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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寒武紀》 / 千江水月 / 第5章 / 共11章

琅琊倚在牀上,手中拿着那枚晶瑩翠綠的玉塊,腦海裏又浮現蒼龍那一抹素白如月的身影——白天的她,像是雪地裏綻放的寒梅,夜裏,又如黑幕的皓月。

他感到頹喪。

身爲白虎族門的長子,他必須徹底執行父親交待的任務;以往,他總能不負所托的完成自己該做的事,但——寒武蒼龍卻使自己破了例。

“琅琊,你睡了嗎?”一陣低沉的嗓音自門外傳來,琅琊忙忙將玉塊收進懷裏:“爹,我沒睡。”

長者推開了門,見他一臉的不自在: “你怎麼了?”

“沒什麼,”琅琊笑着:“這麼晚了,爹——有什麼事?”

長者注視着他: “獵殺蒼龍的事——你還沒完成,你是怎麼辦事的?”

琅琊不語——他該如何告訴父親,他殺不了這女人,也不願見她死。

像是看出他的心事,長者低沉說道:“別被琅奸說中,你愛上蒼龍那女人。”

琅琊看了父親一眼:“爲什麼非要將寒武門趕盡殺絕?南方領地既已得手,沒有必要——”

“住口!”長者怒道:“所謂‘人不爲己,天誅地滅’;縱然寒武門已被驅至這東北寒地,但,只要有一人存活,我們隨時都有被滅門的危機!爲了白虎的勢力與族人生存,殺掉蒼龍與朱雀是你的責任!”

長者逼近琅琊,眼裏含着怒氣: “你別讓我失望,琅琊!以往的你,總能不負所托;爲什麼一遇到真正的敵人,卻心軟了?”

琅琊直視着長者,許久才說道:“若我將她擄回姬城呢?”

“擄回姬城?”長者不解的望着他: “有何用意?‘挾天子以令諸候’嗎?我相信,寒武門不會輕易投降,何況,蒼龍若死,還有朱雀。”

“不,”他直視着那因流光而佈滿智慧的眼神:“我不願意殺她,我希望——白虎與寒武門之間能化解乾戈——”

長者聽了他的話,隨即手一揚,琅琊未料他有此反應,遂跌倒在地,那鮮血順着口角流出。

“沒想到,真被琅奸料中——你愛上那女人;枉費我對你的一番期望!我警告你,半個月期限之內,你必要將她的首級取回,否則,我叫琅奸出手!”長者說完,怒然拂袖而去。

琅琊拭去血漬,卻又聽見擊掌之音:“果然,你動了凡心了啊!”

他抬眼一望,卻是天歆;琅琊冷冷的:“你來做什麼?”

天歆暖昧一笑:“怎麼?蒼龍果真一如那畫上一般美麗,連你也抗拒不了?寧可背叛白虎族門,也想擄了她當侍妾?”

“你住口!”琅琊惡狠狠的:“我不許你對蒼龍下手,聽到了沒有?”

“哎喲!翻臉啦?”天歆擺擺手:“古人說:君子不奪人所好;雖然蒼龍美麗,但——你是大哥,我這做弟弟的怎麼可以違反倫常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

天歆一笑:“你得蒼龍,我得朱雀。”

琅琊眯起眼,看着一臉壞像的天歆:“你說夠了沒有?”

“我跟你說真的——你當我在開玩笑?”天歆臉上仍是掛着笑,但眼底卻流露一股邪氣;琅琊看了不住冷笑着:“你敢?”

“爲何不敢?難道你要一箭雙鵰?姐妹共事一夫,你不嫌齷齪嗎?”

“你當我是什麼?”琅琊掌心一伸,天歆被震退了兩三步:“我不許你對寒武門的人出手!”

天歆睇了琅琊一眼:“你都敢愛上蒼龍了,我還有什麼事不敢做的?告訴你,我會得到朱雀,若你敢阻攔我,我連蒼龍一併接收!”

琅琊聽了,心裏頓時怒火攻心,也顧不得兄弟之情,遂掌心更使出七分力,天歆剎那間整個身子飛震出窗外。

“你還——真狠哪!”天歆爬了起來:“爲了一個仇家的女兒,連自己的親弟弟都敢出手;怎麼?想殺了我不成?”

琅琊臉上一抹邪笑:“我警告過你了,別把這麼大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若被琅奸知道,我可沒把握她不去殺蒼龍喲!”天歆哈哈大笑:“你是知道她的脾性的,爲了你坐上白虎的位置,她可是心裏老大不痛快啊!不過——我真是沒想到啊,一向不把女人放在眼裏的白虎琅琊,竟會栽在蒼龍手上;看來,這個女人可真是不簡單,我倒也想見識見識。”

琅琊看着窗外一身狼狽的天歆:“你嘴巴最好給我放乾淨點兒,你懂什麼?”

天歆深沉的一笑,才緩緩說道: “我是不懂什麼,但——你呢?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你又能怎麼樣?你可別忘了,你是白虎的繼承者,背叛族人,會遭到什麼樣的懲罰——你不是不知道的哦!”

“你給我滾回房裏去!”琅琊猛然關上窗扉,那暗夜裏,還聽得天歆狂妄的笑聲漸漸淡去;背叛族人——

琅琊復又取出那斷了紅絲線的玉塊,蒼龍那悽美的容顏似又浮現——,琅琊眼底掠過一股溫柔,掌心極其輕緩的撫過那塊翠綠光滑的玉塊。

愛上不該愛的人——琅琊苦笑了,從未對任何一名女子心起波瀾,而蒼龍,卻輕易撩起他的情緒;在他對她心志動搖之時,她——又是怎麼想的?

他長吁了一口氣;在一瞬間,他恨起自己的出身,爲什麼他就得殺這唯一讓他動心的女子?又爲什麼寒武與白虎是世仇?

今日,有着難得一見的陽光;那似融非融的雪地,偶有雪白的花蕊探頭而出,緋兒依舊是一身豔紅的裝扮,而一頭秀麗的長髮,侍女將她梳成了流蘇髻。

“媚姐姐,快來玩呀!今兒的風真是舒暢呢!”緋兒將腳掛在樹枝上,倒掛着搖來搖去,那輕盈的身子,像是雪地裏搖曳的紅花。蒼龍只是微微一笑,難得的好天氣,又是那麼長的時間未曾出洞,緋兒的興奮是可想而知的。

“族長,”清遙曲膝而跪:“陰陽官請您入洞,有要事商議。”

蒼龍睇了清遙一眼:“有什麼要緊事,晚些兒再說吧!你沒見着,朱雀皇女還在這兒嗎?”

“還是——我請玄武出來,陪伴朱雀皇女?”清搖抬起頭,看着一臉冷傲的蒼龍。

蒼龍先是一愣,才緩緩的說:“也好,你請玄武出來吧!”

清遙聽了,遂起身復又入洞;蒼龍卻呆呆的望着不遠的緋兒——

“這麼說,我可以喜歡星翼哥哥了?”她耳畔似又聽見緋兒那嬌俏的語調;恍忽間,卻又像是玄武那溫柔的眼神——我會保護你一輩子。

她臉龐浮現那若有似無的笑——倘若玄武願意,朱雀的未來就用不着自己懸心了!畢竟——她有更重要的事:滅殺白虎琅琊。

那男人——三番兩次的調戲,出言不遜的無禮,他是該殺的;媚兒想到這兒,心不由得狂跳了起來——但,又爲什麼這些日子老是憶起他的臉,還有那沉重有力的心跳?

“你在想什麼?”突然一陣聲音打斷了蒼龍的思緒,她回頭一看,卻見星翼那含笑的臉: “在想什麼?想得好出神,連我叫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

媚兒微微一笑: “沒什麼——看緋兒看得出神了。”

星翼順着她的視線一望,只見朱雀在高低不平的枝椏上蹦跳着,有如一隻飛揚的彩蝶。

“朱雀皇女我會看着的,你快進去吧!宿女似乎有重要的事找你。”星翼輕聲的說,即深看了蒼龍一眼。

媚兒沉默了半晌,才細看了星翼:“那麼———緋兒就拜託你了!”

星翼點點頭——他隱約感覺到蒼龍的古怪,卻又說不出問題出在那裏?媚兒轉身人洞後,幾名相同裝扮的侍兒擁簇着蒼龍:“族長,陰陽官在‘邀月堂’呢!”

蒼龍聽了,只冷冷說道: “我自個兒去就行了,你們將前堂看好,若有狀況,再進去通報我。”

侍兒們齊口答應了,蒼龍轉至後園子,只見那寒梅枝上,竟有新鮮綠芽冒出頭了,她呆呆的看着——春季,竟來了,而寒武門,何時才能重回南方領地?

她別過頭,直走向‘邀月堂’,門上候着的小侍兒見蒼龍來了,齊聲應跪:“族長,陰陽官正候着您呢!”

“起來吧!”小侍兒忙起了身推開門,宿女卻雙手執着竹籤,一一抽出,再分別放置,蒼龍也不言語,逕自坐上上席;過了片刻,宿女才巷敬的俯身:“族長。”

“宿女,咱們不需如此多禮。”媚兒嫣然一笑:“你特特派了清遙,是有什麼事?”

宿女正色的:“昨夜,宿女觀了星象。”

“是了,”蒼龍略鎖黛眉:“前兩天,咱們有商議遷移之事。”

“宿女斗膽,敢求族長儘速另覓他處,以護我寒武族人性命。”宿女雙膝跪地,蒼龍未曾見過宿女有此舉止,內心不禁大駭然:“宿女快請起!媚兒受不起你這大禮!”

宿女直視着媚兒的雙眸: “方纔,宿女上了一卦。”

“卦象如何?”

“艮下坎上,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宿女娓娓說着,聲音略顯顫抖:“序卦傳,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

蒼龍聽了,面龐剎然慘白——利西南,不利東北;蹇——謂之難也,坎——謂之險;有難有險,豈不意味寒武門衰敗?

“族長切勿心慌。”宿女說道:“事情並非無轉寰的餘地;卦象反應,大蹇朋友,以中節也。意味,艱難非常,九五君位,但必會有貴人相助——只是,也無法斷言是吉是兇。宿女只是認爲,最好的方法,仍是族人儘速遷移,方能保全。”

蒼龍思忖着宿女的卦象——蹇卦,遇險宜用柔,不宜用剛。驀然裏,她臉上浮現一抹令人難測的微笑。

宿女看着媚兒神色的變化,心裏不禁起疑:“敢問族長,是否已有妙策?”

蒼龍拂袖: “宿女,族人仍居此地,若再遷移,恐怕更加有難。這件事——我內心已有盤算,你不用多慮。”

宿女見她神色自若,彷若胸有成竹,只得唯唯諾諾的:“既然如此,那——宿女不再多言;只望族長仍須以族人爲重。”

“我知道,用不着你多言。”蒼龍回道:“還有其他的事嗎?”

“沒有。”宿女收起案上的竹籤:“族長,你也是懂卦象之人,近來——只望你多加小心。”

蒼龍深沉的看着一臉肅然的宿女,剎那間,屋裏的空氣似乎一如窗外尚未融化的白雪;蒼龍轉身啓了門扉:“我不懂你的意思!但——宿女,我希望你記得,我永遠是寒武門的人。”

宿女看着她翩然的身影,緩步出了邀月堂,心裏卻有一股莫名的黯然;她憶起之前所觀之星象顯現——朱雀流亡,蒼龍滅。

她看着後園子裏,有着族人孩童嬉戲的笑聲,那初春的綠意,已悄然來至這東北寒地;宿女更是憂慮了。

媚兒將紅脣一抿,那豔豔的色澤顯得更動人了,緋兒歪着頭:“爲什麼就得這麼做?這樣豈不是太冒險了嗎?”

蒼龍睇了她一眼:“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族長,您大可不必親自出洞,由玄武去就足夠了。”宿女看着侍兒替蒼龍更衣——她特特挑了件雪白的衣裳,那羅袖,像是招雪的旗幡。

她聽了宿女的話,眼光仍是冷冽:“這件事,非得我自己解決——而且,我必能全身而退。”

緋兒看了宿女一眼: “莫非——你又看到什麼了?”

宿女沉默着——她知道,必是前二日的卜卦讓蒼龍有所決定;白虎琅琊乃是族長繼承者,就算非爲在位,但對白虎門而官,喪失了琅琊,仍是不小的挫敗。

“所謂……‘擒賊先擒王’,”媚兒臉上浮現了一抹難測的笑:“縱然白虎琅琊並非族長,但——必有相當的份量;而我,自然是有勝算纔會這麼做。”

緋兒看着媚兒的表情,心裏突然有一陣不安:“媚姐姐,能不能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

媚兒看着緋兒那雙無邪的眼睛,只是嘴角一笑:“你別擔心了,我不在的時候,可別私自在洞外玩兒,小心白虎的高手全到咱們這兒了。”

“族長請放心,”宿女俯身恭敬的答道:“朱雀皇女的安全,宿女與玄武必定誓死護衛;但我更希望族長能多注意此行前去,險多於安。”

媚兒正視着宿女:“要釣白虎琅琊這隻魚,當然得用我這個鉺。”

宿女看着蒼龍,默然無言……她是以死做賭注,成則幸,不成則命。

“別再多言了,我走了。”媚兒走至門前,兩名小侍兒隨即開啓了房門,只見玄武正佇立在門口。

“星翼哥哥,”緋兒看着他: “你勸勸姐姐吧——”\'

“緋兒,”媚兒看了她一眼:“你別管這麼多。”

“但是……”緋兒待又想說什麼,媚兒卻怒聲喝道:“別讓我用族長的身份來命令你!”

緋兒未曾見過媚兒發過如此大怒,剎那間淚掉了下來,聲音卻哽在咽喉;玄武不解的看着媚兒:“你是怎麼了?”

媚兒見緋兒哭了,內心掙扎了起來,但終究是別過了頭: “好生看着洞口,別讓閒雜人等發現了;玄武、宿女,替我照顧緋兒。”

宿女只是恭敬的打了揖,媚兒也不多看三人一眼,即往洞外走去。

“族長要去那裏?”玄武看着宿女,而緋兒卻抱,着他痛哭;宿女深看了他一眼:“暗殺白虎琅琊。”

“你爲什麼不阻止她?”玄武拉開了緋兒:“爲什麼你沒勸勸媚兒?”

“玄武,”宿女冷笑着:“唯有收服他,咱們才能免於流離之苦,何況……族長不會有事的。”

玄武與緋兒聽了,心裏頗感訝異,兩人同樣看着宿女,但只見她有着笑。

“你只要記得——蒼龍皇女交待咱們的事就好,其餘的,你就別多問了。”

媚兒才步出寒武門前的白樺林未久,即警覺有人跟蹤;她臉上一陣冷笑,遂以‘龍吟雲步,欲擺脫其視線……最重要,她不願寒武目前的居所領地,那無暇的雪地染上血腥之氣。

“警覺性不錯!”那聲音說道,蒼龍一個翻身,站在了雪地:“你的輕功也不壞。”

她——知道他是誰。

琅琊自樹上一躍而下:“彼此彼此。”

他站定了,即看着多日未見的蒼龍,卻見她更比記憶中動人——尤其那經過胭脂染過的紅脣。他端詳了許久,才緩緩的說道:“你該明白,不要隨便出門的。”

蒼龍聽了黛眉一挑:“不要隨便出門?怎麼?怕我殺了你?”

琅琊見她縱然仍是一副冷傲,但以往所見的肅殺之氣已不復見,遂直走向蒼龍:“我們之間——非得如此眼紅相向?”

媚兒聽了不禁一呆,但表情仍一片漠然:“什麼意思?”

像是看出她心裏的浮動,琅琊注視着她那雙燦若寒星的美眸:“你該知道……我不會殺你。”

媚兒注視着他——那眼底非但沒有殘暴,反而有如秋湖般的清澈,俊秀的臉上,有着似有若無的溫柔。他說過,他愛她;只因爲這個原因,所以他下不了手?

琅琊看着她那遊移不安的雙眼,不禁伸出了雙手,捧着她那細緻小巧的臉:“我不願意殺你,甚至……白虎與寒武之間,也不該繼續彼此仇恨。”

“皆有前因後果,”她瞅着他的眸子:“白虎一門狂妄至極,非得將寒武門滅後,你不願殺我,但我仍得殺了你。”

她嫣然一笑,自袖中抽出匕首,猛然刺向琅琊,他眼底閃過一絲痛楚,但嘴角的溫柔卻未稍減,那鮮紅的血,染紅了蒼龍那雪白的衣袖。

“這麼做……能不能稍解你的心頭之恨?”琅琊苦笑着,那傷口的疼痛,使他略略深蹙的眉心。

媚兒倉惶的看着他——他該躲得過,逃得過,爲什麼不躲不逃?看着自己沾滿琅琊鮮血的手,她的淚卻掉了下來——殺傷了白虎,爲什麼心裏只有痛,沒有任何滿足?

她顫抖着嗓音: “你爲什麼不躲?你該躲得過的!你以爲,讓我殺了你,所有的恩怨就能一筆勾銷嗎?”

琅琊微微一笑:“我沒有任何想法,我只是想證明,那天,我絕不是欺騙你,羞辱你,我真的不願意去殺自己愛的人。”

聽了他的剖白,媚兒木然地看着雪地上那片深沉的殷紅,他殺不了她,她又何不願意這麼做?但眼前明擺的是事實——他三番兩次的放了她,而她,卻輕易的將利刃劃破他的身軀。

在這一瞬間,媚兒心裏千頭萬緒……爲什麼心裏總會輕易勾起他的身影?又爲什麼總會無緣無故的失了神?原以爲,取了他的性命,該是痛快淋漓的,爲什麼真的殺了他,卻心痛了起來?

媚兒想到這裏,又看着因傷口失血面容蒼白躺在雪地的琅琊,淚一如輕輕飄落的雪花,滴在琅琊無意識的臉上;她雙手輕撫過他的面頰:“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是白虎琅琊……不可能就這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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