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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吻之間》 / 吉兒·柏奈特 / 第6章 / 共28章

“贖金?哦,我的天啊!”

兩秒鐘……還不錯嘛。山姆看着莉兒目瞪口呆地盯着上校,然後陷入沉默——一種很罕見的情況。因爲她將使她父親付出兩萬美金的贖金——一筆古貴都私人軍火的資金。

“細節正在討論中,幾天後就會交換人質,不過這必須你父親合作纔行。”路拿緩緩繞着她走着,讓他沒提到的部分像未知的噩運般懸在空中。

這次山姆甚至數都不用數,他可以從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確切明白自己的處境。她明亮的藍眼珠光是閃過一陣懷疑,然後是擔憂,最後則陷入徹底的沮喪。現在連他都覺得她有點可憐,而她的沉默更增加了他對她的同情。

不過,他很快就爲此後悔了。

她先看着他,接着轉向路拿,然後發出一聲他所聽過最可怕的尖叫聲,這歇斯底里的高頻率尖叫聲大得足以使牆壁倒塌,而且還是持續不停的。

冷酷的路拿上校張大嘴巴,那兩個守衛則把手捂在耳朵上,扭曲的臉顯得十分痛苦。上校開始把手伸進口袋裏。

山姆的手指發癢,耳朵鳴叫。他已很久沒有如此想除去生命中的某種東西了。她的尖叫聲使他脊骨一陣痙攣,全身的肌肉都緊張了起來。她的臉呈鮮豔的紫色,拳頭則是白色,而她的聲音……天啊,她的狂叫聲在屋內不斷迴響,他只能用想象的來形容她的聲音:大峽谷裏數千只病得快死的狼嚎聲。某種東西掉到他的頭上、肩上和手臂上。是乾草!兩隻蟑螂爬到他身邊的地上,壁虎則紛紛像落至草牆上的雨點般匆匆地奔走而下。

賴莉兒快把屋頂掀了。

路拿很快地用東西塞住她的嘴巴,山姆緊繃的脖子和肩膀肌肉霎時鬆弛下來。他深深吸了口氣。但她又把嘴中的東西扯出來,繼續尖叫。

“那東西掉到哪兒去了?”路拿和他的守衛們搜尋着地面。

她坐在那東西上面。山姆看到她把它塞到她的裙子下,這表示她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天啊,她還真能叫。他甚至聽見了自己牙齒震動的聲音,如果不是對路拿恨之入骨的話,他會自己跑過去拿起那該死的東西塞住她的嘴巴。他曾經歷過更可怕的折磨,但以十級來評分的話,此刻至少可以列至第八級——第十級的那次使他失去了一隻眼睛,那是被鞭子打瞎的。

路拿終於放棄搜尋走向她,山姆僵硬了起來,直覺告訴他將會發生什麼事。她的臉仍脹成紫色,她的眼睛緊閉,而她的聲音則下降了八度。路拿站到她旁邊,臉上滿是憤怒和挫敗的表情,然後舉起他的拳頭,眼中閃着一抹病態的愉悅。

“如果你傷害了人質,是拿不到贖金的。”山姆說着,他的音調暗示着和他此刻的心情截然相反的厭煩。路拿的本意是打她一拳讓她閉嘴,山姆可以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這點。他太熟悉那種殘酷的表情了。

路拿停頓着,很明顯地在打與不打之間猶豫着,最後他終於慢慢放下他的手,但拳頭仍是緊握的。

“放開她。”在重重踩着長靴離開前,他對他的守衛們喊道,他們像他的影子般隨後離去,門重重地關上。

“你可以停下來,他們已經走了。”

尖叫聲逐漸消逝,她張開帶着淚光的冰藍色眼睛。

“很有效嘛,”他稱讚她道。“常用嗎?”

她凝視他許久,他也未移開視線,終於她沙啞地承認道:“只有當我想不到別的方法時。”

“那麼頻繁啊?”

“你知道嗎?山姆,你必須爲這整件事負責的。”她防衛地說着。

“你說的也許沒錯,不過追究這些是沒有用的。”

“我父親會付贖金,他一定會的。你等着看吧,他會救我出去。”她一股腦地說着,聲音雖然肯定,但冰藍的眼裏卻顯示相反的懷疑。她視而不見地朝肩後的方向望了好久。

他曾遇過的女人中如果有需要被人救助的,大概就是她了。

“我從未對這件事懷疑過。”他說道,她轉過頭視線和他相遇,他好奇地想了解她現在的感覺。他可以自她身上感覺到一種渴望,彷彿她曾失去某些珍貴的東西。她避開他的視線,手則緊張地扭扯着鞋上閃閃發光的飾品。

這代表了什麼?他想着,她的行爲根本就和她所說的背道而馳。那些動作顯示出她對能否獲救根本不確定,這和她剛纔所說的相違背。她曾試着說得很肯定,然而她的眼睛所告訴他的卻不是如此。他懷疑這個可憐的小富家女究竟是想說服誰,是他還是她自己。不過他沒有批評她,只是警告她道:“不要再嘗試做這種特技表演了,路拿是不會饒過你的。他可以毫無困難地置你於死地,而已如果沒收到贖金,他一定會殺了你的。”

她的臉變得比冬天的密西根湖更灰暗。

當她不尖叫時,比較容易讓人同情她。他不需要任何歇斯底里,所以他想還是不要對她說實話得好。至少他們能一起度過剩餘的時間,不管多久,剩餘的時間越多逃脫的機率就越大。

“好了,我確定你父親會帶錢來救你的。過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家,到時你就可以回貝維多——”

“貝維德。”她心神渙散地糾正他,繼續撫弄着鞋子上的飾品。

“好,貝維德。回到你的山毛櫸農場——”

“山毛櫸農場。”她吸了一下鼻子,舉起一隻雪白的手指在她高傲的鼻子上摸了一下。

“好啦,無論如何,最後你就可以回到核桃之家了。”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稍微提高聲調說:“胡桃木之家。”

“胡桃或核桃有什麼不同?它們都是果實。不然就說你可以回到你該死的家好了,可以嗎?”真是痛苦,他懷疑自己爲何要這麼做,誰要管她那些家的名稱,尤其是在她必須祈禱能再見到它們的時候。

她扭動了一下,然後從屁股底下拉出剛纔塞在她嘴裏中東西。她看看它,接着抬頭環視着整個房間,輕快地走到水桶旁。

啊,小花兒要喝水了,畢竟她只是個人。一隻壁虎自黑暗的角落爬出來,爬到他腿上,山姆輕輕拂去它,討厭的小東西。啪喳的水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抬起頭。

她正用他們的飲用水來清洗。

“你在搞什麼鬼?”他吼叫着迅速起身蹣跚地走過去。

她把手帕放進水中,拿起來扭幹,然後擦拭着她的臉和脖子。

他在她面前直挺挺地站着,朝下怒視,不敢相信她會如此的愚蠢。

她用溼手帕擦擦眼睛然後睜開它們,繼續擦着頭髮下的後頸。在整個過程中,她都像只舔了奶油的貓咪般滿足地咕嚕嚕叫着。

“我在洗臉。”她表情無辜地回答,好像用他們僅有的水來做這件事是天經地義的。她彎下身子,金黃色的頭髮落在她的臉前,調整着頸後的衣服,透過頭髮她說道:“我覺得身體好黏。”

他從她手中搶走手帕。

她昂起頭,頭髮披散在背後伸手想抓回手帕。“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因爲,賴大小姐,你正用着我們的飲用水沐浴。”他憤怒地低頭看着她。

“纔不是呢!”她向水桶皺了皺眉頭。

他詛咒着。

她斜靠向水桶掬起一些水,然後讓污黑的水自指縫中流逝,接着抬頭看着他,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可是這個水是……髒的……”

“不管髒不髒,這是屋裏唯一能喝的水。”

她顫抖地坐着,臉上是寧死也不喝這種水的表情。

他蹣跚地走回原先的角落,然後聽到了她敲門的聲音。守衛並未來開門,她更用力敲着。“有人嗎?我們需要一些水!”

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她先憤怒地轉身看他,然後是那個水桶。她垂着肩膀嘆氣,孤獨地站了片刻,然後慢慢踱回最遠的角落。她滑坐在地上,彎着頭和縮着肩膀使她像個失敗者,她不安地折弄着手帕,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的,每換種折法她就嘆口氣,但這次不像先前她令人側目的大吐氣,而是挫敗的嘆息。無論如何,他們兩人都不能放棄。

“喂,莉兒小姐。”

“爲我唱首歌好嗎?聽了那種貓打架的聲音,會使我比較容易入睡。”

她的藍眼因憤怒而凍結。很好,他想着,她還有些戰鬥意志,對她的尊敬又加了一分。到現在爲止,他對她的評價並不高,不過這是因爲他一開始對她就有成見。

她抬高鼻尖,像俄國士兵般地把肩膀向後挺。“我不會在你的葬禮上唱歌。”

天啊,他要如何才能不笑出來。他不得不承認,她絕對不無聊,事實上她的存在還解除了原先的單調。這就像是在一隻貓面前搖晃一條細繩一樣,他可以逗她玩,而那可以使他保持神智機敏。

她仍怒視着他,他可以看出她努力想使他畏縮的挑釁眼神,於是他不做任何反應。他聳聳肩裝出無所謂的樣子,然後做着自他被捕以來一直在做的事,專心聽着茅屋周遭的動靜。在他這個角落上方有個窗子,他可以從那兒看到營區裏發生的事,例如守衛交班時的人數及武力配備的狀況。日照的角度、陰影的深淺和食物的味道都可以給他有關時間和營隊作息的線索。

他把頭向後靠着牆,閉上眼睛專心根據窗外傳來的聲響描繪出營區的情況,試着找出一個最佳的脫逃時機。

“噢,我的天啊!把它從我身上弄走!把它趕走!”蕾莉坐起來抓着她的頭髮,像匹緊張的馬般甩着頭。

她可以感覺那隻大甲蟲的腳匆匆爬過她的頭皮。

“不要動,該死的!”她傾向她,兩手拉着兩股髮絲把她扯到他胸前。

“噢!抓住它,拜託!”她的鼻子抵着他襯衫的口袋,感覺卻像抵在鐵板上。他抓着她頭髮的手握緊了些,使她的頭皮一陣刺痛,淚水充滿她眼中。“啊!”她驚慌地吸口氣,他的手在糾結的頭髮中試着抓出那隻蟲時,她仍可以感覺到它的移動。

他咒罵了好幾次,然後她感覺他抓住了那隻蟲,把它連同一些頭髮一起扯出來。

“啊!”她的手撫向她悸痛的頭。

“噢,閉嘴!已經抓出來了。”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屑。順手把纏在頭髮裏蠕動的蟲丟到屋子的另一角,它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寒意自她手臂升起,她仍坐在原地顫抖着,感覺那隻蟲好象還在身上爬着。

“諾亞①應該壓扁那些東西的。”

①譯註:指諾亞方舟中之諾亞。

他坐在腳跟上,看了她一眼。“它們是無害的。”

“我不在乎,我就是討厭蟲子,除了蜘蛛外我最討厭的就是蟲子了。”

他繼續看着她,臉上露出微笑,但那絕非安撫的笑容。

“這裏也有蜘蛛嗎?”她前後左右地張望着,等着看會不有一隊蜘蛛爬向她。突然問她覺得各種蠕動的東西似乎都圍繞在身邊,她開始提心吊膽了起來。

“如果有的話,我們會知道的,我相信連在貝維多的蟲都聽見你剛纔的話了。”

“貝維德。”她糾正道。

“對,”他帶着好玩的語氣說道。“貝維德,賴家的城堡。那裏沒蟲嗎?哦,我忘了,不用回答我。”他舉起粗糙的手。“它們是不準在那兒出現的,那些蟲可沒有簽署獨立宣言哩!”

“這不公平,更別提有多無禮了。我—一”

門鎖的喀嗒聲中止了他們的鬥嘴,兩人都轉向打開的門。燈的光亮充滿屋內,使她一時看不見東西。然後上校出現在門口,一個守衛拿着提燈,另外兩個人持着刀和來福槍戒備着。

莉兒看着山姆,他正在觀察那些來福槍。

路拿狡詐的視線引起她的注意,他正上下掃視着她。

她屏住呼吸。

“他們同意付贖金了。兩天內交換人質,我們將乘船至卡羅雷多灣。”

她鬆了口氣。可是他說他們將乘船,她的胃因這個想法而痙攣,記起來這裏的那段旅程,她所有時間都躺在牀上或在船上的廁所中。她一生從未病得這麼重過。而除了那個拿清水、毛巾和柳橙給她的僕役外,整個航程中她只見過衛理教會的費瑪咪,那人總在廁所外唱聖歌,其中最難聽的是“時代之石”,可是那個女人在每次船傾斜時都會唱這首。

但離開這裏比暈船重要,至少她終於可以見到父親了。他要來救她了。她微笑着抬起頭,路拿上校又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的笑容退去。他走向她,一直沒將視線自她身上移開。她可以感覺到山姆的緊繃。路拿站在她面前,伸手沿着她的臉頰撫向她的下巴,他抬起她的臉。雖然她很想閉上眼睛,但仍強忍着睜開它們,屋內緊張的氣氛幾乎要爆出噼啪的響聲。

“太可惜了。”路拿說着,終於移開他的視線,轉身瞥向突然變得像只遲鈍老獵犬似的山姆。“要換陣線嗎,朋友?古貴部和你的龐安德一樣都是想要獨立的。”

山姆朝他笑笑,她確知自己絕對不想成爲那個微笑的對象。它太具有掠奪性,太算計,太致命了。

“那並非我所追求的目標,所以不論是你、古貴都或龐安德對我而言都沒有差別。”他的話懸在半空中。

路拿的態度改變,語氣中的威協意味消失了。“嗯,明智之舉,像我自己——”

“要做明智的選擇很難。”山姆打斷他的話,突然像只捕獲蒼蠅的蜘蛛般。“我不是對古貴都的目的不滿,而是他手下的人,我覺得……不好。”

路拿的臉都紫了,眼睛幾乎眯成一直線。“抓住他。”他命令道,然後走出去。

“不!”莉兒尖叫着抓向其中一名守衛,但他把她推開,她向後倒,綁着的雙腳使她失去平衡,她又爬起來。“請不要這樣,他是個美國公民。”

那些守衛不理會她,猛拉着山姆走出去。在關上門前她看了山姆的臉最後一眼,他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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