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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寺抓兒

《奇山妙師徒》 / 素心 / 第1章 / 共11章

豫南有一座五老峯,山嶽連綿,風景十分秀麗。五老峯中有一座小山,名叫奇山, 因山勢奇特而得名。

奇山四時季節變幻莫測,從四方看,形狀也十分獨特。站在東方看,它像是一隻公 雞;從西方看,卻像是一隻龜;由南方北望,赫然是一個仙人迎風舞劍;由北方南眺, 變成一朵盛放的蓮花。

奇山如此之奇,但因終年瘴氣不斷,鮮少有人能一窺究竟。

奇山上難道無人?

當然有,有個打柴的樵夫有次打奇山山腳下經過,正巧碰見山道上走下一個極爲俊 秀的年輕人,一身白衣皓然勝雪,宛如神仙中人。

樵夫情不自禁跪了下來,樵夫的母親生了重病,看過許多大夫,他們都說救不活了 。他哀求這位神仙救救他的母親。

這位好心的神仙當真平易近人,當下點頭微笑跟樵夫到了家中。託腕診脈,從懷中 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三顆不起眼的藥丸來贈送給他,並吩咐他道:“一天一餐,正午服 下,三天藥到病除。”

樵夫感激不已,磕頭連連。

那神仙淡淡一笑,走到門邊。

樵夫突然想起尚未請示神仙法號,忙道:“大仙,您是什麼法號,小人我好早晚三 柱香膜拜您。”

那神仙回頭來,全身如籠罩在煙霧之中,嘴角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似含有最深的 意思。

“我不是神仙,我的名字叫作尹樵緣。”

又到了一月一次上市集買東西的日子。

尹樵緣依舊是一身白衣,一雙白布鞋,整齊而一絲不苟的黑髮梳成一條辮子垂在身 後。

刺骨的風雪打在尹樵緣臉上,他邁動步子進入城鎮,來到街上一家米店,舉手敲門 。

“來了!來了!”店主人哆嗦着手趕來開門。

這麼冷的風雪天誰還出門買東西呀?不過他不用猜也知道來人是誰。

門一開,冷風立刻肆無忌憚的侵門貫入。店主人忙喊:“快進來。”

尹樵緣站在屋中,抖去身上肩上的雪片。不疾不徐的手勢,彷彿在夏日庭除拂去落 花。

“這麼冷的天你也出門,你不怕凍僵了嗎?”店主人一面絮絮叼念,一面叫丫頭端 熱茶來,兩手搓個不停。媽呀!冷死人了。

店主人身上裹着大毛衣,尹樵緣呢?從他認識尹樵緣開始,他一年四李永遠只穿這 件白衫子,即使是冷得掃雷颳風,他身上永遠就是這麼薄薄的一千零一件。

門簾掀處,丫頭端着冒熱氣的茶來了。

“尹公子,請。”丫頭羞人答答的垂下眼簾,想看他,卻又不敢正視。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英俊的男子啊?

“多謝。”尹憔緣端起茶杯,雙手舉在額前默唸了一會兒,慢慢飲下。

“尹公子,你這是幹嘛呀?”丫頭學着他的慔樣,舉杯頂禮。

尹樵緣笑着爲她解釋:“這個呀?我將一飲一啄都供養給諸佛菩薩,祈願天下一切 有情衆生都能業障消除,同證佛道。青娟,你若有空,應該多誦心經、法華經,將功德 迴向給衆生。近來的災劫接連不斷,這都是衆生造惡所致,你若能多誦經典,就能感得 諸佛歡喜,這樣災難就算不能減少,也能減輕──”

尹樵褖一開頭,店主人立刻兩腳抹油,閃到後頭去了。

尹樵緣什麼都好,就是有個毛病,一碰到機會就開始宣講道理,也不管衆人耳朵長 繭。青娟一問到他爲何頂禮,店主人馬上知道要糟,急忙躲進後院,要是不幸被尹樵緣 抓到,非罰站半個時辰以上不可。

店主人在後院忙了一陣,督促工人將米包疊好,近來老鼠猖撅,喫掉他不少米糧, 心疼死他了。命令工人在米倉外嚴嚴實實撒了一圈老鼠藥,老鼠要是敢上門,非叫它見 閻王投胎去不可。

出來一看,尹穛緣還在口沫橫飛。青娟手抱茶盤,癡迷的看着他,明顯的醉翁之意 不在酒。

“米給你拿來了。”店工人叫一聲,青蜎臉紅了起來,羞手羞腳扭腰進屋。

“多謝老闆。”尹憔緣隨手一抓米袋,別看他斯斯文文,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 書生樣,一個壯漢施盡喫奶力才能抬上肩膀百來斤的米袋,他那麼隨便一甩,就上了背 脊,絲毫不見喫力。

“我看你那麼廋,這一百斤的米你真的喫掉了嗎?”店主人狐疑。

尹樵緣一個月必下山來買一次,他的食量驚人,一餐非喫掉二十碗飯不可。

“嗯。”他謙虛而有禮的回答。

除開他好說教、飯量大這兩個怪癖,尹樵緣實在是時下不可多得的好青年。

他放下銀子,打開大門,走進風雪之中。店主人趕緊將門關好,進去睡他的大頭覺 去也。

下次再見到尹樵緣,得等到初一了。

* * *

風雪耶麼大,街上理所當然半個人也不見,連半隻狗兒也不見蹤影。

踽踽獨行的尹樵緣賣力在雪堆中拔着他的腳,一步一步前進。

風把他的嘴脣吹得紅通通的,雙頰像塗了胭脂。

風這麼大,雪這麼深,他要走多久才能到奇山啊?

他把眼一眯,左右張了一張,沒人,不如用輕功吧。走屋頂大概會快點。

想到就做,深吸了一口氣,雙腳一掙,尹樵綠身子如流星向上拔竄,輕輕落在一戶 人家屋檐上。

幾個起落,身手如風似電,尹樵緣很快出了城鎮,往奇山而行。

行到半路,忽見左方道旁有一座小破廟。尹樵緣已經越過了廟,又停下腳步掉頭。

這廟梩不知道有沒有佛像,如果有,他不是錯過了拜佛的好機緣?

廟內蛛網塵封,熹微的月光從破窗照映進來,地上撗七豎八丟了一地的蒲團。

尹樵緣眼力過人,細細一辨,案上所奉果然是佛祖,大喜過望,也不顧蒲團骯髒, 拉了過來雙膝立刻跪倒,“咚咚咚”的開始磕頭禮拜。

案桌下窸窸窣窣,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尹樵緣專心致志的在拜佛,他藝高人膽大, 全不理會周遭的異動。

“鬼呀!”有個小孩子尖聲驚叫,按着是“砰”的一聲,好似撞到東西。

尹樵緣抬起頭,案桌下一個小孩抱着桌腳,瑟瑟發抖。一張臉髒得可以,兩隻眼睛 骨溜溜的瞪着自己,充滿驚慌。

“小孩子──”尹樵緣馬上明白他嚇着他了,微笑着靠近要安撫他。

那小孩驚恐萬分的高叫着:“別過來!我──我──不怕你,你別想帶走我,我還 要活到一百二十歲,不,兩百歲,你要找替身,去找別人去,我不跟你去。”

“小孩子,我不是鬼──”尹樵緣試圖靠近他,那孩子一聲驚叫,連滾帶爬鑽出案 桌,呼天搶地:“救人啊!如來佛祖!觀音菩薩!文殊菩薩!地藏王菩薩!普賢菩薩! 大勢至菩薩!救人!救人啊!”

尹樵緣好生歡喜,這個孩子能說出這麼多菩薩的名號,可見善桹深厚,與佛有緣。 他愈接近那孩子,那孩子叫得更加哀慘了。

“救命!救命!別抓我,我不要死!”

尹僬緣心中哀嘆一聲,他長得恐怖嗎?瞧這孩子嚇成這樣。

“小孩子,你別怕──”他的手剛搭上孩子的頭,那孩子慘叫聲直衝雲霄,白眼一 翻,昏死過去了。

這下換尹樵緣嚇着了:“小孩子、小孩子。”抄起那瘦薄的身子,一股異味沖鼻而 來,不自覺皺起鼻子:他多久沒洗澡了?

這麼深更半夜,這孩子孤身一人在這城外破廟之中,又溼又冷,他是孤兒?還是迷 了路?

懷中之人的身體宛如一塊冰,他內功底子佳,固是不怕,但這孩子再在此地睡下去 ,明天遲早變成一具死屍。

要不要帶他回去?

考慮了三秒鐘,尹穛緣抬頭望向佛祖塑像,那慈和汪視衆生的目光似在鼓勵他。

“好吧,你我有緣,我就帶你回去。”一身扛起重垮垮的米袋,另一邊掛着小孩子 。這孩子頁輕,他要再多長點肉,他會好走一些。

* * *

“啊……”

夢中一尾大蛇向自己直撲而來,小乞兒嚇出一身冷汗,瞪大一雙眼睛,發現身在一 間雅潔的房間中。

小乞兒喘着氣,一面打量房中的擺設。她不是在破廟裏嗎?怎麼跑到人家屋裏來了 ?她跳下牀,兩隻骯髒的腳板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有感覺,表示還沒死,拍拍胸口,雙 掌合十對天拜了幾拜:“阿彌陀佛,幸好小命還在。”

門外一陣清朗的輕笑,叫人打心底的舒坦。“小孩子,你醒了嗎?”

小乞兒轉過身,尹樵緣端着一碗藥粥走進來,她睜大眼碃,呆住了。

好──好美喔!

依她貧薄的知識和幼小的年紀,她是說不出英俊瀟灑、斯文儒雅、玉樹臨風……等 等等之類形容男子風釆的話語來。至於尹樵緣,任何一種美善純良的形容詞統統適用在 他身上,另外再加上三分摯誠,三分謙抑,三分出塵絕俗的仙氣。

“來來來,先喫點東西吧。”他熬了三個時辰的藥粥,裏頭有蓮子、枸杞、甘草、 蕡仁……諸般滋補養身的藥材,喫了保證能替這發育不良的孩子身上多長點肉。

小乞兒打量尹樵緣一眼,這笑眯眯的男人大概不是壞人,於是大剌剌坐在桌前,不 客氣的唏哩呼嚕大喫起來。

她有多久沒喫過這麼熱騰騰的粥了?舌頭險些吞下去。

尹樵緣坐在一旁竹椅上笑睨着他,見碗底朝天了,問道:“還餓不餓?”

手背一抹嘴脣,小乞兒道:“你煮得真不錯,再給我一碗。”

能喫就喫,誰知道下一頓在哪兒呀?

又吞了一碗,肚皮高高鼓起,真的再也撐不下了。小乞兒憾恨的放棄再戰,如果能 多存一些在肚子裏,一個月不用討飯,那該多好?

“多謝你啦!”擺擺手,小乞兒邁動兩條腿,準備走人。

不問她是怎麼來的,歹命人四處爲家,隨遇而安,到得哪是哪兒,浮萍無根哪!“ 欸,小孩子。”尹樵褖忙叫住他。

她迴轉頭,歪着脖子眨巴兩隻眼,眼神在問他:幹嘛?

“你昨天把我當成鬼,嚇昏了,所以我將你帶回來。你有親人嗎?要不要我送你回 去?”他是很有責任的,奇山說小不小,又有許多野獸瘴癘,他一個小孩子,出不了山 的。

“我啊?”她的口氣可灑脫極了。“我是個孤兒,生下來就沒父沒母,我也不記得 以前的事了,有一次我去討飯,被人用石頭打傷了頭。”一邊說,一邊撥開打結又油膩 的額髮,一條不小的疤痕醜陋的蜷爬在她光潔的額上。“看到沒?痛死人了,所以我不 記得以前的事了。唉!乞丐真不是人做的,不過呢,我運氣算不錯,總遇到一些好人─ ─”滔滔不絕的說起她討飯的歷史。

好悲慘的身世哪!

尹樵褖也是孤兒,不過他運氣好,師父收養了他,教他讀書、醫藥、武功,數年前 師父雲遊去了,囑咐他好好練功,等閒不要下山。

他自小住在奇山,山上一草一木都與他有了感情,不用師父吩咐,他也不打認律 。他還想一輩子童貞修道,舍俗出家呢。

“你真可憐。”尹樵緣好生悲憫,有個念頭不可抑扼的迸出:“你既沒地方去,留 在這裏如何?”

“留下來?”小乞兒估量環境和眼前人。

這人看起來還不錯,大概不會害她吧?她一個上下全是補丁的小叫化,誰又會打她 主蒠了?哈哈哈。

留下來可以過幾天好日於,她心思有點活了。

“我覺得你資質不錯,我想收你爲徒,你認爲如何?”他摸過小乞兒的骨架,是個 練武之材,尹樵緣一身絕藝,一直想找個人來傳授,只苦於找不到人。

小乞兒斜靠着門扉,抓抓發癢的頭皮,想了想。

“我看你這人不錯,答應你啦!”她豪氣干雲的朗聲道。

暫時有個衣食父母養她,她幹嘛不答應,她又不是傻了。以後他若厭煩她了,要攆 她走,至少她也遇過幾天好日子,不喫虧。

尹樵椽展顏一笑,如冬日陽光照得人暖烘烘的,小乞兒不自覺也跟着他笑起來。

“好極!你叫什麼名字?”

“那你又川什麼名字?”

尹穛緣道:“我姓尹,尹樵緣。”

“我沒名字,人家都叫我小乞丐,你也叫我小乞丐好啦。”她馬馬虎虎的,不過是 個名字嘛,阿貓阿狗都一樣。

“你沒名字?”尹樵緣蹙起眉:“不成,我得爲你取個名。”

在室內踱來踱去,尹樵緣想了半天,腦中一片空白。怪哉,平常他下筆如泉湧,爲 何今日不過要取個名字,竟是空蕩蕩的啥都想不出來。

“怎麼了?想到了沒?”她一旁催促着。

尹樵緣一個不留神,撞到書櫃,落下一本書來,拾起一石,是神農藥譜。

罷了,莫非是天意。

隨手翻過一頁頁紙片,他念着:“川芎、當歸、芍藥、紅花、杜仲……”

小乞兒伸着右手小指掏耳孔,道:“你在唸什麼啊?”

尹樵緣正好唸到“無花果”,心一凜,臺上藥譜輕輕放回架上。

“你以後就叫無花果吧。”

“無花果?”小乞兒皺起眉頭,這是哪門子爛名字?

做乞丐最忌諱觸黴頭,“無花果”是什麼她不知道,不過一棵樹無花無果,那還有 什麼冀望?砍了當柴燒?

她大聲抗議:“不好,不好,這名字大不吉利,重新換個好名字。”

“這是你自己取的,不能改。”

她氣呼呼的:“我哪有?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在那兒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唸什 麼。我不管,我不叫無花果,死都不叫。”

要是被叫得黴運一輩子跟着她,她往後日子怎麼活啊?

“你今年幾歲了?”

“你別扯到別的地方去,我告訴你,老子我不叫無花果,死都不叫!”

尹樵緣無視她怒紅的臉,慈愛的摸着她的頭:“你何必這麼生氣?你這名字確實取 得好,無花無果,意喻跳脫三有,永遠不受輪迴之苦,不是很好嗎?”

“好你個頭!”她怒吼:“你不準叫我無花果,我可不想倒楣一輩子。呸呸呸!難 聽死了。”

尹憔緣問道:“你今年幾歲了?”

“你是白癡還是笨蛋,我剛剛不是告訴過你我傷了腦子,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她罵得可來勁了,索性躍下椅子猛跳腳。

看他這種身量,頂多十一、二歲,尹樵緣道:“無花果,你──”

“不準叫我無花果!”她大吼。

尹樵褖心底認定了這個名字,可他反應這麼激烈,他一時不適應嘛。先別叫,慢慢 再找機會叫他承認了不可。

“你就在這間房間,有什麼缺的告訴我。”無花果身上的衣服已經爛得可以了,鼻 端又聞到那股異味:“你多久沒洗澡了?”

這傢伙怎麼那麼囉哩叭嗦?無花果擰着眉:“不知道,很久了,誰記得那麼多?”

“我去燒一桶熱水,你好好洗一冼吧。”

無花果瞪着尹穛緣的背影,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真是特別,連走路都比別人好看。

* * *

痛痛快快冼了一頓澡,譁,水都變黑了,足見無花果身上的污垢有多厚。

“好了嗎?”尹樵緣敲敲門,得到無花果的允可,推門進來。

刷得紅通通的肌膚,黑亮的頭髮滴着水,尹樵緣這纔算是第一次看見無花果的真面 目。之前那張鍋底臉,只看到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

不錯,一臉聰慧,尹樵緣滿意極了。

無花果穿着尹樵褖小時候的衣服,頗有點世外仙客的味道,但她一開口──“你的 袖子好長,簡直可以演小旦了。”甩起袖子,翹起蓮花指,對他拋來一個媚眼。

“擇日不如撞日,你跪下來向我磕三個頭,我收你爲徒。”

無花果遲疑了一下,道:“做你徒弟我有什麼好處?”

“我會教你讀書、武功、醫術,琴棋書畫,你想學什麼我都可以傳授給你。”

愈想愈興奮,以前師父在,他還有人可以共談書藝;後來師父雲遊去了,奇山上只 剩他一個人,着實寂寞得緊。

現下無花果來了,他一生藝業算是後繼有人,怎不叫他歡喜踊躍。

無花果腳踩三七步,一條腿抖呀抖的:“可我不知道怎麼拜師,你教教我如何?”

“好。”撩下襬,屈雙膝,尹樵緣朝她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身道:“這 樣你會不會?”

她心中嗤笑:老天爺,天底下怎自有這樣可笑的傻子?

無花果連忙收斂臉上賊兮兮的笑,正經八百的大聲答道:“我會了,師父在上,請 受徒兒三拜。”跪下磕頭。

“好了,起來吧。”尹樵緣還不知被這新收的徒弟給耍了。

無花果手腳靈便,一骨碌爬起來,道:“師父,徒兒我要做些什麼?”

尹樵緣又是一陣歡喜,他這麼勤快,看來他是挑對徒兒了。不管學武功或讀書,總 要以一個“勤”字爲本。再聰明的資質,若不經一番苦磨,焉能發亮發光?

“你認得字嗎?”

無花果一臉憮然,尹樵緣暗罵自己蠢材,他連三餐都成了問題,哪可能認得了半個 字?

“無妨,”他微笑安撫:“從今天起,我教你讀書。”

無花果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

讀書嘛!她沒多大興趣,若在有飯喫的分上,只要不是太困難的事,她是不排斥的 。

尹樵緣忽地盯着她死命的瞧,看得她腳板心都起雞皮疙瘩了。

“你幹嘛這樣看着我?”她不會遇上面善心惡的大壞蛋了吧?

尹樵緣放鬆了額間緊繃的肌肉,呼出一口氣道:“我覺得你很像一個人,不過又有 點不大像,我大概看錯了──”

“誰呀?我像誰?”無花果興奮的追問。

“你的師祖臥雲子有一幅圖畫,畫上是一個女子。你師祖曾對我說,他一生之中有 一個難以忘懷的女子,可惜她不知去向。後來他憑藉印象繪出了她的形容,日日供奉祝 禱。我方纔見了你,心裏影影綽綽就覺得你像一個人,原來是像畫中的仙女。”

無花果開心的哈哈笑着:“是嗎?我像仙女,我有那麼好看嗎?”她流浪多年,髒 臭是要飯的最佳拍檔,從沒人稱讚過她長得好。

尹樵緣淡淡道:“你是個男孩子,男生女相可不是什麼好事。不過你年紀尚小,再 過幾年你長大了,自然就不像了。”

什麼男孩子?她正要辯解,心念電轉,機警的閉上嘴巴。

原來他把她當做男孩子了。

相識不到一天,無花果“見多識廣”,可把尹樵緣給瞧透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古董味”是不易接受“非我族類”的人的。

她若想留下來,最好別自打嘴巴。有一等人啊,最在乎什麼“男女授受不親”

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但沒必要拿自己的飯碗去敲敲看是不是鐵做的。

如果破了的話,那她真是人划不來了。

“師父。”她甜滋滋的陪着笑,加上三分討好。先培養情分再說。人嘛,不是鐵石 心腸,他若對她有了感情,以後他若發現了她的真實身分,就沒法子夾爽快快攆她走。

再不然,她就使出她乞討的不二法寶:一哭二鬧三上吊。反正她是賴定他了。

“師父啊,您累不累?徒兒我幫您捶捶肩膀。”仰頭一石,嘖,他沒事長那麼高幹 什麼?一腳踩上竹椅,拳起兩掌,一下一下交替捶着。

“無花果──”這名字真饒舌,尹樵緣省卻了直喊:“徒兒,你跳上椅子成何體統 ?快下來。”

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吐吐舌頭,無花果兩腳一蹬,優雅的如一隻大雁,飄飄落地 。

尹樵緣又有話說了:“下來就下來,你爲什麼要用跳的?”

白眼一翻,無花果快受不了,她這位師父怎麼那麼龜毛?

“君子目不斜視──”

她強忍着,沒讓雙腿往門外跑。

孽緣,孽緣。

風吹着銀杏,飄飄落地,樹下的小人兒手執樹枝,裝模作樣在寫字。

書房有紙有筆。她何必到樹下效歐陽修之母畫荻教子,在地上塗塗抹抹?

她的理由是,師父賺錢不易,她這個拖油瓶手無搏之力,既然不能爲師父分憂解勞 ,至少不該增加師父的負擔,一切開銷能免則免。

尹樵緣聽了之後豎起大姆指,大讚她孝行可嘉。

張開嘴巴,大大打了個呵欠,伸伸有點僵直的腰桿,哎唷我的媽!

丟下樹枝,無花果回身抱住樹幹,三兩下爬到樹上,兩條腿懸空搖晃,好不悠哉。

算算來到奇山這有山有水、鳥語花香,又有飯盵的好地方已經一個多月了。由於喫 得好、睡得好,她竟然往上抽長了,樂得她跟什麼似的,她還以爲這一輩子她都長不高 了呢。

她這個師父待她真不錯,除了囉哩叭嗦了一點,實在沒什麼可嫌的了。

對她既不打也不罵,總是和顏悅色的。如果他肯放棄叫她唸書,她會更感激他一些 。

圓睜着大眼,無花果憶起三天前書房的一幕:尹樵緣午後會了論語,翻到公冶長第 五,一字一字教她唸書。真是不能怪她,午飯喫大多了嘛,腦子就不中用了,昏昏沉沉 的,兩眼只想閉上,念着念着,她竟爾趴在桌上睡着了。

尹樵緣念得搖頭晃腦,桌前人卻沒了回應,一看之下,左手抄起竹棍,就重重往桌 上敲了下去。

一聲宛如春雷,無花果驚跳上桌:“什麼事?什麼事?”雙眼還惺忪未醒。

尹樵緣瞪着她兩條忘卻身分的腿,她摸摸鼻子,掩旗息鼓溜下來。

“你很累嗎?”

“不累不累,你看我精神好得很。”兩眼故意撐得大大的,以證明所言不虛。

“那好,對經書要恭恭敬敬的,你是個聰明人,讀書對你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要知道做人立身處事,須從聖賢書上學……”滔滔講了半個多時辰的道理,書本倒 擱一邊了。

可憐她的腿快站斷了,尹樵緣兀自口沫橫飛,大有江水一發不可收拾的場面,她還 強打笑容。唉,瞧她多本事,難怪那些大叔大嬸見着她,總多分她幾個銅板,不是她自 誇,天賦過人啊。

“……你懂了嗎?”好容易結束師父大人的諭旨,皇恩浩蕩哪。

無花果忙不迭點頭應是:“師父說的是,徒兒一定謹記在心,絕不會忘記。”

尹樵緣嘉勉一笑,繼續教書。無花果回到座位上,背挺得直直的,做出極認真的態 勢。

尹樵緣低沉清朗的聲音猶如催眠曲,三兩下她又不知南地北,天地一線了。

“咕咚”一聲,尹樵緣忙忙回頭,無花果摔在地上,頭撞到桌角,額頭迅速腫起一 個大包,眼神迷茫,還不知發生什麼事。

她還記得尹樵緣那愕然不知所以的神情。

哈哈哈!

心情大好的無花果伸手拔了一片樹葉,放在口邊吹了起來。

“你在上頭幹什麼?”一個溫和卻威嚴的聲音在樹下喊,無花果沒有心理準備,心 漏跳一拍,“啊”的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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