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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寒武紀》 / 千江水月 / 第4章 / 共11章

宿女眉心深鎖,掌上診着一隻枯如殘骨的手腕;那牀上的老者早已餘氣喘喘,兩眼也未曾張開。媚兒只靜靜的瞅着宿女,朱雀卻是不安的室內來回跺步着,見宿女仍是無話,耐不住性子說了:“到底是怎麼樣?好壞你倒是說呀!”

“朱雀,不得無禮!”蒼龍冷冷的: “該說的時候,宿女自然會說。”

宿女斜睇了蒼龍一眼,隨即起身,曲膝跪地:“宿女無能,望求蒼龍皇女恕罪!”

蒼龍緊閉着嘴,呆呆的看着跪地的宿女,朱雀望着牀上的父親,又看着宿女一臉淡漠:“你這是什麼意思?”

宿女抬眼一望:“老族長仙逝了!”

蒼龍面容悽然的: “你不是說……有了紫蓮玉簟,爹爹就有救的嗎?爲什麼還是這樣?”

宿女看着發怔的媚兒:“宿女確實說過,但……族長本身並無求生意念,藥……可以治病,卻無法治心!”

媚兒看着了無生氣的父親:“你的意思——我爹若無本能求生,紫蓮玉簟也是無用?”

“即是此意。”宿女不待蒼龍命她起身,遂逕自走向牀緣,將雪白的被褥一蓋:“族長已死!蒼龍皇女,自現在開始,你正式爲寒門的掌門,族人生死,全操在你的手上。”

“我不要!”蒼龍顫抖着走向那冰涼的身軀,伸手一揭,只見那瘦骨如柴的面容,白花的髮絲一如黯然的枯草,她向那鼻息探去,絲毫未有聲息。

一旁的衆侍兒們齊並下跪。

“真的死了……真的死了……”蒼龍喃喃自語的:“爲什麼?”

朱雀聽了放聲大哭,一把拉住宿女的手:“你不是說,有了紫蓮玉簟,必定能活嗎?爲什麼我爹爹仍逃不過死劫?分明就是你不盡心!”

“緋兒,住口!”蒼龍喝道:“不許對宿女無禮!”

星翼冷跟看着蒼龍,卻見她那皎好的素顏未有點淚漬,僅有的,只是更加無情的眼神: “爹爹會死,全是白虎的過錯;若不是他們,我們不會流亡至此;若不是他們,我們不會喪母喪父,千百的寒武族人不會流離失所,無所依靠!”

宿女看着蒼龍:“自現今開始,蒼龍皇女爲我寒武族人所歸!”

蒼龍冷笑:“就算要我犧牲性命,我也要滅了白虎全族!”

朱雀看着容顏皆變的蒼龍:“姐姐……你究竟打算……”

蒼龍深看了父親一眼,隨即將白綾布覆上:“你們起來吧!”

她看着雙眼紅腫的朱雀:“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緋兒呆呆的看着媚兒,卻見她不哭反笑:“媚姐姐——”

“敢問蒼龍皇女,現在有何妙計?”宿女問道。

媚兒冷笑着:“既然白虎琅琊敢踏進咱們東北寒地,我就敢活擒他!”

“蒼龍皇女,若真要活擒白虎,玄武願意效勞。”星翼曲膝下跪,望着一臉寒霜的蒼龍;卻見她面無表情的:“不用!我自己會處理。”

衆人不解的看着蒼龍——尤其是玄武,她那原仍殘存的一絲憐憫,此刻已消失殆盡。

“媚姐姐,”緋兒看着蒼龍:“你要去那兒?都已是夜半了。”

蒼龍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多話,安靜些便是!”

緋兒看着她悄悄換上了一襲綠紗衫,又套上了羊皮小靴,忍不住又問了:“難不成你要出洞?”

蒼龍看着天真無邪的緋兒,只是輕聲的:“你別多話,也別告訴宿女與星翼哥哥;我去去就回來。”

“你要去找白虎琅琊?”

媚兒嫣然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說完,她隨即出了房門,緋兒緊跟在她身後:“我跟你去好嗎?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媚兒掌心向着封印,石門洞開,她看着緋兒:“你別管這些,聽着宿女與玄武的話。”

緋兒來不及說什麼,只見蒼龍的身影隱沒在深沉的夜裏。

蒼龍在茂密的白樺林裏飛躍着,卻突然聽見一陣低沉的聲音:“你還是出現了!”

媚兒冷光一掃,只見黑色的身影倏忽而過,她冷笑着:“是白虎琅琊嗎?”

那黑影自林中緩步而來,月光映在他俊秀卻略帶傲氣的臉上: “能讓寒武的蒼龍記得,實在不敢當!”

“少廢話!”媚兒自腰間取出軟劍: “今日不殺你,我也不會活着回去!”

琅琊深沉的看着眼前的女子……這張臉,不該是如此殺氣騰騰;瞬間他魅惑一笑——她會是他的,就在這月光輝映的白樺林裏,他絕計白虎降龍。

琅琊直視着一身白衣的蒼龍:“讓寒武門的族長親自出馬,真是備感榮幸!”

蒼龍微微一笑:“殺你……尤如探囊取物;今日若不能爲我千百族人討回公道,我豈不辜負族長之名?”

琅琊望着她的容顏,那映在月光下的臉龐,更是顯得玉塊冰心——她該是屬於夜,屬於雪,屬於他的;那一如寒梅的身影——他更想要這個女人,即使她是敵人。

蒼龍見他臉上僅是掛着笑,卻動也不動,心裏不禁起了疑竇……難道這片雪地裏另有他人?在驀然裏,她想起在白玉塊交手的琅奸。

蒼龍旋一轉身,手中的利劍尤如飛雪向琅琊刺去,他嘴角一揚:“只怕你殺不了我。”

“那可未必!”她眼裏佈滿了深仇——她憶起母親是如何含恨而終,而父親又是如此悒鬱而亡,而自己,又是得揹負多大的使命:“寒武門落得今日下場,全拜你們白虎所賜!若不殺你,難消我心頭之恨!”

琅琊縱身一躍:“想不到這麼漂亮的姑娘,性子倒是烈得很哪!”

蒼龍聽了他的話語,竟是有著幾分調侃,臉上的表情更是不屑了:“死到臨頭了,還耍嘴皮子?白虎全是像你這種敗類嗎?”

“敗類?”琅琊哈哈大笑:“恐怕你連我這個敗類也殺不了呢!”

蒼龍眼若星子的盯着那狂妄的臉——他的眼裏看不出任何殘暴的痕跡,那略帶笑意的嘴角甚至有着若隱若現的溫柔,怎麼看,都不像宿女口中兇狠至極,非致人於死地的琅琊。

“瞧夠了?”琅琊戲謔的看着她:“想不到——冷若冰霜的蒼龍也會對我有興趣!”

蒼龍聽他說出的話,實在不堪入耳,不由得飛紅了臉:“你下流!”

“是嗎?”琅琊看着她那帶着小女兒姿態的神情,內心更是動了三分,嘴裏也不安份了起來:“只怕下流的事不只這些呢!”

才一說完,那數枝金身飛刀猛然射向蒼龍,她卻不疾不徐的躍上枝頭,臉上仍是淡然的看着眼前獵物。

“傳說蒼龍的‘龍吟雲步’了得,我倒想見識見識……不知我的‘煙波凌月’能否勝得了你?”

“只怕你不夠看!”她猛然旋身,那刀光劍影襯在銀白的月光下,竟如蛟龍般眩目;琅琊卻仍是含笑着:“若能馴服蒼龍,想必寒武族人皆歸我白虎門下,這倒也是不錯的主意!”

他伸手一彈,蒼龍手中的劍剎間折爲兩截,媚兒心裏一驚,遂棄劍自白袖中放出暗器,那銀色的七星飛鏢一如雪花,紛至琅琊四周。

“嘖嘖!果然最毒婦人心哪!”琅琊一一閃過襲擊:“不過……這是小孩子的把戲,敢在我面前班門弄斧?”

他縱身一躍,佇立在蒼龍面前:“女孩子,別那麼潑辣纔好!”隨即出手抓住她的皓腕: “殺了傳說中美麗的蒼龍未免可惜,不如帶你回姬城當侍妾。”

媚兒聽出他話中的調戲之意,杏眼怒視着他:“我說過,別隨隨便便碰女人的身子!”掌心使力,琅琊未料她有此一着,頓時震退了兩三步。

媚兒見機不可失,腳上一蹬,那飄飄羅袖瞬時展開:“今兒這白樺林就是你琅琊的葬身之地!”

琅琊還來不及反應,那白綾竟如同長蛇般纏住他的頸項,他抬眼一望,只見蒼龍那悽美的容顏浮現着一抹冷笑:“若殺得白虎琅琊,真不知白虎族長做何反應?今兒個是你,下一個就輪到琅奸!”

“那可不見得。”琅琊也隨之登上枝椏:“讓我教教你——女孩兒家該有什麼樣的禮數!”

蒼龍睜大了那雙晶瑩的美眸,只見那一身紫衣的影子如風一般向自己撲來,她急急閃身,仍是聽見他那低沉的嗓音說道: “龍吟雲步果真俐落,但……比起我的輕功,只怕略遜一籌!”

媚兒沒料到,原本欲取琅琊性命的白綾,反倒成了絆腳石;琅琊手勁一使,蒼龍整個身子被他拉了過去。

“怎麼樣?”他邪魅的一笑:“我說過,要取我的性命可沒那麼容易!”

兩人的距離不過咫尺,他輕柔的聲息吹拂在她未施脂粉的臉上;蒼龍嘴角一揚.“你以爲……你贏了嗎?”

她自袖中抖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琅琊目光一掃,即將她手中利刃打落:“看來,你還真是學不乖啊!”

他雙手緊箍着她的身子,媚兒猛然抬頭:“放開我!”

琅琊看着她那絕麗的臉龐,意志動搖了——他殺不了這女人——殺不了這女人——

他猛然吻住她那微啓的朱脣,只隱約嗅得寒梅清香,那瘦削但柔軟的身軀,竟像是一種蠱惑;蒼龍睜大了眼,只覺得身子又如同上回一樣不聽使喚,腦子也暈頭轉向,只能任他的脣舌予取予求。

媚兒沒有辦法再思考了;他那霸道的氣息一如她使出的白綾,纏繞在兩人之間……就像這漫無人煙的雪地裏,就有她與琅琊的存在。

當他戀戀不捨的離了她那可人的櫻脣時,

卻見蒼龍那雙迷濛的雙眼,只是發怔的瞅着他;

琅琊端詳着她的神情,再也不是方纔那咄咄逼人的寒武族長,而是嬌俏不過的女子。面對着如此的蒼龍,琅琊忘了——她是宿敵。

琅琊不禁伸手輕撫過她額上的紅梅烙:“爲什麼……你會是寒武門的人?又爲什麼,你會是蒼龍?”

媚兒聽到他那溫柔似水的嗓音,頓時腦袋清醒了,顧不得是站在白樺樹上,雙手奮然一推:“你對我做了什麼!”

琅琊見她雙頰泛紅,淚水在眼裏打轉,心裏沒來由的一擰,雙手仍是環抱着她:“我們不該是敵人……”

媚兒依在他那寬闊的胸膛上,只聽見那沉重有力的心跳……爲什麼明知他是寒武人們得而誅之的白虎,這懷裏卻有着份外的寧諡與安全?

當琅琊輕撫過她那烏亮柔順的長髮時,媚兒剎時才驚醒過來:“不要碰我!”

她猛然推開他的懷抱,琅琊反應不及,卻仍是穩住了腳步;他看着輕喘微微的蒼龍,只見她香腮帶赤,那銀白的長綾仍纏在他的頸項。

“你不應該對我做這種事!”媚兒的淚在眼眶打轉:“你憑什麼?若你是想羞辱我,那你的目的達到了!”

琅琊濃眉深蹙——他爲什麼會這麼做?自許孤冷無情的白虎,他的確不該動情——尤其是對蒼龍;當初在姬城見到那畫裏的她時,仍認爲自己該會是無動於衷。

他緩緩解下項上的白綾:“我絕不是羞辱你。”

媚兒看着他的舉動,仍聽見他說:“你不該是蒼龍,我也不該是白虎。”

“既是宿敵,多說無益!”媚兒冷冷的:“當你們強霸南方領域,殘殺寒武族人時,有沒有心存憐憫之心?”

琅琊直逼近她:“我承認,白虎的確強佔寒武領地,但這與你我無關——”

“怎會無關?”媚兒冷笑着:“否則你又怎會被派來殺我?”

琅琊凝視着她的雙眸,縱然她的聲音有如這嚴寒的冰雪,但那原本佈滿仇恨的眼神卻不復見;他突然一伸手,將媚兒拉進懷裏:“我殺不了你,我殺不了你——”

媚兒訝異於他的舉動,他依附在她的耳畔說道:“因爲……我愛上你了。”

“——皇女——蒼龍皇女——”

媚兒慌張的看着四周,只見宿女一臉疑惑:“你怎麼了?有些魂不守舍?”

“是啊!”緋兒也盯着她的臉: “你是怎麼搞的?最近老怪怪的?總是在發呆?”

“沒這回事兒!”媚兒含着笑:“什麼事?”

“我們在談是否要另遷他處的事。”緋兒白了她一眼:“看來……你完全沒聽進去嘛!”

玄武不安的看着蒼龍:“是不是那兒不舒服?我看你這兩天老是在發呆;還是有什麼事?”

媚兒起了身:“我很好!宿女,關於另遷他處的事……待你觀了星象再說吧!”

聽了蒼龍的話,緋兒與宿女等三人不禁互看了一眼;宿女看着一臉蒼白的媚兒: “族長,遷移的事,我認爲不應再拖延了!還是……你另有打算?”

打算?媚兒呆了呆,她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宿女見她總是沉默着,只得恭敬的說:“既然族長心內另有盤算,不如咱們緩些時候吧!宿女告退了!”

蒼龍也不說什麼,只是看着窗外的寒梅發愣;宿女遂拉着玄武出去了。

“蒼龍究竟是怎麼了?”星翼看着宿女說道:“不像平日的她。還是……因爲老族長的死,她至今還平復不過來?”

宿女冷冷一笑:“你的推斷完全錯誤!”

星翼眯起了雙眼:“完全錯誤?”

“蒼龍皇女的失常,完全和族長無任何關連,也和咱們族人毫無干係!”

“我不懂!”

宿女深看了玄武一眼,才娓娓的說:“你記不記得……我曾說過,若爲保全咱們寒武全族的性命,恐怕非得有所犧牲?”

玄武雙手抱胸:“我記得,但——這與蒼龍皇女有什麼關係?”

宿女嘴角一揚,那浮現的笑容竟顯得有些邪惡:“若依我的觀測,蒼龍皇女必是愛上某人了。”

星翼聽了,內心不禁一慟,那聲音也顯得嘎啞,他困難的說:“愛上某人?”

“你自然無法明白!”宿女羅袖一拂:“她的眼神——與以往大不相同!那是一種迷惘,一種無助;她那肅殺之氣,已瞭然無蹤。”

“不可能!當族長仙逝時,她那決然之氣,怎可能……”

宿女微微一笑:“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我也提醒過你,多關注一下朱雀皇女,當然是有道理的。”

宿女看着玄武:“別愛上蒼龍皇女!”

星翼看着絕豔的宿女:“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最好是這樣,”宿女別過頭,看着皚皚雪地,被月光映成一片泛銀:“她不會是任何人的;包括你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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