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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娃娃媒人》 / 葉小嵐 / 第2章 / 共12章

在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下,沈湘婷將嬰兒抱回家中,但當熱情和衝動褪盡之後,當她清醒過來以後,她開始煩惱不已。她的父母已去世,又無兄弟姊妹,她只有衝動和熱情,根本不知道要如何照顧一個小嬰兒,尤其當小Baby哭起來的時候,她真的是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拿這個滑不溜丟、軟綿綿,但又聲音嘹亮的娃兒如何是好。

她想抱這個小Baby,想疼這個小Baby,想哄這個小Baby,但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去抱、怎麼去疼、怎麼去哄,她完全沒有經驗,完全不知道要從何處下手,拿碩士學位時都沒有這麼困擾她過。

是餓了嗎?是哪裏不舒服嗎?是尿片溼了嗎?

可能有無數個理由,但是她不知道,她無法瞭解,她不懂,只好打出求救的電話。

接到她電話的死黨紀素,乍聽到此事,喫驚得話筒差點掉到地上,但是一句她馬上趕來,也安撫了沈湘婷煩亂、失措的心,令她頓時安靜、鎮定不少。

有紀素在,沈湘婷彷彿喫了一顆定心丸。

紀素是沈湘婷的好友兼死黨,大學時念的系雖不同,一個是中文,一個是企管,但她們依然結爲莫逆。畢業後,沈湘婷拿了公費出國去修碩士,紀素則結了婚,但當她完成學業回國時,紀素的丈夫卻因爲車禍去世,她又成了自由人,人生的際遇……

大學時的好友,經過了這許多年、許多事,依然親密的結合在一起,她們之間的情誼和了解,甚至是一般的手足都無法相較;而紀素急性子,沈湘婷慢半拍,正好相輔相成,形成互補作用。

不到半小時,紀素就按了沈湘婷家的門鈴,帶着大包小包衝了進來。

一見到沈湘婷,紀素劈頭就罵。

“你瘋了!”

“我沒有!”

“如果你沒有發神經,你不會給自己惹上這種麻煩!”紀素教訓道。

“不是麻煩,我只是……”沈湘婷據理力爭。“我只是做了一件善事。”

“善事?!”紀素眉毛一揚。“你撿了一個來歷不明、不知道要怎麼處理的小娃娃,居然說自己做了善事?!”

“我總不能讓這個無辜、可憐的小嬰兒就留在那個紙箱中,當做是什麼……‘垃圾’似的。”沈湘婷說着,不只是臉上的表情痛楚,心中更有一股沉痛的無奈和切膚之痛。

“可是……”紀素瞭解,她能認同沈湘婷的正義感,不過正義感是一回事,一個小嬰兒又是另一回事。

“阿素,我無法置之不理。”

“你可以送到警察局。”

“送警察局?!”

“送‘失物招領’啊!不然也可以由警方出面,讓一些不孕的夫婦去辦什麼認養的,好過這樣冒冒失失的把嬰兒抱回來……”紀素搖着頭,非常不贊成。

“我不覺得是冒失。”

“湘婷……”紀素數落道:“這年頭在臺灣,在這種社會里,你居然還幹這種蠢事?!你的好心可能被誤會爲別有居心,你抱回孩子,別人可能說你是拐帶嬰兒,而不認爲你是出於憐憫,不放心嬰兒留在那兒。”

“阿素,這只是某些人的心態,不是泛指所有的人……”沈湘婷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好,你是好人,你理直氣壯,你把孩子抱了回來,你善良,那現在呢?”

“現在……”這是沈湘婷最感棘手的問題,也是她無法和阿素辯論的原因。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沈湘婷看了一眼正躺在她牀上的嬰兒,由於哭累了,這會兒小娃娃正沉睡着,但是小娃娃總會再醒過來,總會再次哭鬧,到那時……

紀素也看着小娃娃,她喜歡小孩,她喜歡小孩的天真、無邪、單純,在冷酷、冷漠、無情、紛亂的世界裏,小孩是唯一美好的上帝傑作,在她三年的婚姻生活裏,她也遺憾沒有留下一兒半女的,可是……

自己生的和撿來的畢竟不一樣。

不能用同一種方式和同一種心情處理。

“湘婷,你知道怎麼幫小娃娃換尿片嗎?”紀素用主考官的口吻問她。

“我可以學。”

“你知道麼沖泡牛奶嗎?”

“奶粉罐上有說明。”

“你曉得怎麼幫小嬰兒洗澡嗎?”

“熟能生巧。”

“你知道這個小Baby的各種狀況,知道這個小Baby是男是女,多少個月大,有沒有什麼先天上的疾病,爲什麼被丟棄的原因嗎?”

沈湘婷搖搖頭,這的確問倒了她,但是她並沒有退縮,她的決心也沒有變,沒有哪一個女人天生是做媽媽的料,都是經由學習,經由生活和時間、經驗的累積,別的女人做得到,她一樣可以。

看了沈湘婷的表情,紀素知道自己再怎麼勸都不會有效果。

“湘婷,你這麼想當‘未婚媽媽’啊?!”

“我想是緣分,否則撿到這小嬰兒的會是別人。”

“別人一定比你理智些。”

“說不定。”

紀素認命的打開她帶來的大包小包的東西,有奶粉、尿片、奶瓶和一些嬰兒的衣服,這是她在最短的時間內能買到、湊齊的,去年她曾幫自己的哥哥帶過小侄女,所以她不是全然的沒有經驗,但是……她實在不鼓勵沈湘婷這麼做。

“你把東西都準備好了?!”沈湘婷眼睛一亮,她就知道阿素可以信賴。

“我能見死不救嗎?”紀素嘲弄道。

“阿素,你瞭解我的,我不是喜歡惹麻煩的那種人,實在是……”沈湘婷做一個深呼吸。“我無法硬下心腸的視而不見,對我而言,這是一件很沒有人道、很殘酷的事,怎麼會有父母能狠下心將自己的親生孩子棄置不顧,我真的無法想象。”

紀素點點頭,但一樣米養百樣人,什麼人都有,別說拋棄子女,連親生父親都可能強暴自己的女兒,親媽媽掐死自己的兒子,這些父母親的心智完全正常,只是……只是沒有了人性。

“你要留下這個小娃娃,那你上班怎麼辦?”

“我可以請兩天假。”

“那兩天之後呢?”

“這……”沈湘婷看着紀素。

“別看我!”紀素立刻表明態度。“我最近在趕一本書,有趕稿的壓力,我沒有耐心照顧一個小娃娃,你不要把腦筋動到我的頭上。”

“那……那你認識什麼可以幫人家看小孩的保母嗎?只看白天,晚上我可以自己帶。”

“湘婷,你可以不要攬這個責任的!”

“我和這個孩子有緣。”沈湘婷微笑的說,她決定不計一切困難,留下這個小Baby。

“你……你八成是心靈空虛、寂寞,你日子太無聊了,你應該找一個男人,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那麼你就不會非要這個小孩不可。你不知道照顧一個小嬰兒要付出多少的心血,精神和時間……”

“阿素,我豁出去了!”沈湘婷堅決道,她寧可照顧一個小娃娃,也不願談戀愛。

“你在自討苦喫。”

“我沒有你這麼悲觀。”

“你還沒嚐到……”

這時,原本熟睡的小嬰兒突然哇哇大哭起來,聲音淒厲而尖銳,嚇得她們差點跳了起來,互視一眼之後,紀素看着小嬰兒。

“你想小娃娃是男生還是女生?”

“換個尿片不就知道了?!”沈湘婷促狹的說,有了幫手,她不再心慌意亂。

“小娃娃可能餓了。”

“我去泡奶!”

“可能不舒服……”

“我帶她去看醫生。”

“湘婷,你真的豁出去了?”

“我從來沒有這麼堅決過。”

請了兩天假的沈湘婷,全心全意的和小寶寶周旋,她和紀素推測,這名小女孩應該是三、四個月大,沈湘婷替小女孩取了個“歡歡”的名字。

在紀素的幫忙下,在極短的時間裏,沈湘婷學會有如何幫小嬰兒穿衣服、洗澡、換尿片,她也許不是很熟練,但至少已經可以獨立完成很多事,至少可以把歡歡照顧好。

現在抱起歡歡,她也不再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相反的,她已經找出了歡歡最喜歡的姿勢,每當歡歡開始哭鬧時,她就將歡歡放在她的胸上,讓歡歡趴在她的胸前,歡歡很快的就會停止哭鬧,安靜睡着。

帶小孩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每當她被歡歡折騰得想放棄時,一個笑靨、一個愉悅的表情,都能讓沈湘婷忘掉所有的疲倦和不耐煩,她開始相信,她可以撐下去,她可以帶大歡歡。

紀素不放心沈湘婷,放下手上正趕得如火如荼的書稿,說什麼都要再來一趟,她不放心,真的不放心,有時候很多事光憑一股熱情是不夠的。

再到沈湘婷的家,紀素嚇得睜大了眼睛,以爲小偷闖入過或是臺臺來襲過……

沈湘婷一向愛乾淨,所以她的家窗明几淨,不能說是一塵不染,但至少井然有序,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是一定的,她很注重屋子的舒適、清爽、整齊。但這會兒在紀素的眼中,這屋子簡直像災難的現場。

紀素搖搖頭,嘖嘖有聲。

“我會收拾的。”沈湘婷抱着歡歡,不以爲意的說,同時聳聳肩。

“我真的開始相信,孩子可以改變一個女人。”

沈湘婷笑笑。

紀素又再打量沈湘婷,那個衣若光鮮亮麗,頭髮始終梳一個髻,一根髮絲都不能掉下來的時髦都會女性,這會兒一件大T恤、一條短褲,赤着腳,長髮批散凌亂,臉上沒有半點妝,甚至連禮貌性的口紅都沒有塗,她的確教紀素目瞪口呆。

在大學校園裏,沈湘婷是有名的系花,她有一種高傲、清麗、特立獨行的氣質,加上近一七○的身高,使她鶴立雞羣,她一直是男生追逐的焦點,但沒有哪個男生可以打動她的芳心。

從美國回來,她更加的時髦,更添加了一股成熟、嫵媚、幹練的氣質,但這會兒……

“阿素,你見到鬼了嗎?”沈湘婷問,看了看四周。

“湘婷,我總算看到你的‘真面目’了。”

“你是指……”

“你今天照鏡子沒有?”

“還沒,我沒時間……”

“你要不要現在去照照看?”

“很恐怖嗎?”

紀素點點頭,她並不是說沈湘婷現在變醜了或是怎麼的,只是她很難把平日那個女強人型,始終是套裝、高跟鞋,始終是一板一眼的沈湘婷,和現在抱着小孩的這個女人連在一起。

抱着歡歡,沈湘婷走到穿衣鏡前,隨意的看了一眼,一看,她自己都差點低呼出聲,這是沈湘婷嗎?這是那個在同事、屬下眼中精明、犀利的主管嗎?

“老天……”她呻吟道。

“打算放棄了嗎?”紀素真的想不通了,沈湘婷爲什麼要給自己找罪受,沒事找事?這其中是不是有些什麼原因?雖然她們兩人是無話不說的知己,但是沈湘婷對於自己大學以前的事絕口不提,這教紀素納悶不已。

“湘婷,是不是有什麼‘故事’?”

“故事?!”

“一般人不願招惹的麻煩,你竟當什麼大善事般的在做,尤其你自己是個未婚的單身貴族,你有事業、有你自己的生活,女強人加‘棄嬰’,這是多荒謬的組合,才兩天而已,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這個家……”紀素要她面對現實。

沈湘婷看看一屋子的凌亂,有尿片、有毛巾、有小孩子的衣服,有她自己隨手丟的衣服和雜誌;她耐心的找着書和資料,書上有教人怎麼帶小孩,她相信別的女人可以做到的,她也能。

“阿素,沒有故事……”她淡然一笑。

“你就這樣撿回一個棄嬰,打算把她撫養長大嗎?當你明天恢復上班以後呢?”紀素提醒她,皺着眉問:“現在不是婦人之仁或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我不是婦人之仁!”

“你應該把歡歡送到警察局或是棄嬰收養中心之類的地方。”紀素依然這麼建議。

“我可以做到的,我更沒有意氣用事,我不會拿一個活生生的小嬰兒意氣用事。”

“你……”紀素攤攤手。

“我今天可以找到保母的。”

“怎麼找?”

“你幫我看小孩,我打幾通電話,報紙的分類廣告上有一些保母登的廣告,我也可以打電話問一些朋友,如果你已經有人選,那就更好!”

“湘婷……”

“只要一下子,我打幾通電話……”

“我已經找到人了啦!”紀素不甘不願的說。她心想,只要沈湘婷打退堂鼓,她就不提,如果她堅持下去,她也只好幫她。

“阿素……”沈湘婷露出感激的笑。

“我不是鼓勵你,也不是贊成你,只是……”紀素是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我不忍心歡歡被你這種沒有任何經驗的新手摺騰,我找到一個可以幫你帶白天的保母,很有經驗,也很有愛心。”

“謝謝你,阿素……”沈湘婷打起精神,她已經整整兩個晚上沒有睡好,歡歡根本沒有日夜之分,有時候凌晨兩點就醒來,一折騰下來往往天就亮了,而沈湘婷現在才真的體會出“母親”難爲。

“你去睡一下,我幫你看歡歡。”紀素何嘗看不出她的疲態。

“阿素……”

“少說廢話了!我打賭你現在站着也能睡着。”

“大恩不言謝……”

“去睡吧!”紀素趕她回房間。

養一個小孩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別是對沈湘婷這種工作量大的女強人而言,既要兼顧事業,又要照顧一個只有幾個月大的女嬰,她像兩頭燃燒的蠟燭,簡直要豎白旗投降了。

不過帶小孩有苦有樂,看到歡歡一天天的長胖、結實,臉上也慢慢的恢復了光滑、晶瑩剔透,那些小疙瘩消失之後,歡歡簡直就像個小天使般,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美人胚子,她的母親一定是個漂亮的女人……

但是怎麼樣狠心的母親會拋棄自己的親生女兒?有怎樣的困難可能讓至親的骨肉分離?

一天天過去,就在沈湘婷覺得愈來愈順手之際,歡歡突然腹瀉不已,發燒、又胃口盡失,不再玩、不再鬧,整個人病懨懨的。這教沈湘婷又亂了方寸,手腳不知要往哪放,工作上的事,從來不曾使她失措,但一碰上歡歡,她就窘態百出。

不敢有任何的拖延和耽誤,她立刻往“榮總”的急診室跑,她是沒有經驗,她是不懂如何育嬰,但至少她知道一有狀況,必須馬上往醫院送。

杜可升是當日的小兒科值班醫生,在他爲其它小嬰兒或是小孩急診時,就注意到這個抱着小孩、在急診處走來走去的漂亮女人。

他注意她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爲荒謬。

她的頭髮全盤在頭上,套裝外套下是一條運動短褲,然後就是一雙高跟鞋,她的氣質高雅,雍容華貴,但和手上的嬰兒及她的裝扮不太符合。

杜可升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歡歡……”當護士叫出這個名字時,只見那個漂亮女人差點跳了起來,然後踩着高跟鞋,俐落、冷靜、筆直的抱着小孩走來。

杜可升一直看着她,心裏有種暖暖、溫馨的感覺洋溢着。

抱着歡歡,沈湘婷在這名出奇帥、出奇英俊、瀟灑逼人的小兒科醫生面前坐下,要不是歡歡不舒服,要不是她心急如焚,她會多打量這個醫生兩眼,不過現在可不是看帥男人的時候。

“哪裏不舒服?”杜可升問,語氣中有自然流露的溫柔。

“她拉肚子,好象發燒了,而且什麼都不肯喫,我逗她她也不理我,她……”

“慢慢說,一樣一樣來。”杜可升打斷她,他見多了不知所措、急得有如熱鍋上螞蟻的媽媽,但是眼前這一個,可說是急得好象火都燒到眉毛了,他直覺她平日應該是一個冷靜自若、臨危不亂的女人。

“她拉肚子……”

“拉了幾次?從什麼時候開始?”

“保母說……”沈湘婷有些困難的表情。“反正她拉了很多次,我帶回家後,她還是拉……”

“我看看喉嚨。”杜可升說。

“怎麼看?我要怎麼抱?”

不要說杜可升覺得訝異,連在一旁的護士都難掩可笑,無法想象的表情。

“你沒帶小孩看過醫生?”

“第一次。”

“第一次!”杜可升這才認真的去看病歷,發現在最基本的數據域上,很多是空白的。他抬起頭,看着這個令他怦然心動的女人。

“我以前沒有……”沈湘婷要解釋。

“這個寶寶就叫歡歡?!她沒有姓?”

“我……就姓沈吧!”

“出生年月日呢?”

“我不知道。”沈湘婷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耶,我只知道……”

“你到底是不是她的媽?”

“我是……”

杜可升相信這世上有很多迷糊的女人,有很多胡塗的媽媽,但是連自己孩子的出生年月日都不知道,這種女人憑什麼當媽媽?!他心中對她的那股悸動、震撼正逐漸淡去,他受不了不負責任的女人。

“Miss張,麻煩你過來抱一下小孩。”他叫道。

沈湘婷有些錯愕的看着一名護士小姐由她手中抱過歡歡,然後那名醫生熟練的開始替歡歡檢查起來。歡歡沒有哭,很配合。一邊檢查,那名醫生還一邊逗弄歡歡,態度比對她親切。

“怎麼樣?”沈湘婷急切的問,她真的擔心得要命,希望不是她的錯。

“喉嚨發炎,喫了髒的東西。”杜可升淡然的說。

“但是我奶瓶都消毒過了……”沈湘婷有些無辜、委屈的說道。

“再怎麼消毒,當小孩抵抗力較弱的時候,還是會被病毒感染。發燒可能會持續一個星期,牛奶和水儘量給她涼的,熱的她會不想喫,等一下打一針消炎的,過三天再帶來看看。”他說得很清楚。

“沒什麼其它問題吧?!”

“沒有。”

“但她額頭很燙,我用手摸她的身體和手腳,全都燙得很,你確定只是喫了髒東西,你確定沒有其它的問題嗎?她……”沈湘婷提出一連串的問題。

“你希望她有什麼問題?”杜可升反問。

“我當然不希望她有問題,我只是想確定……我只是希望你確定……”

“我確定,請你不要侮辱一個專業的醫生。”

“我不是……”

“這幾天她會很不舒服,你要多觀察,如果還有其它狀況,再帶過來;發燒超過三十九度,有一種塞屁股的,我會開一些退燒的栓劑給你,護士會教你怎麼使用;多給她喝水,對了,你有按時在她打預防針嗎?”杜可升盯着她問。

“我……”她沒有勇氣再說什麼。

“沒有?!”

“歡歡她是……”

“我不想教訓你,因爲孩子是你的,你要怎麼對她是你的事,但是按時打各種預防針對一個新生嬰兒非常重要,也可以使她增加抵抗各種疾病的能力,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應該疏忽。”他有些冷淡的說。

“我不是……”

“Miss張,你先幫小孩打針,孩子就先放在這兒,等這位太太繳完費、拿好藥回來再還她,我怕她應付不過來。”他又是冷冷的一眼,看得沈湘婷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

“好吧!”護士儘管沒有空,也沒有心情當保母,但醫生都開口了,尤其杜可升是目前最熱門、最有身價的醫生,他的話比院長親口說的還有用。

沈湘婷咬咬脣,有些愣愣的站在原地。

“你還在等什麼嗎?”

“我……”她從來沒有受過這種“羞辱”,好象她是個低能、智障的母親。

“護士小姐很忙的。”

“謝謝!”咬咬牙,她大步離去,反正全臺北不只這一家醫院,天母還有其它的小兒科,她告訴自己,絕不再受這傢伙的“侮辱”。

絕不!

看着她高窕、堅決的背影,杜可升心中的感覺很難用言語解釋得清,他對她有好感,但是她已是“羅敷有夫”,而且還是一個沒有責任感的母親,他能再存什麼好感嗎?

沈湘婷

病歷表上母親這欄填了沈湘婷三個字,一個很美、很容易記起的名字,但他不該記,這是個他不該惹的麻煩,一個已婚又有孩子的女人……

他不該惹。

聽完了沈湘婷的描述,紀素笑得在地上打滾,她的嘴差點都合不攏。

“湘婷,我可以把這段寫進小說裏嗎?就當男、女主角認識的開始。”

“去你的。”沈湘婷一邊幫歡歡換尿片,一邊答道:“我到現在還氣得要命!”

“你氣什麼?”

“他當我好象是什麼白癡、無知的女人,好象我不配當一個母親似的。”她至今仍忿忿不平。

“你的確是什麼都不懂啊!”

“我當然不懂,就因爲我不懂,所以我纔要問,我又不是真的當了媽,我只是一個‘現成’的母親,他那種態度好象我是全宇宙最差、最爛、最不像母親的女人似的。”她愈說愈氣。

“他了解你真實的狀況嗎?”

“我根本沒有機會說。”

“那你又怎能怪他?!”

“他的態度……”

“湘婷,他一天要看多少個病人,他有多少耐心?如果他碰到一個什麼不懂、什麼都沒有概念、什麼都不知道的女人,你教他怎麼好脾氣得起來,連自己小孩出生年月日都不知道的母親,你說他能不對你‘另眼相看’嗎?”紀素很公道的說。

“反正我決定要換醫院!”沈湘婷開始喂歡歡喝水,心情平靜了些。

“我以爲你會說要把歡歡送到‘棄嬰之家’。”

“不可能!”

“湘婷,”紀素盤腿坐在死黨的身邊。“歡歡不可能在這一次以後就沒病沒痛,面對下一個醫生,面對同樣的問題,你要怎麼辦?”

“我會先想好一套說詞。”沈湘婷不會再笨第二次,她會先想好所有的回答。

“你不怕真被當成‘未婚媽媽’!?”

“我怕什麼?!”沈湘婷的眼中閃過一絲傷痛。“除了朋友,我沒有任何親人,瞭解我的朋友,就好比你,你會支持我,留在我身邊;不瞭解我的人,我又何必在乎他們怎麼想。”

“看來你是要定歡歡了。”紀素苦笑。

“我要她!”

“那你是真的要當一輩子的單身貴族?!”

“有什麼不好?!”沈湘婷銳利的眼神。“阿素,你那短命的老公死了快兩年,而你身邊並不缺追求者,你爲什麼不再婚?”

“我……”

“因爲你知道結了婚是怎麼回事,因爲你知道有個丈夫並不一定會更快樂,人生並不一定會更完美,是不是?”沈湘婷咄咄逼人。“現在多的是隻要小孩不要老公的女人,既然我能有這種幸運,平空得來一個小孩,我爲什麼要放棄呢?”

“湘婷,你的觀念不正確又不健康。”紀素反駁。

“那你爲什麼不再婚?”

“沒有碰到合適的男人。”

“得了!”沈湘婷纔不信,紀素儘管不是絕世美人,但她有一股濃濃的書卷氣,有學問、有氣質、有內涵,即使她結婚後,仍有很多不死心的男人在等她離婚、在等她恢復自由,沈湘婷不相信紀素身邊會沒有一個好男人。

“湘婷,你真的是一個前衛得過了火的女人。”紀素莫可奈何的一嘆。

“我不前衛,只是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她自信的一笑。

紀素放棄的搖頭,她希望湘婷是真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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