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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就是愛拜金》 / 謝上薰 / 第11章 / 共18章

周家莊張燈結綵,炮竹聲此起彼落,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簡直比過新年加倍熱鬧,因爲,今天是周家的大少爺周允乾迎取尹心棠的大喜之日啊!

新郎新娘正在拜天地,而坐在主位等着新人跪拜的周夫人,都快被這歡欣愉快的氣氛衝暈腦了。

二十年哪!終於等到這一天,多麼不容易啊!

可憐的林渺渺臉上的傷口尚未結疤,周允乾已迫不及待的與別人拜堂。二姨娘心中就算有千萬個不甘心,但又能如何?男人的心果真不可靠。

爲了一掃周家連日來的晦氣,周夫人提議早點辦喜事,就當是沖沖喜,周老爺自然欣然應允。

「夫妻交拜——」

正當新人要互相交拜之際,一羣人腳步匆忙的闖進大廳,披頭就喊——

「等一等!不準再拜!不準再拜!」一個捕快打扮的男人躍進喜堂中高聲一喝,整個場面立時從熱鬧陷入詭異的靜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闖客這兒集中,包括一對新人。

打破僵局的,是周老爺的呵呵笑聲,「原來是知府袁大人和總捕頭駕到,讓敝莊蓬華生輝不少啊!」

袁大人少不了也做一番客套,畢竟對方是位大財主,大臉始終漾着溫笑,但該說的話還是不能猶豫的徑自道出:「今天是周府的大喜之日,本官原不該來殺風景,不過,周老爺,事關大公子周允乾的婚事,本官不得不阻止這場真龍假鳳的姻緣。」

「真龍假鳳?」周老爺一臉不解。「大人何出此言?」

「今天一大早,有位姑娘鳴鼓告官,告周允乾毀婚,另娶他人。」袁大人娓梶道來。

「這這這……真是豈有此理!是誰?是誰告官?」周老爺大怒。

「黃金姑娘。」袁大人沒想到有人真敢取這種名字,念來怪怪的。

周老爺聽得更是一頭霧水,看了看縮在角落的阿金,又瞧了瞧袁大人,不用說,不只是他,周家莊每個人都覺得莫名其妙。

周夫人瞪了阿金一眼,怪罪道:「阿金,這便是妳不對了,妳已改嫁宋遲,怎麼……」

「老爺、夫人,告官的不是我。」阿金緩緩應答。

「那會是誰?」周老爺皺起老皮,好奇的問。

袁大人揚聲道:「把人都帶進來!」

兩名捕快走出大廳,帶了幾名男女。

「大人,這是……」見如此陣仗,周老爺也不免擔憂了。

「周老爺,有人告官,本來該請令公子上堂應訊,不過,本官承蒙不棄,也接到喜帖,曉得今日便是大喜之日,爲免貴府鑄下大錯,便破例上門查明真相。」袁大人解釋完後,便肅容的面對幾名男女,喝聲問:「來者何人?」

一名做村姑打扮,習慣低垂着腦袋的姑娘怯懦儒地走向前一步。

「民女黃金。」聲音細細、低低的,不仔細聽還以爲蚊子在叫。

「抬起妳的頭,教周家的人認認。」

村姑猶豫半晌,纔將頭抬高,竟是花容月貌,道不盡的嫺雅之美。

周允乾一時閃了神。「妳是黃金?」心想,若將她好好打扮,豈不驚爲天人?

尹心棠已掀起紅蓋頭巾,雙目倏張,眼珠一動不動凝視着村姑。

「請等等,袁大人,這世上哪有兩個黃金?」周夫人指着府內的阿金,心頭掠過一抹憂疑不安。「她……也叫黃金啊!兩三個月前……也就是元宵過後不久來依親,還帶着訂親信物白玉環來……」周夫人這纔想到,阿金與宋遲成親後,忘了將寶物追回了。

衆人的視線全移到阿金身上。莫非周家太有錢了,連媳婦都鬧雙胞眙?

阿金抬起頭,一掃平日畏畏縮縮的神態,以驕傲孔雀的姿態走到黃金身側,取下白玉環,改戴在黃金的左腕上,面對衆人,侃侃而談道:「我的本名不叫黃金,而是姓沈名拜金,天龍幫的刑法堂堂主沈拜金!」

聞言,衆人是一陣譁然,完全不敢相信,天龍幫——江北第一大幫派耶!像周府這樣的大商家,貨銀要出入均須由保鑣護送,雖不涉及江湖,卻是消息靈通,自然曉得得罪了天龍幫,周家的生意別想做到江北去。

「事情的起源,是在去年冬天,幫主夫人的馬背上馱着身受重傷的黃金姑娘回來……」秀眸掃過全場,沈拜金嗓音溫和的敘述事情發生的始末,湛然的雙眸燃燒着不滅的生命力,挺直的鼻樑泛着如弱女子所沒有的英氣,顯得個性十足。

過去大家怎麼會喫定她是一個小媳婦兒呢?全都瞎了眼嗎?

女人真可怕呀!可以僞裝到這種程度?

聽完了此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周老爺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妳說黃金要來周家莊的路上受到襲擊,差一點死於非命,所以妳冒充她進來查清真相。問題是,我們根本沒接到黃夫人的信函,不知道黃金要來依親,又怎會派人殺她?這根本沒道理嘛!我並不反對允乾娶黃金,又何必要她死?真要退親,以周家的財勢並非辦不到,沒必要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蠢事!」

「這麼說,周老爺不反對大公子娶家道中落的黃金姑娘爲妻?」

「這裏這麼多鄉親故舊在此,有誰聽我埋怨過未來的媳婦並非門當戶對的豪門千金?就算是今天要與允乾成親的尹心棠,也是無父無母的孤女。」

附和的聲音此起彼落,證明周老爺沒有嫌貧愛富。

「這就對了。周老爺富甲一方,不需要錦上添花娶個有錢媳婦賺嫁妝,這使得有心要把義女或侄女推上週家少夫人寶座的野心人士,不得不另尋計策,想法子除掉黃金姑娘。」沈拜金精明的眼瞳裏尋不出一絲刻意,很自然的往周夫人和一干姨娘們花容失色的臉上瞟去。

女人們頓時呼叫得像羣鴨。

「冤枉哪——」

「我們豈是心狠手辣的人,我們全都手無縛雞……」

沈拜金完全無動於衷,用一樣清漠的語氣道:「通常有重要的信函送到,門房會轉交老爺或夫人,而周老爺剛纔已表明他沒看過黃夫人的信,但本幫確實有找到去年送信的人,證明信有送到周家,那麼,除了周老爺,最有可能看到信函內容的人便是周夫人了。」

聞言,周老爺困惑的轉向夫人,「夫人,妳……」

「老爺,你別聽她胡說!」周夫人冷靜的反駁道:「我巴不得允乾早日成親,爲咱們周家開枝散葉。我有什麼理由非要黃金死不可?就爲了心棠喜歡允乾嗎?真好笑,一開始,我便表明了,只要允乾願意,心棠可以做妾,並沒有硬爭着要當少夫人啊!」

「不錯,不錯。」周老爺連連頡旨。

沈拜金眉尖一挑。「這便是周夫人最厲害的地方了,表面上不爭,暗地裏卻做了很多不好的勾當,先是讓假冒黃金的我被人設計,免去了未婚妻的頭銜;接着,周允乾最愛的林渺渺被毀容了;事情的發展全照妳的心願,尹心棠如願做了周允乾的新娘。」

「胡說!胡說!妳這是倒果爲因,存心冤枉我哪!」周夫人大受刺激,如訴如泣道:「妳被人設計關我什麼事?林渺渺被毀容更與我無關,她是被汪姨娘連累了,瘋狂的邱大夏失手錯殺了她一刀,這……這些事妳不也知道?爲什麼還要冤枉我?我是喜歡心棠,所以收她做義女,卻沒有喪心病狂到爲了她而去傷害別人。」

「有理、有理。」有人聲援形象一向良好的周夫人。

尹心棠取下鳳冠,含淚道:「既然黃金姑娘來了,我自願退居側室,請不要爲難我義母,我發誓她什麼壞事都沒做。」

「她當然沒做,多少雙眼睛盯着她,她能做什麼?」沈拜金微微一勾起脣角,清清的語氣中充滿輕蔑,「她只需要下命令,指使別人做即可。」

「蒼天哪!」周夫人掩面哀嚎,痛心疾首道:「我這一生清清白白,謹守閨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從不敢行差踏錯一步,萬萬料不到……今天……我兒的大喜之日,一個青天霹靂當頭打下,教我百口莫辯。」

大夥見周夫人哭得如此哀悽,不免有志一同的怒視沈拜金。

周老爺一邊安撫着夫人,一邊忍氣吞聲道:「阿金……不,沈堂主,貴幫要代黃金出頭沒問題,但也不能空口白話的冤枉我夫人,她沒理由這麼做!」

「沒理由嗎?母親爲了自己的孩子,什麼事都願意做。」她哼了聲,接下來她要說的話可是會讓衆人跌破眼鏡。

「心棠只是最近兩年才收下的義女。」

「只是義女?」沈拜金冷然銳利的喝道:「不對,尹心棠是周夫人的親生女兒!在她尚未嫁進周府之前,曾珠胎暗結,生了一個女兒,孃家的父母將女嬰送到外地撫養,然後向周家要求履行婚約,嫁進來做繼室。」

意外的答案,教每個人的心都重重一震,茫然又疑惑的視線驟成繩索,緊緊地捆住周夫人與尹心棠。

此時,宋遲跳出來將一名老婦人從捕快後面拉出來,朗聲道:「這位便是當年爲妳接生的產婆,事隔二十年,妳大概不認得她的臉了,但她可把妳這位陳大小姐記得很清楚。」

老婦人低聲道:「大小姐當年確實產下一名女嬰,我沒撒謊……那名女嬰的右大腿內側有一枚銅板大小的紅色胎記。」

周夫人坐倒在椅子上,呆若木雞。她苦心經營多年的心血,全毀於一旦了。

衆人倒不忍心看她的臉了,對她的敬意也蕩然無存。

沈拜金走到她面前,嘆息道:「周夫人,假使妳沒有指使人殺害黃金,不巧被本幫夫人救了,那麼,妳的祕密將永遠不會被揭穿。就算我混進了周家莊,開始懷疑妳與尹心棠之間的關係,我仍然不願意揭穿此事,只要妳就此罷手。因爲揭穿此事,只會造成傷害,對誰都沒有好處。偏偏妳冥頑不靈,不,或許妳的母愛太可怕了,使妳一錯再錯,連無辜的林渺渺都不放過,比起她所受到的創傷,揭穿妳的祕密便不算什麼了。」

周夫人宛如鬥敗的公雞,有氣無力的問:「我有什麼地方好讓妳懷疑的?一直以來,我都是完美的周夫人。」

「這便是妳令我懷疑的最大原因了,周夫人。」沈拜金不以爲然的勾起冷笑。「我對於『偉大的事蹟』不太感動,反而存疑。當我得知妳曾經爲了生重病的周允乾向上蒼許願,情願自己一生一世不生養,只求周允乾病好。所有的人都被妳感動了,因爲妳偉大的情操世上少見。可是,我也是女人,我自問做不到,除非我本來就不會生。」

一旁的老產婆嘆氣連連,「大小姐生產時差一點血崩,最後雖然保住性命,卻從此不能再生了,幸好周老爺已有子嗣,不然就造孽了。」

周夫人恨得牙癢癢的指着老產婆怒罵,「妳這老妖婆,我陳家待你們一家不薄,給你們工作,供你們喫穿,妳……妳爲什麼要來害我?」

老產婆畏懼周夫人的氣勢,不由得退了一步,低聲道:「上個月有人來鄉里查問,老爺和夫人怕大小姐的事情敗露,所以一直想逼我遠走他鄉,我老伴去年死了,剩下我一個老婆子能到哪去?我一再保證就算割了我舌頭也不會說出大小姐的祕密,但老爺總不放過我,還派兩個無賴搗毀我屋裏所有的東西,我怕極了……他們還打我,還當着我的面說要燒我的房子,我……我也是逼於無奈……」說到後來嗚咽起來。

「多行不義必自斃!」沈拜金沉寒着表情,冷冷的丟出這句成語,「妳不給人家活路走,逼狗去跳牆,終究也會引火自焚。」

「哈哈哈哈哈——」周夫人突然仰首狂笑了起來,笑得既淒厲又悲壯,內心苦楚終於化成清淚緩緩淌下。「我苦心經營二十年,努力做一個完美的周夫人,對丈夫百依百順,將允乾視如己出,只求有一天,能與我苦命的女兒團圓,這樣有什麼不可以,這樣我有錯嗎?」

沈拜金搖搖頭,果然是死不悔改呀!喝道:「兩年前,妳已設法收她做義女,實際上已母女團圓,又何苦一再幹下傷天害理的事?」

「我本來以爲只要能跟她生活在一起就夠了,其實是不夠的。我想補償她,渴望給她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包括身分、地位,我不能忍受我的女兒做妾!」周夫人綻了朵涼悠悠的淒冷笑容,問道:「我一手將允乾拉拔長大,要他娶我的女兒,這樣過分嗎?」

「那黃金姑娘便活該要死?林渺渺姑娘活該被毀容?」沈拜金語氣如寒鐵,目光似利刃。「妳別不承認,邱大夏殺汪巧冰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目的在毀了林渺渺的花容月貌。妳怕事蹟敗露,派人去牢裏送飯,裏頭藏着劇毒,妳以爲邱大夏死了,其實他還活得好好的。」

已死的邱大夏突然冒出來,真正教周夫人害怕起來了。

「妳利用邱大夏爲愛瘋狂、由愛生恨的心理,透露妳將帶着汪巧冰一同去西園寺燒香的消息,利誘他與妳配合,而呈現半瘋狂的邱大夏也答應了。」沈拜金實在不想說得這麼明白,無奈有人死不認罪。

周夫人的心涼了,自知已無退路,溫婉的面容一變,瞳眸泛出火光,豁出去道:「不錯,一切都是我指使的。爲了今生唯一的骨肉,爲了我痛斷肝腸所生下的寶貝女兒,就算再毀掉更多的美女,我也甘願!」

她語中的剛烈,與對母愛的偏執,撼動了在場一干人等。

看不見後悔的神情,便知道她把心橫了。而橫了心的女人,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以母愛爲名,誰擋在前頭誰就該死!

沈拜金搖頭嘆息,心中爲周夫人感到可憐。

「袁大人,周夫人已認罪,接下來便交給你了。」她從幫主那兒得知,婚禮這天袁大人會與她配合破案,想來幫主事先給了袁大人不少好處。而這一切,全是爲了那位任性的幫主夫人哪!她堅持救人要救到底,一定要揪出謀殺黃金的幕後指使者。

周夫人與尹心棠被袁大人帶走了,婚禮自然取消,正等待官府定奪。

困擾宋遲與沈拜金多時的麻煩終於解決了,他們卻沒有撥雲見日的快感,只因屬於他們自個兒的麻煩事正等在後頭哩!

這一次,可沒有幫主夫人的「雞婆」相挺。

因爲幫主夫人被幫主捉回家抱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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