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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吻之間》 / 吉兒·柏奈特 / 第5章 / 共28章

“他忘了解開我的手。”嬌小的賴小姐——全島最具影響力的美國人之女,對古貴都的組織而言最完美的誘餌——說道。

“路拿上校從不忘記任何事。”山姆告訴她,他知道上校是古貴都的親信,爲他處理任何有關鎮壓叛軍的骯髒事,尤其是對那些支持叛軍擴張勢力的人。而山姆的指揮官龐安德則領導其中最卓越的一批叛軍。

“他當然是忘記了。”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他是個笨蛋。

“你怎麼知道?”

“他認識我父親,所以上校很明顯的是要把我的消息告訴我父親,而且他自己也說他要去送訊了。”

“沒錯,他會通知他。”

她迷惑地看了他一眼。“這一切都只是個誤會而已,”她沮喪地看着她綁着的手,然後徒勞地拉扯它們,又說道:“你也聽到他在笑了。”

“他笑是因爲你給了他最需要的東西。”

“哦?”她扯着繩子。“什麼東西?”

“一個人質。”

“哦?一個人質?太可笑了吧!”她試着將一隻手自繩子中抽出來,但失敗了,她惱怒地皺起眉頭。

山姆聳聳肩看着她掙扎着想站起來,裙襬沙沙作響,她用綁着的手撐在地面上,重新調整姿勢跪起來,粉紅色的裙邊因此掀了起來。她終於站了起來,只是因爲踩到裙襬而稍微搖晃了一下。

這場表演滿精彩的。

“現在,”她邊低語邊踩着她那雙精緻的鞋子走向門邊,然後舉起手敲門,門刷一聲打開,一個守衛的士兵用一把大刀指着她,她驚訝地看着刀子說道:“哦!正好。”她舉起她的氣“你能不能把繩子割斷?路拿上校在臨走前忘了——”

那士兵當着她的面砰地關上門,她驚訝地後退幾步,抱怨地咕噥:“怎麼這樣?”

山姆笑着搖搖頭,她氣得臉都綠了。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她瞪着他,然後再度舉起手敲門。過了好一會兒後,門又打開了,這次兩個守衛都抽出刀來。

“你剛纔的態度真是太粗魯了。我要你們馬上把這繩子割斷,聽到沒有?”她伸出她的手。

一個士兵對另一個說了些什麼,然後兩人一起轉過頭來微笑着看她。

山姆不滿地哼了一聲,那兩個士兵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貓那樣詭異地笑着。

“轉身!”其中的一個士兵命令着,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轉向一邊。

她抬起下巴自以爲是地朝山姆一笑。

他只是等着看好戲。

“手伸出來!”士兵仍繼續抓着她的肩膀。

她伸出手,轉向舉起大刀的士兵微笑地說道:“請吧!”

他伸長手將刀舉在半空中,然後很慢地將它放下,讓刀刃停留在她的手腕上整整一分鐘之久,就像一個劊子手正在處決他的死刑犯般。

山姆在心裏數着,—……二……三……

“我的天啊!”

四秒鐘,他想着,她的反應越來越慢了。不過當她以比他偷皮夾更快的速度收回她的手時,他修正了自己的想法。嗯,他沒想到她的動作還能那麼快。

那些士兵指着她大笑,殘酷地享受着她的驚訝。

綠了,她的臉綠得使叢林都相形失色。

她駭然地轉向他。“你看到了嗎?他們差點砍掉我的手!”她在士兵走出去時回過頭說道。“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我要見上——”

他們又砰地把門關上,笑聲卻仍傳進屋內。

“仍覺得這只是一場等待中的舞會,賴大小姐?”

她面向他,表情就像她接着說的話一樣天真。“你也聽到的!他說他絕不會傷害我。”

“只有笨蛋纔會相信這句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你告訴過我同樣的話。”

“對,但我是說真的。”

她稍微抬起鼻頭說:“這我就搞不懂了,先生,爲什麼我應該相信你而不是上校?”

“因爲我是說真的。”

“我怎能確定這一點?”

“你不能。”

“這正是我的意思,先生……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博山姆。”

“傅先生——”她停頓了一下,像他頭上長了兩隻角般盯着他看。“你該不會碰巧知道什麼槍吧?”

“不……”他假裝恐怖地喘口氣。“我?”

她試着交叉她的手臂,但失敗了。“你不必那麼粗魯的,你知道嗎?”

“你究竟以爲我們爲何會在這裏?”

“我不知道,我正在問你啊!”

“不用問了,你的無知可以拯救你那雪白的頸項。”

她皺起眉頭。“那就是那些士兵在市場裏想拿到的東西,他們一直問我什麼森林的槍。”她看着他。“其實是傅山姆的槍,對不對?”①

①譯註:森林與傅姓原文相近。

一……二……

“他們以爲我知道你的槍的下落!”

“五秒鐘。奇蹟永遠無法停止嗎?”

“你大可不必如此伶牙俐齒。”

“我們之中總要有個人說點有智慧的話。”

“博先生,你簡直一點禮貌也沒有,而且我發現你還非常的粗魯。”說完後她繼續用力敲着門,告訴那些士兵她要見路拿上校,而且是“立刻”。

十五分鐘後她仍毫無進展。她持續的重擊聲使他開始頭痛。他真想捶她。

他唯一的安慰是她的聲音愈來愈沙啞。他揉揉鼻樑閉上眼睛,誠摯地希望她的手就像他的耳朵一樣痛。

蕾莉不知道她的手會痛成這樣,更不知道守衛會如此卑劣,居然根本不理會她。她可以聽見他們的談話聲自門外傳來,他們覺得很好笑,對他們而言她只是個笑話,而這種待遇對她而言是很陌生的——至少在她遇見北佬以前。她的視線移向他所處的角落。他沒有出聲,就像那些守衛般根本不理會她。甚至在她製造出那麼多噪音後,他仍當她不存在似的。可是她在,在這個骯髒寂靜的茅屋裏,而她討厭在這裏。她嘆了口氣,放棄讓士兵去通知上校的念頭,走到屋子的中央坐下,看着草並聽着……什麼也沒有,這裏太安靜了。

她做個深呼吸,然後打破這令人害怕的寂靜說道:“你的名字叫山姆?”

他微微點個頭,靠着牆調整了一下坐姿。

“我懂了。”她也點點頭,試着尋找其他話題。“你來自北方芝加哥對不對?”

他咕噥着她確定是肯定的回答,看來她必須自行引導這段談話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的家庭背景。”

他喃喃地像是在說“將近一百次了”,她不理會他繼續說道:“我的全名是賴蕾莉,我的祖母也叫蕾莉,而她的祖母及曾祖母——一個法國人——也都叫相同的名字。這些是我的大哥傑夫告訴我的,他告訴過我蕾莉是古老的家族名字。”她停下來喘口氣,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消化整個故事。“所以我的名字取爲蕾莉。”

他面無表情,而且充血的眼睛顯得有點呆滯。她把這種情況歸咎於屋內不良的光線。

“我想,”她說着,仍想繼續這段談話。“依照現在的情況及事實上的關係,畢竟這已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應該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了。”

他仍然一言不發,只是拿起身邊的一個錫杯看着。

“所以我將稱你爲山姆,而你則和我的朋友、家人一樣叫我的小名。”

他拿起杯子喝水。

“他們都叫我莉兒。”她微笑道。

他將水噴了三英尺遠,然後嗆住了開始咳嗽。她爬向他想幫他拍背,但她到達前他已經恢復正常了。他奇怪地看着她,嘴角咧開露出一朵扭曲的笑容問道:“你的名字是賴莉兒(癩痢兒)?”

她點點頭,因他奇怪的語氣而皺起眉頭。

“我想我從未了解過你。”

“你說什麼?”她不懂他的意思,不過他的笑容透露着取笑她的意味。

他笑了又笑,這實在稱不上禮貌。她聽不出自己的名字有什麼奇怪,這是個很好的法國南方名字。以前在家裏時大家都叫她莉兒,這是衆所皆知的。沒有任何一個南方人會取笑別人的名字,取笑那些別人無法改變的事物是很不禮貌的。

可是這個男人根本不管這些,因爲之後他又說了些他真的覺得好笑的事,形容着她在市場買扇子的樣子。其實她聽不懂,可是由於他明顯的是在嘲笑而使她深受傷害。她有點生氣地背向他,一部分因爲不想看他嘲笑她樣子手,絕大部分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受了傷害。

茅屋很安靜,太安靜了,幾乎快把她逼瘋了。她不喜歡安靜,因爲它使她害怕。她看着角落裏的北佬,他又睡着了。她轉過身後他們就沒再交談。四周僅有的聲響是來自屋外偶爾響起的喊叫喧譁,屋內則是一點聲音也沒有。這使她更難面對自己的處境。

沒有人可以和她說話,時間以冰河般的緩慢速度行進。爲了解除緊張,她開始哼歌來填補令人心寒的寂靜。她繼續哼着,當唱到“棉花田”這句歌詞時,好像聽到一聲低沉痛苦的呻吟自山姆那邊傳來。

她停下來看着他,開始懷疑他是因爲受傷而呻吟。她伸長脖子安靜地看着他,他的肩膀動了一下,看來已自痛苦中解脫了一般。除了他腿上用領巾包紮、褐色血污的部分以外,她並未看到其他的傷口,也許那個傷口比肉眼所能見的還嚴重。

他曾揹着她回家,途中沒有停頓也不曾破行或露出痛苦的樣子。也許是別的事使他如此痛苦,可能是頭痛。當夏天天氣太熱太悶時她總會頭疼,而打個小盹總是有所幫助,所以她覺得她應該別去煩他,讓他好好睡一黨纔對。只是她心中有千百個要問的問題,而且她需要找人說話,急迫的程度令她心煩不已。

哼歌似乎是個好主意,而且應該不會打擾到他的睡眠。也許一首催眠曲是個好的折衷方案,她慢慢地哼着她自己最喜次的一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開始唱起歌詞:

噓,小寶貝,不要說話,

爸爸將會買給你一隻模仿鳥,

如果模仿鳥不唱歌的話,

爸爸再買給你一隻鑽戒,

如果鑽戒不——

“幫我一個忙,假裝你自己就是那隻模仿鳥然後閉嘴。”一隻憤怒、充血的褐色眼睛瞪着她。

“我只是想幫忙。”

“幫我什麼?用你的尖叫把草牆震倒嗎?”

她憤怒地吸口氣。“我沒有尖叫,我要你知道我在淑女學校的合唱團裏還唱過女低音呢。”她想要替自己說話,可是卻又因想說的自誇之詞而不大自在,於是她看着自己的膝部,邊撫平上面的褶痕邊說道:“根據音樂老師所說的,我的聲音又清澈又具共鳴感。”

他大聲笑着。“就一隻快死的貓而言。”

“很明顯的,你對嗓音一無所知。”她試着擺出一副鄙視他的樣子,卻無法把下巴抬得那麼高。他是故意這麼粗魯的,這種有意傷人的行爲就算念及他的缺乏教育也不值得原諒。她知道這個男人只想傷害別人,以往她對他的同情很快的都消失無蹤了。

“我瞭解刀子和子彈,酷刑和痛苦,而你的聲音,癩痢兒小姐,對我的耳朵而言是種痛苦。”

“那真太不幸了。從現在開始我想唱時就唱,而這是特別獻給你的耳朵的。”她開始顫聲唱起“卡羅琳娜”。

他站起來走向她,一副要親自閉上她的嘴的樣子。她正考慮爲自己的安全而讓步時,門打開了。

那些士兵皺着眉頭走進來。

她停止唱歌,他們也就不再皺眉,不過手上仍握着刀子。他們後面跟着走進一個人,他手上拿着兩個木碗,裏面裝着熱騰騰的白飯和香噴噴的醬汁,她的肚子開始非常不淑女地咕嚕作響。她自昨天下午以後就未曾進食,而那一餐還是沐浴後所喫的一點麪包和芒果,不是真正的晚餐。

她從未覺得這麼餓過,因淑女學校有條規定說,一個淑女是不會讓飢餓控制自己的。而她在年紀很小時就學會一個真正的淑女——像她的母親——一定喫得很少、很優雅而且絕對不讓她的飢餓被他人知道。不過有的時候——在很罕見的情況下。她的胃會發出抗議的聲音,那些奇怪而令人困窘的聲響,聽起來像在歡迎食物的來臨般。她用手壓着肚子,希望如此一來它就不會再響了。

那矮小的男人拿了一個碗給她,此時任何食物都會讓她覺得很好喫,她看着碗不禁開始流起口水來。糙飯上面覆了一層淋了湯汁的厚肉塊,雖然看起來糊了些,但氣味仍是很誘人的。

他走到角落裏將另一碗拿給靠牆而坐的山姆,她抬起頭等他進一步的服務和餐具。

他居然不等就喫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狼吞虎嚥着他的食物。見他真的用手指挖飯喫,她不自覺的張開了嘴巴當門再度關上時,她突然領悟那個人已經要走了。“停住!等一下嘛!拜託你!”

她抓住門,這個動作幾乎打翻她的食物。他轉過身來。她禮貌地微笑着說道:“我想要一些餐具,謝謝。”

山姆嗆着了,開始像快死了般地咳嗽着。他是個很沒有禮貌的人,他被嗆到對她而言一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也許是因爲他把滿手的飯塞進嘴裏.根本來不及下嚥。那人把手當鏟子用,真是令人噁心。

送飯的人仍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她。

“餐具。”她提高聲音,希望能使他了解她的意思音用。

他聳聳肩。

山姆仍在咳嗽。

“刀子、叉子——哦,我想你不會給我那些。不然這樣好了,至少給我一根湯匙,拜託。”她大聲重複說着,甚至還用手勢比出拿餐具喫東西的樣子。山姆那邊又傳來一些別的聲音,她不加理會地繼續用手勢比着。那人皺起眉頭。仍然不瞭解她的意思。

她裝出把一隻叉子伸入碗中的樣子,然後誇張地比出用刀切肉的動作。

他專心地看着她,然後笑着叫了聲“庫奇洛斯”。又比出喫飯的手勢。

“對!”她向他一笑。“我想要一些‘庫奇洛斯’,拜託你。”

那個男人點點頭,然後關上門出去。山姆那個角落傳來一陣清喉嚨的聲音,她看向他。“你還好吧?”

他的臉看起來有點紅,眼中也閃爍着淚光。這人真該小心點纔好,好的禮節可以使他免於窒息而死,她決定他需要上節禮儀課。

“傅先生……山姆,在我來的地方,如果有人在別人尚未準備好前先開動,會被認爲很沒有禮貌的,尤其在淑女面前。”

他鏟了滿嘴食物說道:“真的嗎?”他嚼了嚼然後吞下去。“在我來的地方,你能喫就儘量喫,而且越快越好,不然別人就會喫了你的份。”

他的話提醒她他的生活背景——貧窮和飢餓。不過他當然不至於認爲她會偷他的東西喫吧!在她能告訴他不必擔心前,門又打了開來,那個矮小的男人拿了根小湯匙走進來。

“非常感謝你。”她微笑着接過湯匙,等他離開纔開始準備進食。山姆喫東西的吵雜聲自屋角傳來,這如果是在淑女學校裏的話,他將會有三餐不能進食。除非他學好餐桌禮儀。她開始把湯匙伸入飯裏,腦海中卻不斷浮起小孩子玩着破碎的磚塊而非積木,和飢餓的小孩只有偷麪包來喫的畫面。

山姆早已學會不要求太多。她從不知道真正的飢餓是什麼樣的感覺,不是那種爲了表現淑女風度而是真的沒東西喫的餓。她以往所浪費的食物和強烈的罪惡感突然湧上心頭,她停下來看着他,他正像喫着人生最後一餐似地繼續進攻他的食物。

她把碗放下掙扎着站起來,然後努力保持平衡地彎腰拿起她的食物。她小心翼翼地雙手捧着碗避免飯掉出來,然後走到距離他只有一步遠的地方。

他抬頭看她,冷漠的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

“拿去,”她微笑着說道。“你可以喫我的。”

那一瞬間他的臉上閃過一陣迷惑和類似尷尬的表情,但很快地又憤怒地紅了臉。

她因他的反應而機警地後退一步。

“收回你該死的食物,賴大小姐,還有你用錯了的同情心,我兩者都不要。”他看起來一副想打她的樣子。

她怕他真的會動手,於是很快走回自己原來靠門的位置,爲他的反應感到有點受傷害。她只是想對他好而已呀。砰一聲坐下後,她看着碗中的食物,不瞭解他爲什麼生氣。在她以前住的地方,人們都會感激地接受別人贈與的禮物,可是他卻不。她的眼眶開始發熱,喉嚨裏那股受傷害的感覺難以下嚥。

她舀起一匙碗裏的食物優雅地放入口中,然後把湯匙放回碗裏,試着品嚐食物的味道。

居然沒有味道。看着這奇怪的食物,她已經沒有食慾了。他不想喫她的食物,而現在連她自己也不想喫了。她看着這幢原始潮溼的茅屋,從生鏽的水桶到地上綠色發黴的草蓆,沒有一樣是她所熟悉的。

這裏沒有她知道、瞭解或可以依靠的東西,而這嚇死她了,她只想回貝維德的家中,回到那些過於保護她的哥哥們的懷抱中。此刻,她願犧牲一切,只要有人願意保護她,提供她一個可倚靠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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