鏗鏘一聲,一隻湯碗摔落在地,熱湯灑落在被子上和地上——
“天啊!”藍月見狀驚叫出聲,忙傾身上前抓住朱延舞的兩隻手猛瞧,“王妃,您有沒有燙傷?”
她愣愣地低喃,“我沒事。”
“沒事就好,嚇死奴婢了。”
“你剛剛說魏知嵐到安州來了?”朱延舞低問着,突然想起了前世似乎也聽說過當時的襄王妃到過安州……也是這個時間點嗎?當時樂正宸和魏知嵐成親了嗎?她努力回想着。
“是啊,魏大小姐是到安州來了,很多人都納悶着呢,爲何這魏大小姐會來安州,還是皇上親允的。”藍月邊說邊蹲下身收拾碎了一地的湯碗,“王妃不覺得奇怪嗎?安州有什麼吸引魏大小姐的?竟千里迢迢跟着一羣男人跑到這種鬼地方來,重點是皇上還同意了,真是太奇怪了!”
是,真的太奇怪了,安州會鬧的只有洪災,不會是戰事,輔國大將軍之女魏知嵐可是繼承她爹大將軍的風範,是個馬上英雌,懂武懂文,算世間少有的女子,她來安州能幹什麼?是什麼東西吸引了魏大小姐呢?
答案,呼之欲出。
而在此時,一句話突然在她腦海中閃過——
“……說起來魏大小姐也可惜了,皇上纔剛把她賜婚給七皇弟沒多久,這回還千里迢迢跑到安州去探望她的夫君,沒想到她初到安州那一日,七皇弟便受傷瘸了腳……她倒是情深意重,聽說對七皇弟打算不離不棄……”
不……
不會的……
“……沒想到她初到安州那一日,七皇弟便受傷瘸了腳……”
朱延舞腦海中不斷的重複着這句話,這段前世平王曾經跟她說過的話。
一段在前世對她不是很重要,而讓她差點從她的記憶中遺忘的話。
竟然是今天嗎?
該死!她竟然忘記這麼重要的一段話,她竟然完全想不起來!要不是方纔聽見魏知嵐今日來到安州的消息,她可能永遠都想不起來!
朱延舞翻開被子跳下牀,光裸細白的腳丫子驀地一陣刺痛。
她還沒叫痛,藍月卻先大叫了起來——
“天啊,王妃,您怎麼可以把腳踩在地上,碎片都還沒清乾淨……”藍月邊說邊蹲下身去抓住她家王妃細白的腳丫子,“您暴雨那天就把腳給刮傷了,現在若再被碎片刺傷該如何是好?”
“別管這個了!藍月,快幫我穿鞋!”
“這怎麼行呢?讓奴婢看看這碎片有沒有刺進肉裏……”
“這是命令。馬上。我的鞋子呢?”朱延舞心急如焚,顧不了這許多。
藍月聽這口氣就知道她家王妃這是有要緊事,牙一咬,用自己的袖子將王妃的腳丫子拍乾淨,連忙把襪子鞋子都給她家王妃穿上,“不管王妃這會是要去哪,奴婢一定要陪您去!這是奴婢冒着可能讓王爺打死的風險才讓王妃拖着病體出門的,您鐵定要讓奴婢跟着不可!奴婢絕不讓王妃一個人出門!”
“要跟就跟吧。”朱延舞穿好鞋便起身往門外衝,拉着裙襬邊跑邊道:“我現在要去找王爺!你帶路,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或是去問什麼人,都必須讓我在最快的時間內見到王爺,知道了嗎?”
“知道了!奴婢遵命!”
***
一輛馬車往鹹城碼頭疾奔,前方拉車的馬不是一匹而是兩匹,一路跑一路捲起飛沙走石,未時出發,在申正之時便已抵達。
馬車來得太迅疾,整路上都吸引了人的目光,馬車剛停好,一抹纖細的身影已從馬車上躍下,眼眸往四周一掃,毫不猶豫的便朝正在指揮衆兵士的那名官員走去。第二個跳下車的也是個女子,忙不迭小跑步跟上。
可能是這個把月來,她家王妃女扮男裝扮成小五,一天到晚都跟着王爺四處亂巡亂走,也不知何時,她家王妃走起路來竟然比她這個奴婢快,藍月當真是覺得丟臉極了!
那名官員一見來人那翩翩身影,嚇了好大一跳,忙揮手讓人退下,趕忙趨前參見。
如今這位,可以說是他心中的神了,不只懂得治水之法,還可以預測得了這天下不下雨,能不是神嗎?
不只是他,所有親耳聽見那日王妃誓言的官員及百姓,對這個王妃可都是萬分景仰及感恩,要不是眼前要做的事太多,遷離的百姓都還沒來得及回到家鄉來,否則,怕是會把王爺住的府邸都給圍起來跪拜一番。
“下官姚文參見王妃。”姚文這禮施得極足,差點沒朝她跪下了。
“大人免禮。”朱延舞開門見山,半點不囉嗦,她也沒時間囉嗦,“聽說王爺在此處,你可有看見王爺?”
若魏知嵐來到安州的這一天,就是樂正宸受傷的這一天,那麼她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她得馬上找到王爺不可!
“有,下官在一刻鐘前看見王爺往前面的大壩走了過去,因爲剛剛有人來報那邊的堤壩被這次的洪水沖壞了,王爺想親自去看看被沖毀的情形……”
朱延舞一聽,臉都白了。
難不成王爺的前世是被沖壞的堤壩給壓瘸了腿?
不,不會的,就算是要查看堤壩,也是在河面的高處而不是下方,不可能是這樣的……
“該死!”她低咒一句,轉身便往堤壩那頭跑去。
姚文一臉錯愕的看着連招呼都沒打便跑開的身影,卻見王妃跑沒兩步又突然回過頭來看着他——
“王爺……他跟魏大小姐在一塊嗎?”她揚聲問道。
姚文聽見她的問題微微一愣,才道:“沒有,魏大小姐一行人是郭刺史接待的,他們都還沒見過王爺。”
朱延舞點點頭,“我知道了,你現在快去找幾個人到堤壩邊找王爺,動作要快!聽見沒有?”
姚文一頭霧水,“王爺……出什麼事了嗎?”
“別再問,快去找人!我先過去!”
“是,王妃。”姚文領命速速尋人去。
朱延舞見狀轉身繼續往前奔。
“王妃,您等等奴婢!”藍月好不容易要跟上了,卻見她家王妃又往前跑,不由喊道。
饒是染了風寒生着病,整個身子虛軟無力得緊,朱延舞卻半刻也不敢延宕,就怕慢了那麼一點點,襄王瘸腿的歷史又要重演。
“啊!痛!”追在後頭的藍月不小心崴了腳,叫了一聲便跌坐在地起不了身。
朱延舞聞聲回過頭來奔到她身邊,“怎麼樣了?還能走嗎?”
“恐怕不行了,王妃。”藍月一臉的抱歉又一臉的氣惱。“奴婢的腳好像腫起來了。”
“你在這等等,我先去找王爺……”
“王妃不用管奴婢了!奴婢待會大叫幾聲,總有人會過來幫忙,王妃您快去找王爺吧,雖然奴婢不知道是什麼事,但奴婢知道王妃很急,您快去吧!”
“對不起,藍月。”朱延舞看了她一眼,起身跑開了。她心急如焚,一開始跑得快,體力卻不太行,何況她的腦袋暈乎乎的,她真怕自己跑一半便昏過去。
“王爺!王爺!你在哪裏?王爺?”氣喘吁吁地叫着,她已經站在河壩旁堤岸的最高處,放眼望去卻沒看見她家王爺的身影,水聲隆隆,就算她叫得再大聲,好像都會被這水聲給淹沒。
高處堤岸上的風大,吹得她衣裙與長髮亂飛,整個人都快被風給吹倒似的,連眼睛都被吹眯了起來。
“王爺!你在哪裏?王爺!”她不管不顧地大聲喊叫,心因爲慌亂不安而緊緊揪在一塊。“聽見的話回我一聲!王爺?”
堤壩邊邊,一個身影從一塊大石後面探了出來,正是以爲自己得了幻聽的樂正宸。
他的愛妃明明生病在家休息,他又爲何能在此時此刻此地聽見她的叫喚聲?但懷疑歸懷疑,他還是探出頭來察看,沒想到竟然真的見到了朱延舞衣袂飄飄的站在那高高的堤岸邊。
搞什麼?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瞧她那纖細的身影在風中不穩地搖晃,彷佛大風一來便會被吹落的模樣,光是遠遠看着就讓他冒出一身冷汗。
樂正宸想也不想地站起身朝她快步走去,“朱延舞!你究竟跑到這裏來幹什麼?那裏風大,危險,快下來!”
朱延舞終於瞧見樂正宸,看見他平安無事,毫髮無傷,高興得都快哭出來,因爲緊張不安的情緒鬆懈下來,她頓時覺得身子輕飄飄了起來,她笑看着樂正宸大步朝她走來,風把她的淚吹散到她整臉,冰冰涼涼的,讓她舒心的笑了出來。
他沒事……
真好……
她要趕快把他帶回家,今天絕不讓他再踏出家門一步……
絕不。
然後,就不會再有事了,不會再有了……
想着,朱延舞伸手抹去頰上的淚珠,微笑的朝樂正宸跑去,但不知是不是因爲先前跑得太快太急,她眼冒金星,突感天旋地轉了起來,接着她的身子踉蹌了一下,腳似乎一個踩空,整個人開始疾速往下墜落……
“朱延舞!”
她彷佛聽見樂正宸撕裂般的叫喊聲,一聲又一聲迴盪在她耳邊……
然後是無數的劇烈碰撞,疼痛與冰冷……
樂正宸不敢相信眼前所看見的,剛剛那個還站在那裏對他微笑的女人,剛剛那個見到他還開心的朝他跑來的女人,竟然在轉眼之間摔落了堤岸,滾落到河裏……
他心痛的叫喊,朝她滾落之處疾步而下,提氣運功也來不及抓住她,只能跟着一躍而下……
“王爺!”身旁的人驚嚇得大叫出聲。
“天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被姚文找來幫王妃尋人的民兵們也錯愕的看着這一幕,大家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見到王爺在湍急的大河中撈到了王妃——
“太好了!我們快下去幫忙!”
“王爺!我們馬上下去!”
就在衆人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之餘,上頭的堤壩卻在此時發出一陣異響,那響聲很是詭異,一連串的,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慢慢碎裂開來……
“那是什麼聲音?”
衆人不由紛紛往上頭望去——
“你們瞧,那究竟是……”
“天啊!要垮了!”
話落,衆人只覺得耳邊轟隆一聲,便見上方的堤壩瞬間崩塌而落,大水決堤,巨大的洪水往下狂泄,散落四處的泥塊也跟着往下墜落——
“啊!”衆人嚇得尖叫出聲。
“王爺小心!”姚文大叫一聲,卻見方纔王爺抱着王妃的地方已經不見人影,“該死的!王爺王妃不見了!快點!大家快點!快去救人,再晚就來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