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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癡心烙》 / 花兒 / 第4章 / 共11章

李非云爲了飛雪而留下來,幫忙她辦完萬天生的後事,他沒想到一向冷麪的萬焐裎居然真的冷到不肯伸出援手。

他回到寶江休完妻便獨自回京,說是沒空管別人的閒事,虧他還姓萬,就算不是親人也同宗嘛!幫個忙又不會怎麼樣?

所以李非雲纔會坐在飛雪的屋子裏,跟她談談,替她打算將來,沒辦法,他就是不像某些人,實在無情呀!

“你……怎麼會突然啞了呢?”李非雲無法置信的看着她。

飛雪搖搖頭,提起筆來秀氣的寫下,“意外。”

“那你以後怎麼辦?”她這麼孤零零的一個人,如果再遇到惡霸的欺負,又該怎麼辦?

他想帶她回京,但是他的身份又不方便將她帶回宮中,再加上她無法言語,就算父王不反對讓她進宮,她也沒辦法當丫頭粗使。

她想了一想,又寫了,“或許長伴清燈古佛,了此殘生。”

“這怎麼可以?太……太可惜了。”李非雲猛搖頭,這麼一個如花佳人,居然起了出世之意,那怎麼行呢?

一旁的喜樂忍不住插嘴,“我說六爺,這不是正好有個好地方,可以讓鬼姑娘去嗎?”

“喔?”李非雲思索一下,“哪裏?”

“將軍府呀。”

李非雲一拍手,笑道:“你腦筋動得倒快!萬焐裎的府邸的確不錯,我以後可以常去探視。”

飛雪驚惶的看着他,他說什麼?要把她送到裎哥哥的府邸?不,他不會願意見到她的。

她拉拉李非雲的袖子,飛快的寫着,“我不願離開賓江,請你別爲我傷神了。”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待在這。你放心吧,萬將軍是我的好朋友,他最近要大婚了,府裏會很忙,你待在他那裏或許能幫些忙。”

飛雪驚惶的看着他,提着筆的手居然有些發顫,“他要大婚?!”

李非雲眨眨眼,“對象是泰和公主呢。”

原來……原來他要大婚了,而金枝玉葉理所當然是他的元配,她……柳飛雪又算得了什麼?

一滴眼淚悄悄的落在紙上,將墨漬給暈開來。

“你怎麼了?”李非雲不解的問,她怎麼會突然流淚了?

“沒什麼。”她微微一笑,將眼淚給逼回去,“我只是突然想到我爹。”

“人死不能復生,你要節哀。”他拍拍她的手,柔聲的安慰。

飛雪抽回自己的手,垂下頭去。

她在街上賣身葬父,是要爲奴爲婢,她不希望他做了錯誤的聯想。

她嬌羞靦腆的模樣讓李非雲更是心動,他又靠近她一些,“跟我回京,讓我照顧你。實話告訴你,我是當今的東宮太子,我絕對不會委屈你。”

早知道他非富即貴,沒想到居然是東宮太子,飛雪有點被他嚇到。

“你叫什麼名字?”他微笑執起她的柔荑,“我總不能跟着喜樂喊你鬼姑娘吧?”

她抽回自己的手,提起筆來,有點猶豫的寫下,“柳飛雪。”

“好名字!”果然嬌怯如弱柳臨風,輕盈如九天飛仙,潔然如冬日霜雪。

“咱們明天就啓程回京去,我會暫時把你安置在將軍府。一切都有我,你不用擔心。”

“我不擔心,我只怕自己笨,待在將軍府會惹人生氣。”

李非雲看完她所寫的,忍不住失笑,“怎麼會呢?我會要萬將軍待你爲上賓,他不敢怠慢你的。”“多謝太子的好意。飛雪賣身葬父,受太子援手,此份恩情願永爲奴爲婢來報答。”

他深深的凝視着她,抬起她美好的下巴,“我不要你爲奴爲婢,我的奴婢已太多。”

她惶恐的低下頭,雙手放在膝上,閃爍的淚花點綴在睫毛上,更添幾分嬌弱的風韻。

“你不願意嗎?”像是發現她的無奈,李非雲不忍的問。

她猶豫一下,終於提筆又寫,“飛雪早已有夫,對於太子的恩德,實是無法接受。”

“你成親了?!”李非雲驚訝的問。

她點點頭,淒涼的一笑,雖然他永遠不會承認,雖然他早已休棄她,但是在她心中,她依舊是她裎哥哥的妻子。

“你的丈夫……”

“他不在了。”她的裎哥哥在十二年前就消失了,那個也叫萬焐裎的將軍,不會是她的裎哥哥。原來是死了,李非雲無奈的看着她,看她那種樣子也知道對亡夫餘情未盡,顯然是在爲他守節。

“我會等的,等到你被我感動的那一天,我想,我有足夠的耐性。”

飛雪只能愣愣的看着他,無奈的接受命運的安排。

她知道萬焐裎不會願意再見到她,因爲她會害他想到過去,他會透過她,看到那樁悲劇的影子,那會令他崩潰。

她該怎麼做?天上的神仙哪,你們究竟要如何擺我的命運?

*************

“鬼姑娘,跟我來。”

她萬般無奈又好笑的看了喜樂一眼,他早已習慣喊她鬼姑娘,她跟他澄清了好幾次,可是他嫌叫她飛雪彆扭,因此還是喊她鬼姑娘,弄得飛雪是哭笑不得。

站在紅朱漆門前,看着斗大的橫匾,龍飛鳳舞的寫着“將軍府”三個大字,她有一點不安,她無法猜測也不敢深入去想,萬焐裎見到她後會有什麼樣激烈的反應?

他是這麼樣的恨她呀!

她嘆了口氣,抬高下巴,似乎這樣就能多點勇氣。

命運不斷的擺弄着她,彷彿冥冥中早已註定,他們是該糾糾纏纏、牽扯一輩子。

喜樂領着她,走過池上的九曲橋,池邊種滿楊柳,正隨風輕輕的在舞動着。

一片綠蔭的竹林夾着一條小徑,在後面是一道石砌的高牆,牆上有一面鏤花的月門,上面掛着橫匾,龍飛鳳舞的題着“浩日閣”。

“太子要我安置好你。這將軍府這麼大,隨便住哪都可以,你四處看看看喜歡哪就住下,將軍不會有意見的。”

她憂心的點點頭,究竟自已是以什麼樣的身份住在將軍府裏?

她知道太子對她很好,他看她的眼神總讓她不安,“或許……她不應該上京,她不應該離開賓江的。

她拾起樹枝,在沙地上寫下,“或許我不該自己決定,畢竟萬將軍貴不肯收容我,還是個未知數。”

“不會的,將軍絕對不會反對的。”喜樂安慰似的說。

這個飛雪姑娘身世怪可憐的,難怪她的脖子裏總盛着一股令人感到酸楚的憂傷,讓人家想保護她。

“沒錯,我是不會反對。”

一個冷冽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她嚇了一跳的回過頭來。

“柳飛雪,我實在佩服你,踢開縣令之子,居然攀上太子了。”

他諷刺的意味如此的明顯,毫不隱藏眼裏的輕視,究竟她是做錯了什麼,他要這樣譏諷她?

她只能搖搖頭,無助的讓眼淚從潔白的臉頰滑落到塵土裏。

他粗魯的攫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別裝可憐!太子不在這裏,你不需要這麼賣力演戲。”

“萬將軍!”喜樂察覺到萬焐裎莫名的怒火,他居然這麼無禮的對待飛雪,忍不住不滿的說:“柳姑娘是太子的人,請你以禮相待。”

太子的人?這句話徹底的激怒他,“既然是太子的人,又怎麼會放在將軍府?”

“那是因爲飛雪姑娘尚不適合進宮。”總得請個名醫來看看她的傷勢,或許有機會復原,到時太子自然會安排她進宮。

他冷冷的放開她,“看樣子你要飛上枝頭還得等一段時間,將軍府不養廢人,你要待在這裏就得自食其力。”

她不想待在這裏,她不想讓他的敵意和怨氣毫無保留的發泄在自己身上,但是……天下之大,卻沒有她容身之地。

*************

淅淅瀝瀝的雨不斷的下着,持續了一夜。

清晨的露珠和雨水不約而同的在花朵葉瓣一打轉,朝陽一映,幻化出七彩的光芒。

昨夜一陣風雨,今天卻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飛雪提着花鋤,踩着滿地的落葉,準備到花牀邊去收拾。

經過昨晚的風雨,被打落的花不知有多少。

她輕輕的嘆一口氣,再怎麼美麗、嬌豔盛開的花朵,也禁不起風雨的折磨,終究會飄然落地,美麗不在。

她到將軍府也已經月餘了,她選擇落月小築作自己的居所,就像萬焐裎說的,將軍府不養廢人,所以她用整理花園來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是處。

以前她在萬天山莊時,就偏愛花花草草,就連大火毀了山莊之後,她還是在重樓的故址上種花栽草,因爲她不願意裎哥哥回家的時候,迎接他的是冷清一片。

可是……她的裎哥哥永遠都不會回家了,他永這不會回頭再看飛雪一眼。

他要當新郎官了,他要當駙馬爺了,他很早很早以前就跟她告別,是她執着的懷抱着對他的深情在等待,是她奢侈的相信他終究會停下腳步,回頭對她伸出手來,就像以前那樣。

她緩緩的沿着湖邊的小徑走,風雨過後的湖水碧綠可愛,綠悠悠的盪漾着。

突然,她的目光被湖上的一個物體給吸引住。

一個物體漂浮在湖面上,忽而沉沒、忽而露出水面,隨着水面的波動而沉浮着。

飛雪瞪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點,那似乎是個人!

難不成昨夜的風雨使人失足墜湖?!

那簡直不可思議!就在她的面前一具浮屍?!

不!說不定還有救!她拋下花鋤,連鞋子都沒有脫,連忙躍進湖裏,嗤的一聲鑽入水裏,趕着去救人。

當萬焐裎全身放鬆,悠然的浮在水面上,盡情的享受這不被打擾的一刻時,絕對沒有想到會遇到什麼事。

自從柳飛雪重新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他沒有一刻感到安寧的,他驚駭莫名的發現再重新面對她時,那蠢蠢欲動的情絲,並沒有他想象中的斷得一乾二淨。

他用了很大的剋制力才阻止自己去看她,他痛恨自己的軟弱,居然會牽掛着她那樣的女子!

萬焐裎腦裏快速的轉着念頭,突然一隻白玉般的手很突兀的出現在他胸前,然後他的後腰一緊,有人抓住他,正試着要將他托出水面。

他全身上下馬上警戒起來,有人在水裏正試圖偷襲他!

他右手用力一扭,身子浮出水面,跟着鑽出一個人來。

飛雪驚慌的跟他打了一個照面,原來他不是浮屍,而是萬焐裎!看樣子他在享受泅水樂趣,而她打擾他了。

“你做什麼?!他的聲音飽含着壓抑後的怒氣。

她想解釋,但馬上記起自己早已說不出話來的事實。

萬焐裎冷道:“游回去,別耍花樣!”

她能耍什麼花樣?飛雪黯然的看了他一眼,緩緩的游上岸。

她渾身狼狽的上了岸,單薄的衣衫緊貼住身軀,羞窘的紅雲爬上她的雙頰。

他們溼淋淋的對望着,空氣中流動着一股無奈的氣氛。

萬焐裎真恨自己居然還受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吸引,他真恨自自己這十二年來始終無法忘情於她。

飛雪深吸一口氣,拾起一節樹枝,在溼軟的泥地上寫字。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我以爲有人失足溺水。”

他看着她怯弱弱的在泥地上寫字,秀氣的字跡依舊整齊,他想起五歲那年的飛雪,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臨帖寫字,先學他的名字,再學她的名字,那時候他清楚的知道,這個甜甜的、愛笑的女孩,將用她的小手擺弄他的一生。

他衝動的握她的手,就像以前他們常做的一樣,他握着她柔軟的小手,一筆一畫的教她寫字,教她寫“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當時的飛雪年紀太小,無法體會其中所含的深情,而等到她大到能理解詞中的含意之時,她的裎哥哥卻已恨她入骨!

這斬不斷理更亂的情愫,還令他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飛雪大受感動,不管他現在對她多麼的暴躁粗魯,不管他表現的多麼冷酷無情,她永遠都相信有一個真心脆弱的他,鎖在一個陰暗的角落,孤單的在等待救贖。

她仰着頭看他,脣邊帶着欣喜的笑容,她眼底的那種憐憫深深的刺傷他。

她的手彷彿是一塊燒紅的烙鐵,他飛快的放開她,爲自己的衝動和軟弱懊悔不已。

他低低的發出一聲詛咒,轉身就走。他必須清楚的記得他痛恨她的理由,否則他曾被她那雙寒星般的眸子給誘惑。

他該清楚記得他恨她的。

飛雪幽幽的看着他的背影,這些日子以來,她看見最多的就是他的背影了,那蕭索、冷清的背影,帶着刻意擺出來的冷漠和無情,每每讓她心碎不已。

她的裎哥哥不只恨她,也恨自己,其實……他不需要這樣折磨自己的。

她愣愣的出了一會神,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居然在地上隨手寫了一首詩,她用腳輕輕的抹去,拾起掉落的花鋤,渾身兀自滴着水,一步步的往花圃走過去。

一個人影很快從假山後繞出來,他神色凝重的走到剛剛飛雪佇立的地方,雖然泥土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辨認得出來——

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貞婦貴徇夫,捨生、亦如此。波瀾誓不起,妾心井中水。

李非雲若有所思的皺起眉頭,開始覺得讓飛雪留在將軍府裏,或許是個爛透的主意。

“你早就認識萬焐裎對嗎?”

李非雲揹着手,在飛雪的屋子裏踱步,搖曳的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看起來顯得有些失落。

飛雪安靜的坐着,今天太子帶了一名御醫來看她,當時她就覺得他的眼裏藏着一些疑問,似乎有話想說,果然御醫一走,他就提出問題。

“飛雪,君子不奪人所好,我雖然喜歡你,但也沒下流到要趁人之危。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你心裏有沒有我?”

“你對我的恩情我真的非常感激,我願做牛做馬來報答你。”

“可是我不要你感激我。”李非雲懊惱的說,“我希望你能成爲我的妻子。”

飛雪驚慌的看了他一眼,飛快的寫下,“我配不上你!柳飛雪何德何能,實在不敢高攀。”

“你不是配不上我,而是你心裏有一個人,這個人讓你‘波瀾誓不起,妾心如井水’!”

他遇過的女子何其多,雖未正式立妃,但是侍妾卻也不在少數,但從沒有一個像飛雪一樣,這麼的使他震撼!

她的清靈雅緻、楚楚動人,她那雙黑眸那樣的深邃而晶亮,是那樣的盈盈然得令人心醉神馳。

比她還美豔的女子多的是,但她們都沒有那樣一雙動人心魄的眸子。

幾乎是在她賣身葬父的那條街上,當她用那充滿哀威和無助的眼神看着他時,他的心就被她所擄獲了。

他們在林中初遇之時,她還有些笑容,但是來到京城的這一路上,他沒見到她笑過,她總是心事重重而眉頭深鎖,他一直以爲她是因爲喪父之故,現在看來只怕並不單純。

“是的。”飛雪微微一笑,那笑容是帶點酸楚而可憐兮兮的,“的確有個人,他讓我爲他波瀾誓不起,妄心如井水。”

“而那人是萬焐裎,而你是他的妻子。”他慢慢的將所有的線索拼湊起來,終於明白這個事實。飛雪是萬焐裎拋棄十二年的妻子,而她居然還死心塌地的說永不變心?

萬焐裎的過去他略知一二,他知道他的妻子是父親爲他做主娶的,他知道萬焐裎對她毫無感情,否則也不會離家多年,併爲了迎娶公主而休妻。

“他對你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他是個混帳東西,居然這樣對你!”

他有的,他對她還有感情的,只是被仇恨給矇蔽,他若對她毫無感情,也就不會有痛苦了!

“太子,我求你別再追問這件事,你不瞭解他的痛苦。”

“我是不瞭解也不想了解!飛雪,你跟我回宮吧,讓我照顧你。”他早該這麼做了,他應該不顧一切的帶她回宮纔對。

“別逼我,太子,我不會進宮的。”

他深深的凝視着她,“你就是要待在他的身邊就是了,就算他棄你如敝屐?”

“是你將我送進將軍府的。”飛雪堅定的寫着,“我可以離開這裏,但別逼我進宮。”

他搖搖頭,“我不會逼你做任何事,你的心不在我身上,強摘的瓜不甜這道理我還明白。”

她感激的看着他,“除了謝謝還是謝謝。”

他苦笑道:“別謝得那麼早,我還不打算放棄,至少,給我一個機會,或許有一天我會取代他在你心裏的地位。”

會有那麼一天嗎?她會將裎哥哥的身影完全趕出腦海,接受別的男人,成爲別人的妻子嗎?

不會的!她知道的,或許她到死都還抱着對他的深情念念不忘。

他們徹夜筆談,談了過去的悲劇、談了她的無奈、談了萬焐裎的痛苦,談到曙光悄悄的從窗縫中溜進來,李非雲纔對一切恍然大悟,更加心疼飛雪所受的委屈。

她是最無辜的受害者,但卻被折磨得最深。

如果她肯給他機會,他絕對不會讓她再掉一滴眼淚,再悲傷另一個十二年。

他會疼惜她、呵護她。萬焐裎對自己所擁有的實在太不珍惜了,他不配擁有這麼美好而善良的妻子!

*************

他實在沒必要生氣!

李非雲在柳飛雪房裏過了一夜,那關他什麼事?

只是他無法容忍他們居然在他的宅邸裏卿卿我我,纏綿了一個晚上。

柳飛雪果然是個不甘寂寞的女人,他不該讓她獨居的,只是李非雲也太不避諱了,居然如此堂而皇之的出入,一點都不把他這個主人放在眼裏。

將軍府變成了他金屋藏嬌的好地點,簡直是可惡透頂!

他不需要爲了這件事感到焦躁不安,也不需要爲了這件事影響他的心情。

但是,飛雪的影子卻那樣的清晰,他痛恨她的不知檢點,也痛恨自己的壞心情。

他從馬廄裏騎了他的愛馬黑雲出府,此刻只有縱情的狂奔才能夠放鬆他緊繃的神經。

耳邊呼嘯的風不斷,他飛快的往山野急馳,他儘量不讓自己去多想,雖然腦裏來來回回盤旋着都是同一個身影,但他拒絕承認他依然深愛柳飛雪的事實。

一隻跳躍的白兔毫無預警的從他面前閃過,他猛然拉起繮繩,急馳中的馬匹受驚的立了起來嘶鳴幾聲,將他給拋出去。

他重重的落了地,劇烈的撞擊馬上讓他昏過去。

依稀彷彿之中,他回到春暖花開的暖雪閣,扎着兩根小辮子的飛雪,委委屈屈的咳着手指頭,細聲細氣的念着,“不向東家久,薔薇幾度花;白雲……白雲!”她可憐兮兮的看着他。

他手裏拿着一根戒尺,不斷的在手上拍打着,“白雲怎麼樣呀?”

她眨眨大眼睛,甜甜的、有點賴皮的說:“我忘了。”

“白雲還自散。”他提示她一句。

“白雲還自散,明月……明月……”她更無辜的看着他,“我又忘了。”

他臉一板,裝作嚴肅的樣子,“手伸出來!”

飛雪委屈的伸出白嫩的手,她太笨了,連一首詩都背不好,難怪裎哥哥生氣。

他捉住她的手,輕輕的吻了一下,“明月落誰家。”

背不出明月落誰家無所謂,重要的是飛雪落萬家呀!

才七歲的飛雪已經懵懵懂懂的,知道裎哥哥對自己特別愛護,她知道自己長大以後會成爲裎哥哥的妻子,她迫不及待的想快點長大,成爲裎哥哥的妻子。

那年萬焐裎才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卻有着早熟的柔情,他看飛雪的眼光是充滿感情而憐惜萬分的。

“哇!”飛雪開心的喊了一聲,甩脫兩人相握的手,奔到窗邊去。

“裎哥哥!你看,是紙鳶!”

不知道是誰,在起風的日子裏放起紙鳶,這下飛雪更是無心念書了,她欣羨的眼睛在發亮,細嫩的臉龐因興奮而暈紅。

“想放嗎?”

飛雪抬頭看着天空裏盤旋的各式紙鳶,有一個綵鳳圖樣的似乎脫了線,搖搖晃晃的墜下來,孤單的躺在地上。

“原來線這麼容易斷。”她指着那落地的紙鳶,“裎哥哥,我怕我的紙鳶像那樣。”

“不會的。”他帶着她下樓,“我不會讓線斷的。”

他去年替她糊的紙鳶極其堅固,用的繩子也比一般來的好,就像他對她的情絲一樣,永道也不會斷。

他看着飛雪興高采烈的放紙鳶,她笑着、跑着,紙鳶愈飛愈高,她的笑聲充滿他的耳際。

冷不防她腳下一絆,往前跌下去,他緊張的大喊,“飛雪!小心!”

小小的飛雪消失,背對着他的是成熟、纖細的飛雪,她跟着她的紙鳶輕飄飄的飄往天際。

“飛雪!別走、別走!”

飛雪驚慌的回過頭來,那如寒星一般燦然的雙眸閃着憂傷和無助,她那絕美的臉上是一片哀慼,似乎是在問他,“裎哥哥,你爲什麼不要飛雪了?”

他的思慮跟着飄遠,陷入一片黑暗,飛雪已不見蹤影,他着急的不斷大叫,“飛雪,飛雪!”

他睜大眼睛,猛然坐起身來,茫然的眼前早就沒有飛雪的影子,他對上的是泰和公主李晴關心的雙眸。

“沒事吧?”她輕輕的握住他的手,“你怎麼會摔下來呢?把我嚇壞了。”

“沒事,被一隻兔子驚了馬。”

飛雪……他的心裏疼痛的念着這個名字,她果然還根深蒂固的盤旋在他心裏,佔據着他的思緒,在他脆弱的時候冒出來考驗他。

“你……”輕嘆一口氣,她本想問他喚的是誰的名,但似乎不是時候,“你歇着吧,不會有事的。”“抱歉,讓你擔心了,還勞煩你出宮來探我。”他客氣的說。

“別這麼說,我總是你未來的妻子,這是我的本份。”

他客氣而生疏的態度令她有些難堪,他要永遠都對她這麼有禮而冷淡嗎?

三年前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深深的被他那孤傲清冷的氣質所吸引,一顆芳心牢牢的系在他身上。

而他對她呢?

他從來沒有說過愛她,他對她也沒有比較親暱的舉動,他永遠都是容客氣氣而冷冷淡淡的。

她從來沒有在他的臉上看到其他表情,除了冷漠和疏離常伴他左右之外,她幾乎不瞭解他,也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

她希望他能跟她多說一些話,甚至大聲罵她也好,就是不要讓她不明白他在想什麼,他到底要什麼!

第一次,她聽到他感情充沛的喚着一個名,卻……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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