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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纖纖才情女》 / 劉芝妏 / 第3章 / 共11章

離藥鋪不遠,就有間繡坊。

柔軟的繡帕在指間不住地揉搓。自他接過繡帕後,就無法讓自己停住這種行徑了。祁天寒停住步子,望着繡坊,心中有一股衝動,而他聽從心中的衝動,走進去。

他向來主動出擊,如今,他要找出這條繡帕的主人。

她是誰?!

老天,無論這姑娘是誰,他都有着迫不及待的好奇與再見她一面的渴望。

見有客上門,一位身形纖美的小娘子施施然地挪步上前,朝他欠欠身。

“公子需要什麼?”

“想煩勞姑娘一件事。”

“請說。”

“不知道姑娘是否識得這繡帕上的圖樣?”溫聲笑道,他有些難以鬆手的將手中的繡帕遞給她。

他炯利的黑眸死盯着她的一舉一動,像是生怕一眨眼,彌足珍貴的繡帕就這麼消失不見了,像那位姑娘一樣。

“這條繡帕是公子的?”小娘子打量的眼神帶點好奇。

“是。”他面不改色。

在心底,他已經將它佔爲已有了。

笑容溫婉的小娘子縱使心有猜測,聽他應得直接,也不多問,拿起繡帕細細打量,然後杏眸微睜,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帕面上。

“這花樣呢,挺稀奇的,應是新創的圖樣,瞧這妝花的色彩與用線,清新卻又不失富麗的貴氣,說真格兒的,倒還讓我開了眼界哩。”她嘆道。

越瞧越有興致,她朝門口快走幾步,讓充足的光線將繡樣襯得更清晰明顯。

可祁天寒聽了不免失望。

沒見過?這豈不是代表他就這麼失了這條尋找佳人的線索?

“咦?”

聽小娘子忽然發出輕呼,祁天寒心一驚,急聲問道:“怎麼着?”

“這帕角的圖樣……”

“你識得嗎?”

“當然,軒昂的飛鷹仰天長嘯,栩栩如生,誰不知道這是杭州唐氏繡坊主子的標記。正巧,他們的繡品在揚州就由隔壁衚衕的‘孫記’負責批賣呢。”

“唐氏繡坊?”

“嗯,在江南,唐氏繡坊所出產的繡物可都是數一數二的佳品,精細百變的繡法,還有美麗新穎的圖樣,全都有着衆所皆知的獨特風格。”雖是同行,但本着商業良心,她知無不言。

織繡?!

思忖着小娘子告訴他的這個答案,祁天寒不自覺的勾起脣角,露出一抹奇特卻滿意的笑。

這倒算得上是有緣了,他此趟下江南,除了視察造船廠的情況,開拓新的生意觸角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而絲織業就是他的首要選擇。

更重要的是,他原本就打算接觸的商家,除了風家,就是唐家了;風、唐兩家並列爲江南繡坊的代表;看來,於公於私,他都一定得會會這唐家的主事者。

“敢問公子,這繡帕當真是公子的?”

“沒錯。”

鐵錚錚的兩個字,硬是將小娘子滿心的疑惑給斬斷,她乾脆將注意力再移回帕面上,仔仔細細的端詳着。

祁天寒沒讓她順心如意,眼角瞥着屋外的弱陽,輕咳了咳,客氣卻不失堅持地伸手將帕子自她手中取回。

“呃……”小娘子微怔,視線跟着繡帕走。

她還沒瞧清楚那上頭的繡路脈絡是怎般變化的呢!

看得出這位姑娘不但驚豔於帕子的針法、用色,甚至想借機窺得其中之乾坤妙技,可是他還有事待辦。

“謝過姑娘。”不待她猶豫地開口挽留,他轉身走出大門。

停在路旁,他正打算馬不停蹄的直接殺到孫記,卻因爲前頭走來的那個人而傻了眼。

這張清妍俊秀的臉龐,不就是他專心一意想翻找出來的人嗎?

可是……她竟然是他?!

天色逐漸暗了,沐天的心越來越慌。

沐心到底走到哪兒去了?

在揚州,她根本人生地不熟,而且不是他自誇,自家三個妹子個個都嬌媚可人,通常色不迷人人自迷……種種的揣測都叫他擔心害怕。

更可怕的是,聰敏卻單純的沐心有着極大的好奇心,萬一遭有心人給拐騙綁走了,尤其人是在他手上弄丟的……

瞬間,沐天被自己的想像嚇得渾身發顫,冷汗直淌。

“不行,得快些找到沐心哪!”嘀咕着,他腳步更急了。“該死的,今兒個的天色怎麼黑得這麼快呀!”

“請問……”

沐天聽而不聞,眉心一攏,伸手欲揮開擋路客。

“這位見臺。”

“麻煩你讓讓。”由於心急,沐天完全不想停腳。

但是,祁天寒沒有閃身讓路,他穩穩的擋在他身前,甚至更朝他逼近一步。

這人是怎麼了?

見祁天寒穩如泰山的擋着路,死也不讓,沐天除了放慢腳步,別無他法。

“有事?”

“只是想問問見臺,識得這繡帕嗎?”見他模樣急躁,祁天寒乾脆直接切入主題。

嘆了嘆,沐天不得不完全停住腳。

除非他能三兩下便撂倒這位體魄頎長健壯的公子哥兒,否則,他絕對無法越過他揚長而去。在快速的瞄過他的高個兒後,沐天知道自己完全沒有把握。

“什麼帕子?”漫不經心的問着,他望向輕展在祁天寒手中的帕子,倏然一愣。

隱隱透着馨香的嫩藍軟帕在沐天眼前晃動,那抹清香很熟悉,而繡帕上的圖樣他也很眼熟,不由自主的湊向祁天寒,瞪着那條帕子。

是沐心的帕子,她的貼身之物,他不會認錯。

“你打哪兒拿到的?”他沉聲問。

怎麼沐心的繡帕會在一個陌生男子的手裏?他滿心疑惑不解。

聽出他口氣中的疑問,祁天寒不覺挑了挑眉,並未回答,反倒搶白他一句。

“不是你留給我的?”

什麼?這帕子是他留給他的?

強迫斂起倉皇的心,沐天鎮定的打量着這位不速之客。

自他略微凌亂的束齊黑髮向下審視到血跡斑斑的月白銀衫,再瞧向他腳下的真皮軟靴,目光在精緻的鞋面上多兜了一眼。

幾眼的揣測,憑藉着多年來多少因三位妹子們投入於織坊生意的經驗,他判定,這男子雖然此刻外表狼狽,但絕對是富貴之人。

而他手中卻有沐心的貼身之物?

“這帕子不是兄臺的?”祁天寒再問。

“是我的,是我留下來的,沒錯,可以還我嗎?”唐沐天規避重點,只求能儘速解決這樁麻煩事。

雖然他尚不清楚來龍去脈,但幾乎可以確定的是,這男子絕對曾與和他走散的沐心照過面。

無論如何,在沒摸清楚他的底細之前,他決定暫時隱瞞沐心的身份,還有,先把沐心的帕子拿回來再說。

“還你?”

“物歸原主,天經地義。”

話雖沒錯,但,祁天寒怎肯輕易放手。

狐疑的利眸凝望着沐天,他笑問:“見臺,這果真是你的?”

“沒錯!”

沐天應得信誓旦旦,只是,祁天寒完全不信。

除了他閃爍、像是在隱蔽什麼的眼神讓他起疑,另一個疑點在於他身上的味道。

昏迷不醒之際,他始終嗅進一抹蠱魅着心魂的橙香脂粉味,因爲那淺淺幽香縈繞不去,所以,即使是處於神智渙散的狀況下,腦海卻死鎖着這味道不放。

而這位見臺身上灑着陽光的汗味,不嗆鼻,卻完全無法與他腦海中的味道相合。

然後,就是那張臉。

不知爲何,就算只是茫然的一瞥,他依舊能輕易地描繪出恍若夢境中的那張絕豔臉蛋,晶瑩澄透的靈眸,彎俏微揚的柳眉,嬌媚且端莊的顰眉神情……嵌在記憶中的是這張臉,他確定。

可是,他發誓,曾伴在身邊的絕對不是這個人!

因爲他夢境中的臉蛋雖然漾着輕鬱,仍難掩柔媚可人,而眼前的兄臺的確與夢中佳人五官神似,卻有着十足的陽剛味。

“繡帕可以還給我了嗎?”天蒙起了黑幕,沐天忍不住開口催起陷入沉思的祁天寒。

“不。”

沐天愣住了。

“不?”

“請問你是何時留給我的?”

“就在前不久。”虧沐天機靈,應得極快。

沐心與他失散沒幾個時辰,所以這個答案絕對錯不了。

祁天寒無話可說,偏仍不死心。

“再問兄臺,你是如何將它留在我身上的?”

“呃……”呆了呆,眼角瞥見他的手臂帶傷,沐天驀然靈光一閃。“你受了傷,我拿它替你止血。”

看來,就是這個因素,沐心纔會將繡帕留在他身上。

“既然是兄臺親手將它系在我的臂上,又爲何會不認得我?”

當下,沐天被他問倒了。

他說的沒錯,若真是他親手所爲,又怎會認不出他來?

正絞盡腦汁想對策,天空驀地響起熟悉的長嘯,沐天心一動,疾抬眼,遙見停佇在樹梢的雙鷹不約而同的展翅向東齊飛。

難不成是沐心在召喚它們?

心口一凜,他顧不得眼前死都不肯將繡帕交還的男子,迅速奔向系在街尾的駿馬,矯健的攀躍上馬背,一拉繮,循着雙鷹的方向馳追。

這是怎麼回事?

疑惑未解,對方就突然轉身就跑,連帕子也不討了?

祁天寒雖然被沐天的動作搞得一頭霧水,卻也不想放棄這條絕對能追索到佳人的線索。

二話不說,他疾步追在沐天身後……

如果不是因爲天快黑了,沐心不會越來越心慌無措。

如果不是因爲心慌無措,她也不會嚴重地擔憂起自己的處境。

如果不是因爲擔憂過度、冷汗直冒,她也不會嚇得直掀起衣襟,摸索着……咦?氣息猛然一窒,蔥白十指摸得更急了。

帕子呢?

她的繡帕不見了!

傻愣愣的杵在前後皆茫濫的黃土坡邊,沐心的心跳幾乎停了,盤據在胸口的無措猛然攀升,一臉哭喪。

“帕子是什麼時候弄丟的?”怎麼她都沒印象?

恍若天塌下來了,她的喉頭被淚水梗住。

本想着,若真再找不到沐天,她乾脆就一路找回客棧,守株待兔就得了,不料,她不但找不到客棧,這會兒還無緣無故的丟了隨身的繡帕!

“這該如何是好?”她好想哭。

柱子似的僵了半晌,好不容易強自定下神來,拼命的回想,這才恍惚記得,她的繡帕前不久被她系在那個陌生男子的傷臂上。

老天爺,她逃得太快,忘了取回那條繡帕啦!

“呼,原來不是無端丟了帕子。”苦着臉,她哀嘆。“希望他不是那種凡事都追根究底的人,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呀。”

只不過,心中難免會捨不得,那是她最喜歡的繡帕呢,可如今她巴不得他在清醒後,乾脆隨手扔了她的帕子。

但,萬一他的確對繡帕視而不見,卻對臂上的那口牙痕記憶深刻呢?

萬一他偏偏就是那種打破沙鍋問到底,死都要得知來龍去脈的人呢?

她不想招惹恩怨,但是,她也很難忘記,自己在情急之下狠咬了他一口。

“這麼失態的舉止,怎忘得了呀!”她嘆道。

其實,這也無妨,反正他當時昏迷不醒,絕對不會知道這件事,但壞就壞在還有個小夥計在旁邊盯着她的一舉一動呀。

小夥計絕對會跟他透露的。

絕對!

“噢,我的腦袋好痛!”一手撫揉着額頭,她無意識地拍拍胸口順着那裏鬱結的悶氣,忽地觸到了掛在胸前的鷹笛。

鷹笛?

阿弟!

靈光一閃,她啞然失笑。

好傻,她怎麼這麼呆,怎會忘了它們爺兒倆也跟來了呢?

就算她與沐天找不到彼此,可是只要能召來它們,沐天瞧見了,就一定會緊隨而來呀!

“平白浪費了這麼多時間憂心忡忡。”她搖頭,自嘲的苦笑。

她鼓足氣,拼命地將鷹笛吹得又長又響,然後,勉強抑下心頭的緊張,捺着心慌等待援兵。

凌霄跟阿弟一定會聽到鷹笛,而沐天也應該會看到它們前來吧?

她等着,覺得時間過了好久好久。

就在她的心又開始發慌,空中突然傳來一前一後的尖嘯,繼而,急切的馬蹄聲傳進她豎得直直的耳朵裏。

她不覺笑開了顏。

“沐天來了!”

果不其然!

雄健的鷹影才雙雙疾掠過她眼前的天空,遠遠地,已然有馬匹狂奔而來,馬背上催着馬兒健步飛揚的可不就是汗水淋漓的沐天。

老天爺,真成了!

眸中閃爍着欣喜的淚光,她幾乎雀躍的跳上天去。

“沐天!”

不待馬兒停穩,沐天飛身躍下馬背,三兩步就衝到妹子身前,一臉的擔憂,也一臉的火氣。

“該死,你給我跑到哪兒去了?!”

“你給我跑哪兒去了?!”

除了沐天的那句詛咒,兄妹倆見面的第一句話竟然一模一樣,喊完,四目相望,兩人不由得噗哧一笑。

“討厭啦你,學我說話。”

“誰學你啦?”快速的審視她一圈,見妹子慌雖慌,眼眶也泛紅,所幸是完好無缺,他總算安心了。

“你做啥不聲不響的跑開呀?”

“我跑開?跑丟的人是你吧!”沐天沒好氣的用扇子輕往她腦勺敲了一記。“這次又是不小心被啥玩意地引開了?”

“我纔沒有。”

“是嗎?”

粉頰鼓成蝦蟆臉,她狠瞪着他,想笑,卻不肯放鬆面肌,怕破壞了她強裝的怒氣。

沐天也不逗她,他只是滿心好奇。

“說吧。”

“你要我說什麼?”

“這次你又被啥事引開了?”

“就說了我沒有呀。”

“沒有?”誰相信啊?

在沐心走失前,一條大街那麼熱鬧,她就停了好幾處,要說不是因爲新奇玩意兒引她留步,他纔不信。

“說沒有就是沒有嘛。”不滿他的懷疑,她跺跺腳,系在皓腦的繡荷包沉甸甸的晃着。

“嘖,差點兒忘了。”

瞧她突然興高采烈的掏出荷包裏的竹棒遞來,沐天接過手,好笑的瞪着串在竹棒中間的那兩顆小紅果。

“這什麼?”

“冰糖葫蘆啊,你是沒喫過呀?”她話中仍帶有淡淡抱怨。“就是因爲停下腳來買它,所以纔會被你甩得遠遠的。”

能不怨嗎?一眨眼的工夫,就害她擔憂受怕了幾個時辰,她嚇都嚇死了,還以爲自己悲慘的流落異鄉了。

她身上只有一些銅錢,恐怕連客棧的錢都付不起呢!

“原來禍首是冰糖葫蘆呀,這就難怪了,可哪家的冰糖葫蘆一串只兩顆?”

“咱們唐家的呀。”沐心理直氣壯的揚高下頷。“誰叫你走得那麼快,我纔拿到手,一轉身,就不見你了。”

這麼說來,真是他的疏忽了?

“我以爲你跟上來了。”

“我以爲你貼心的杵到一旁等着我呢!”

“所以你急呼呼的追着我,沒等人家將果子全都串上去?”沐天糗道。

一心掛念的妹子既已無恙,他的心情頓然開朗。

“纔不呢。”她明眸帶笑,卻笑得有些靦腆。“我急着找你,一時嘴饞,所以就喫了它。”

“那怎麼還有兩顆?”

“來不及喫完嘛。”呵呵。

沐天陪着妹子一塊兒傻笑。

“這是剩的?”

“即使是剩的,它仍然是冰糖葫蘆呀。”見沐天動口不動手,她也不客氣,搶過來,反手就咬了一顆入嘴。

“不是給我的嗎?”

“橫豎你也不愛喫。對吧?”

“你呀,貪嘴的丫頭!”

她只笑不語,嚼着甜食,心定了,安然愉悅的視線這才留意到除了沐天之外的動靜。

有人影,沐天帶個人來了?

“你把小婉也帶來了?”方纔,她的眼中只有沐天,別人全都是煙幌子,她視而不見。

“小婉?”沐心在說什麼?“你不是囑咐她在客棧等着?”

咦,像樹幹般站在後頭的人不是小婉?

好奇的望向沐天身後不遠處,待瞧清了那張笑得沉穩的臉龐,沐心像被雷擊中,杏眸半眯,咬碎的酸甜果子卡在喉頭,她有些不滿的瞪向沐天。

“他是誰?”她口氣不掩懊惱。

她跟這人還是不認不識,但,他曾遭到刀光劍影的要命襲擊,這是錯不了的事實,所以,再傻的呆子也知道他八成被麻煩事纏身,如今,他又竄入她的視線裏,還笑得若有所思。

他究竟是誰?又怎會跟沐天同行?

老天爺,她到底避不避得開他呀?!

一路尾隨的祁天寒幾乎只落後沐天幾個眨眼的工夫。

可他善解人意的沒急着上前去攪和他們的重逢,無意識的將柔軟的帕子纏繞在指間,他安心的杵在稍遠處,打量着神情已不復見焦躁的沐天,還有她。

他們是兄妹,沒有人會錯認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

而這也說明了一切。

“難怪我亮出繡帕時,他會語多保留。”低喃自語,祁天寒將繡帕湊近鼻端,嗅着那淡淡橙香,心滿意足。

他矢志找出繡帕的主人。

如今,他找到了,不是嗎?

既然如此,急什麼急,反正她跑不掉了。

思及此,俊朗深沉的臉龐不由自主的揚起了愉悅之情,至於如影隨形的火熱刀傷,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誰呀?”

“還誰,就他呀!”

聽出妹子口中的埋怨,沐無驀然回首,自然瞧見了神情安逸的傍在駿馬身側的祁天寒。

“咦?”

“這聲咦代表什麼?”

“真是個不容易死心的人。”雖然犯嘀咕,他心中不禁起了佩服。

那時一心擱在妹子身上,他壓根忘了還有這號人物尚未處理,可他怎麼也跟來了?

真是……讓他無話可說。

“他是你的朋友?”

沐天搖搖頭。“我根本不認得他。”

“不認得?既然與他不認識,爲何領他一塊兒來?”

“你也不認得他?”他脫口問道。

雖然大致揣測出沐心與對方的樑子是怎麼結下的,可是,沒經過證實也不能作準,但貼身繡帕既然被人家扣在手上,沐心好歹該會認得他纔是,偏偏又不像那麼一回事。

還有,他又爲何死揪着那條繡帕不放?再美、再細緻,也不過是條帕子罷了。

先學着沐天搖着腦袋,忽地,沐心的頭又微點了點。

“這人嘛,我是不太記得他的長相,但我記得那雙眼。”

“他那雙眼?”

“嗯。”她肯定的點點頭。“這人可真奇怪,連快昏死過去,他那雙眼都非得再瞪我一下,才肯闔上呢。”

那眼神黑黑亮亮又深幽幽地,活像要看進她的心坎似的懾人。

即使他當時幾乎稱得上是要死不活了,她還是被他那一眼給瞧得怔忡恍惚,好半天過去心口兒依然亂糟糟,像闖進了什麼異物。

“他瞪你?”沐天沉思着這個字眼。

這麼說來,沐心果然是認得他。

沐心輕蹙起眉心,懶得費神解釋,因爲她的心思全都擱在那條繡帕上。

抬眼望去,她瞧見他手中有條繡帕。那是她的繡帕,這一點無庸置疑。他將它捏在掌心,像是……像是那條繡帕已然是他的所有物了!

不知怎地,瞧着他狀似無心的宣告,她的心中五味雜陳,竄過一陣悸顫。

“沐天,替我將繡帕討回來啦。”跨近他一步,她輕扯着他的袖子,小聲要求,忍不往又瞪向祁天寒。“那條帕子是我的。”又不是他的。

喝,這人真……真是過份,還好意思直衝着她笑!

在大街上,他連聲招呼都沒打就巴到她身上,差點兒壓死她,還有他在藥鋪不由分說強箝住她的荒唐行徑,一想到這些事,她就有股將他的笑容扯爛的衝動。

可偏偏她一個姑娘家,怎能在衆目睽睽之下跟個男子拉拉扯扯,像那記狠咬,明明是他有錯在先,攫住她不放,她動了口,卻心懷內疚。

真令人惱怒!

“就像是我虧欠了他什麼似的……”

“你在咕噥什麼?”

沐天的話讓她微怔,半晌,才領悟到自己竟然出了聲,氣息猛然凝窒,她的臉頰泛起誘人的淡霞。

“既然知道是咕噥,那你也該知道是你聽不得的話。”她下意識地將慍怒盡顯於外,眸光直射向那罪魁禍首。“那是我的繡帕,你去替我討回來啦。”

姑娘家的貼身之物落在男子手裏,這若傳了出去還得了呀!

“我討過了。”

“啥?”

“他先前攔下我時,已然招搖過你的繡帕啦。”沐天也很無奈。“他不肯還。”

沐心聞言更是恨得牙癢癢的。

這個壞傢伙,他就這麼迫不及待的破壞起她的閨譽?

招搖着帕子四處攔人就問,萬一沐天不是她的兄長呢?她豈不是含冤莫白了?想到就不禁又有氣。

“攔下你,又不肯還帕子,他想做啥?”

“應該是想要確定我是不是你吧。”沐天瞭然地笑道。

無論對方是否已看出他們的關係,可他已經能確定,繡帕是沐心在無心中遺留在他手上的。看沐心氣得咬牙切齒,八成是惱極了那男人的陰魂不散。

呵呵,這下子可有得瞧了。

“我跟你怎樣,關他屁事呀?”她心中越惱,口氣也就越衝。“你跟他討,然後呢?”

喲,他先前不是說過了?

“他不肯給。”他不厭其煩地重複一次。

“不肯?這人……他怎能這樣?”聞言,她的頰又鼓得像只蝦蟆,氣惱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繡帕上,縈繞在心口的悸顫驀然加深。

“沐天——”

沐天知道她的意圖,雙肩一聳。

不是他坐視不理,而是對方的態度擺得很明白,要繡帕歸主?那是門兒都沒有的事,所以他不想再去碰釘子。

沐心是繡帕的主子,她開口,好歹也較師出有理呀!

“沐天,你堂堂男子漢,又是我的兄長,替我出頭是天經地義的呀。”

不愧是同胞所生,這四個字,他前不久纔跟對方說過呢。瞟了眼忿忿不平的妹子,沐天不禁笑開了顏。

“可繡帕是你的呀。”

“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沐天這是在與她撇清關係嗎?

“你自己去討。”

“我不要!”

“爲什麼?你的膽子呢?”

“被你給氣跑了。”微咬牙,她強迫自己網開一面。“算啦,既然他窮得少,那麼條繡帕,那就給他吧。”頂多若有人問起,打死也不承認那帕子是她的不就得了?

總之,能避開他就避得遠些,免得麻煩纏身。

但沐天不這麼想。

他知道沐心打着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主意,怕只怕她想息事寧人,無牽無扯,對方卻不這麼打算,瞧瞧他對沐心目不轉睛的專注神情

耐心的等着,見他們兄妹倆的竊竊私語似乎告一段落,祁天寒輕拍着駿馬的頸項,悠閒的走向他們,準備反守爲攻。

兄妹倆互換一眼,沐天的笑顏未斂,但眼底泛起謹慎的戒備,正面迎戰;而沐心輕抿着紅脣,心跳猛然加速,她不由自主地朝沐天跨一步,兩人貼的極近。

無論他究竟想怎樣,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堅定讓她覺得緊張。

很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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