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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寒武紀》 / 千江水月 / 第9章 / 共11章

緋兒看着媚兒的一舉一動——換上了雪白的紗衣,抿紅了紅脣,一頭烏髮如瀑布披散在肩上。

“媚姐姐……已經夠了。”緋兒溫吞的說着:“你殺了那個人,白虎絕不會善罷干休,你還是……”

媚兒微微一笑: “殺了天歆,只是一點小小警告。”

“什麼意思?”緋兒眼裏盡是恐懼:“你……”

“當然要趕盡殺絕,否則,豈不是讓咱們爹孃死得莫名嗎?”媚兒拾起案上的包袱:“你好生休息吧!我的事——你用不着擔心了!我看你近來臉色差得很,已交待秋水熬了雞湯,可別又不喫了。”

緋兒沉默的看着媚兒步出房門,她知道——自己近來身子有些改變,卻說不出口。

媚兒行至洞口,只見墨翼沉着臉佇立於前:“你拿着它,打算做什麼?”

媚兒冷冷一笑:“你照顧好緋兒就成了,何必多問呢?”

“你只想到緋兒,有沒有想過你自己?”星翼目光熾熱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除掉天歆的,但……”

“夠了!”媚兒怒道:“我是族長,我說什麼就是什麼!我不許你讓緋兒傷心,你懂不懂?”

星翼聽了一愣,嗓音也變得苦澀:“難道,真如宿女所言,你——愛上白虎琅琊?”

媚兒冷眼看着星翼,盡是沉默着——愛上不該愛的人已是錯誤,更何況是世仇?

“星翼,我不會愛上任何人。”她緩緩的說。

不會愛上任何人……他苦笑了;她不會是任何人的,也包括自己。媚兒看着他的神色,心裏竟是異常平靜:“讓開,我要出去。”

她伸出素手,封印瞬間大開,春陽剎時映入洞內;媚兒看着白樺新枝,一絲悵然掠過心頭——她註定不能愛任何人,但緋兒不同;媚兒看着星翼,臉上一抹笑意:“好生看着緋兒,可別又出了錯。我去去就回來。”

媚兒一個縱身,身影頓時隱沒在白樺林裏;“她……還是去了。”

星翼不語,宿女俯手關上石門: “白虎天歆已死,至少,我們少了個敵人。就如族長所言,你看好朱雀即可,又何必多心?”

“我沒辦法像你這樣事不關己,冷酷無情!”星翼直視着宿女:“蒼龍此番前去白虎居所,可說是危險至極……”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宿女逼近星翼:“我知道,你愛慕蒼龍皇女由來已久,但……那又怎麼樣?她愛上白虎琅琊,早已是註定的事;寒武門不是隻有蒼龍皇女而已,別忘了你自己的責任。”

“爹爹,二哥出去這麼久,會不會出事了?”琅琊支着頭,看着面容肅然的長者。

“天歆武功了得,不會有事的。”長者微微一笑:“怎麼?你又想出去了?”

琅琊睇了琅琊一眼: “沒辦法呀,有人見了蒼龍,連魂都飛了——”

正當琅琊要怒斥時,一名侍兒慌慌的進了主屋:“豈稟族長,屋外有一名女子說有賀禮相贈,指名要族長親自接收。”

“賀禮?”長者濃眉微蹙:“在這東北寒地,我白虎門向不與人往來,怎會有女子送禮?”

“小的也不知情——”

琅琊心裏起了疑竇:“爹,還是我去看看吧!”

“不必!”長者低沉的說:“既然對方指名要我受禮,咱們豈可怠慢?”

待衆人出了大門,卻見媚兒站在樹梢,臉上還掛着一抹微笑:“白虎族長到這東北時日已久,寒武蒼龍今日特來請安!”

“媚兒?”琅琊看着她那飄飄羅袖,心中不覺一緊:“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媚兒看着琅琊,心中似有千頭萬緒,卻仍是笑着:“蒼龍前來,是要送給白虎族長一份賀禮,望請笑納!”

“你這妖女!”琅琊怒道:“少在這兒耍嘴皮子!”

“哦……看來,有人等不及了。”媚兒將手中的包袱一扔,只見一顆頭顱剎時滾出,天歆那睜大的雙眸滿是驚愕。

長者看着地上的頭顱,不可置信的瞪視着;琅琊看着樹上的媚兒:“你——”

“我說過,你不能恨我!”媚兒冷笑着,淚卻在眼裏流轉:“白虎族長,但願我這份禮物能使你滿意……下次,可就是白虎琅琊了!”

“你這妖女,還我二哥命來!”琅琊含着淚,身子也躍上枝頭,然蒼龍更是俐落的一個閃身:“白虎欺凌我寒武門數十載,今日不過取了天歆項上人頭,又算得了什麼?”

長者看着地上那血肉模糊的頭顱,禁不住老淚縱橫,聽了蒼龍的話更是怒火攻心,剎時掌心使力,一株株的白樺瞬間應聲折斷;然蒼龍卻是步步蓮花的揚長而去,如銀鈴般的嗓音說道:“白虎族長功力果然了得,在此領教了!”

長者喘着氣,怒視着琅琊:“琅琊聽令!滅掉寒武全族,尤其是蒼龍!我要你親自殺了她,毀屍滅跡!”

琅珥緊閉着脣,看着地上天歆那未閤眼的臉孔,腦海裏卻是蒼龍那哽咽的聲音——琅琊,你不能恨我——不管我做了什麼,都不能恨我——

媚兒看着滿天的杏花,春風陣陣,拂落了——地的嫣紅……她,似乎又看見了琅琊那不忍又悲愴的眼神。

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予斷井頹園——縱然有情,卻是空浮流雲。

這樣的兩代恩仇,誰也不能排解;白虎將寒武門逼上絕路,她殺了個天歆又算什麼?只是……緋兒已非完壁,就連自己,再也難以清白了。

心懸琅琊,悲苦難言!

“……長,族長,你怎麼了?”清遙輕聲問道:“近來你老是發怔着,有什麼心事?”

媚兒勉強一笑:“那兒的事?怎麼?你今兒個怎不在邀月堂?”

清遙深沉的看着媚兒,眼神透露出一絲古怪,刪乙略挑了黛眉:“你是怎麼了?何時說話變得吞吞吐吐?”

清遙跪拜了身子:“清遙不知該如何向蒼龍皇女開口,望請族長前往邀月堂一行!”

蒼龍直視着她:“邀月堂?”

清遙略紅了眼眶: “陰陽官有要事商議……玄武,也在堂內。”

媚兒狐疑的看着怪異的清遙——她向來是冷靜有理的女子;在宿女的調教下,猶如第二個陰陽官。

“領我去邀月堂,”媚兒傲然的起了身: “清遙,你……有事就說吧!自白虎到這東北寒地,再也沒有什麼更可議的事了!”

清遙透澈的眸子看着面無表情的蒼龍,嗓音不禁顫抖着: “方纔——宿女診了朱雀皇女的脈息……”

“怎麼?”

行至堂前,清遙略止了步:“朱雀皇女……懷有身孕。”

媚兒聽了有如五雷轟頂,剎時臉色變得血白;她癡癡的看着眼色泛紅的清遙,聲調也不成句子:“你說……什麼……”

清遙滴下了淚,雙膝一跪: “請求蒼龍皇女恕罪!朱雀皇女發生這樣的事,全是清遙與秋水等衆侍兒的錯!若不是……”

媚兒咬着牙,心裏卻像是油醬醋兒全攪和在一塊兒,什麼滋味全分不清了;當她走進邀月堂,只見宿女與玄武兩人沉默不語,而屋內的安魂香嫋嫋點燃,顯然緋兒沉睡了。

“族長——”宿女俯前身子:“方纔——”

“夠了!”媚兒冷冷一笑:“看來……白虎天歆死了還不夠,非得將咱們折磨到不成人形才肯甘休!”

星翼聽了媚兒的話頭,心裏一陣不安掠過:“族長的意思……”

媚兒睇了他一眼,隨即笑得可人:“玄武,我知道——白虎琅琊對你是向來有意的。”

宿女挑了黛眉:“族長,你的意思……”

蒼龍拂過羅袖: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玄武,我要你引誘白虎琅琊,然後,將她的首級……”

“媚兒,”星翼逼近她的容顏:“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

蒼龍心下一愣,看着眼前面有難色的宿女與星翼;又望着臥在紅眠榻上沉睡的緋兒——她又能怎麼做?除掉天歆,自己與琅琊已再無回覆之地,如今緋兒又身懷孽種。

正當三人爭論不休時,清遙卻端來了一碗藥汁,“陰陽官,藥——熬來了。”

蒼龍看着面無雪色的宿女:“那是……”

“紅花,”宿女冷冷的答道: “咱們寒武清高人性,沾染不得白虎那殘暴之氣!朱雀皇女失身於……”

“你住口!”蒼龍眼裏佈滿血絲:“那樣的事,我不想再聽到一次;在緋兒面前,全都不準提,聽到沒有!清遙,將紅花服侍讓朱雀皇女服下!”

清遙驚慌的看着宿女,身子一動也不敢動,星翼索性取過青瓷白玉塊,以口就藥,注入緋兒口中。

媚兒看着他的情景,只是呆呆的……緋兒心儀星翼已久,然卻遭遇此境;縱然星翼不計前因後果,但——世上有多少男子願意娶一個這樣的女子?

宿女看着蒼龍:“宿女另有要事稟報。”

媚兒轉身盤腿坐在炕上,臉上不見一絲情緒:“說吧!事已至此,若不滅絕仇敵,我是不會輕饒任何人的!”

“昨日宿女卜了一卦,或許——可有轉機!”她微微一笑,盡是胸有成竹。

媚兒聽了嘴角一揚:“所佔何卦?” ·

“初六,象曰;井泥不食,舊井擒禽。”禽謂——擒也”;若是玄武願意,白虎琅琊必定在握!”宿女看着蒼龍,眼神卻瞟向玄武。

蒼龍看着面無表情的星翼,緩緩的說: “玄武,你可願意?”

星翼眼底掠過苦澀……他愛她,而她卻要他去誘出琅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媚兒再再擺明了,要他去做出與天歆相同的事——

“族長,宿女知曉你心頭之恨難了;朱雀皇女遭此凌辱,又被迫服下紅花之藥——但,你要玄武做出相同舉止,豈非咱們寒武與白虎相同卑賤?”

媚兒聽了不覺滴下淚來——她何嘗願意?她起身輕撫緋兒那昏沉的面容,又憶起琅琊那沉痛的眼神——

“星翼,”她清了清嗓音:“三日之內,誘出白虎琅琊,我自有妙策!”

“你還在想……如何計誘琅琊?”宿女看着夜星,那優雅的長睫動也不動;星翼指尖一彈,滿樹的杏花紛紛而落,像是春雨,他低沉的: “蒼龍的個性……你不是不清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何況——自老族長仙逝後,緋兒是她唯一的親人。只殺了天歆,自是憤恨難消。她——說到做到;倘若我不依順她的意,只怕她會……”

“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多慮?”宿女一笑!“白虎琅琊至今仍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引她出來是輕而易舉的事……接下來的,就是蒼龍的事了。”

星翼看着含笑的宿女:“如果……我能做到你這種心境……”

“那是不可能的,”宿女拂袖:“除非——無情無慾;但,你心已被蒼龍吸引;清遙與秋水隨我多年,心境未定,何況是你呢?”

星翼看着宿女離去的背影,心裏不禁苦笑了——明日已是三日期限。

他看着星子,彷彿又見到琅琊那毫無心機的笑顏,轉瞬間,卻又是緋兒那嘔心掏肺的痛楚,而蒼龍那冰冷的容顏相互交錯……

他怎能利用琅琊對自己的情意來謀略她的性命?怎麼能……;倘若他真是如此,豈不與天歆那等人格相同齷齪?

清晨,蒼龍早已盤坐大殿;她目光犀利,望着單膝跪地的星翼,兩旁侍兒皆是鴉雀無聲。

“族長,吉時已到。”秋水手捧金盆,雙膝跪地,而宿女自懷內取出暗器:“這暗器——我在昨兒晚上也浸上了‘玉銷魂’,只須一隻,即可使人七孔流血而亡;想必輕取琅琊性命是易如反掌,但——也請族長小心!”

蒼龍微挑黛眉,看着前方的星翼,口氣是不急不徐的:“你——只要將她帶往白樺林,接下來就是我的責任了;玄武,我可要警告你,這件事……不許你插手!”

玄武沉默無聲,只見蒼龍雪袖一擺,直往洞口前去;宿女冷笑着:“流亡數十載,今日總算可一吐怨氣!”

玄武聽了,只是看着宿女那姣好的容顏: “你……身負老族長使命,我無權責怪!但……若是蒼龍有個萬一……”

“蒼龍皇女‘龍吟雲步’無人能及,若是白虎琅琊出手,我可不敢擔保!但——他愛上蒼龍皇女,我諒他必會手下留情!”

——寒武蒼龍與白虎琅琊——,他萬萬沒有想到,兩家積怨已久的世家,竟會有着如此結果。

天歆死於蒼龍女色,而琅琊又已將步入天歆後塵;緋兒已成行屍走肉……寒武一門下場如此,何論白虎?

玄武苦笑着,隨即與媚兒步出石洞,只見琅琊盤坐在白樺樹下,仍未查覺媚兒腳步已近。星翼故意放沉了腳步,卻只見到琅琊那雙泛紅的雙眼。

“星翼……”她哽咽的:“我二哥……”

他看着琅琊那清純的面容,竟有幾份神似朱雀——他怎能如同天歆一般人面獸心?

“我恨她!”琅琊熾熱的看着不發一語的星翼:“你一定知道寒武蒼龍的居所,對不對?”

星翼待想回答,卻聽得一陣朗朗女聲,伴隨着銀鈴的輕脆之聲:“他當然知道!”

琅琊心裏一慌,環顧四周卻未見到半個人影:“是寒武蒼龍嗎?你出來!”

星翼深鎖眉頭——兩個女人的殺戮之氣,引發可侍;琅琊拉緊了手上的皮鞭:“今日若不殺你,未免有辱白虎之名;既然我大哥奈何不了你,不如讓我來解決你的狗命!”

蒼龍刷然躍下,那清麗的容顏絲毫不見血腥,只是頷首微笑:“想不到……白虎琅琊竟是個沉不住氣的女娃兒,憑什麼與我蒼龍一決生死?”

“蒼龍——”

“玄武,你給我回去石洞!”蒼龍放重了怒氣:“別讓我知道,你又動了側隱之心!”

琅琊聽了她的話,眼神不覺落在星翼身上——那俊俏的臉,含笑的眼——他是星翼,卻也是寒武門的玄武——;她一一直愛着仇人,那父親口中身手敏捷的玄武——

“原來……你都在利用我……”琅琊看着星翼:“原來——你是寒武門的人。”

“沒錯,”他緩緩說道: “只怪白虎天歆凌辱朱雀,寒武一族流亡多年,全拜白虎所賜!所以……你怨不了我。”

琅琊咬着牙,手中的長鞭延長打落白樺新芽:“我要你們全死在這白樺林裏,當做我二哥天歆的陪葬!蒼龍,你準備受死吧!”

媚兒冷冷一笑,身子尤如細雪揚起: “誰會死——還不知道呢!別忘了,你是下一份賀禮!”

“誰是死人還不知道呢!”琅琊甩動着長鞭,彷若白蛇吐信,直直逼向媚兒。

“看來……你的武力毫無長進!”蒼龍一笑,卻自袖中甩出無數暗器,瞬間劃破琅琊一身紫衣。

“哼!小孩子的玩意兒!”琅琊大笑: “別忘了,在白玉塊上,你可是我手下敗將!”

“是嗎?”蒼龍挑了挑眉:“你仔細瞧瞧身上的傷口吧!”

琅琊怔怔的看着紫衣上的裂痕,卻見鮮血不斷滲出,剎那間,心痛如絞。

“你……”

蒼龍走向琅琊,素顏含笑:“忘了告訴你,使放暗器可是我蒼龍的拿手絕活!這鏢上的毒——名爲‘玉銷魂’,與你二哥所中的‘九品紅蓮’有着異曲同之妙,死得時候——都會很難看!”

“媚兒,夠了!”星翼看着趴俯在地上的琅琊:“別再……”

“難不成……你愛這女人?”蒼龍目光不帶一絲情感:“你——”

“蒼龍!”

這聲音……她轉身一望,只見琅琊佇立在林裏,面容有着錯縱複雜的情緒。琅琊一見他來了,氣息微弱的:“大哥……救我……她愛你,必定肯……”

蒼龍未及琅琊開口,遂自袖中取出匕首,往琅琊胸口刺去,那清麗的容顏,只留下未合的雙眼——一如蒼龍所言,琅琊,是白虎的下一份賀禮。

“媚兒,你……”琅琊看着一身雪白的蒼龍,羅袖染上一片嫣紅。

“我說過——你不能恨我。”她悽然一笑:“這份賀禮,望請白虎琅琊轉贈予白虎族長。”

琅琊掌心一股熱氣散出,蒼龍微微一笑: “怎麼?想殺我?時機會到的,只是……不是現在!”

“媚兒,別讓我恨你。我不想……”琅琊看着眼前絕色的女子:“你不該……”

不等琅琊說完,媚兒即躍上枝頭:“琅琊,總有一天,我會將命償給你!”

琅琊看着兩道飄然離去的身影,而地上的琅琊早全然無息。

“媚兒——爲什麼——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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