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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癡心烙》 / 花兒 / 第5章 / 共11章

萬焐裎墜馬了。

飛雪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顯得驚訝莫名,他的騎術絕佳,又是馳騁沙場的名將,怎麼會輕易墜馬?

驚訝之後是擔心,他可有受傷?

李非雲搖搖頭,從飛雪的表情中,他感受得到她心急如焚。

不管他們分別了多少年,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只怕是沒有人能取代的!

“我帶你去看他。”

罷了,他願意讓一步,帶飛雪去見那個寡情男子,誰叫他不忍心看她露出那種難過的表情。

飛雪垂下頭,然後緩緩的搖了幾下。

他不會想見到她的,如果他真的受傷了,那麼她去看他可能會令他大發雷霆,無法平心靜氣的養病。

“去看他。”她的表情令他覺得心痛難當,她很明顯的流露着關心和着急。

他愛這樣的柳飛雪,就算她心有所屬,但他卻無法阻止自己的情絲纏綿。

她還是搖頭,可是李非雲根本不管她的想法,他只知道她非常擔心萬焐裎,惟一讓她安心的方法就是讓她去見他。

他拉着她往浩日閣走去,在迴廊上遇到李晴。

“皇兄,你也來啦?”李晴知道大哥跟萬焐裎感情一向很好,因此在將軍府裹會遇到他並不奇怪,只是他牽着的那名女子是誰?

他居然會牽着她?這對一向遊戲人間,視世間女子於無物的大哥而言簡直是奇事!

“他沒事吧?”

“沒事。這位是……”她喜歡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溫柔雅緻讓人有種我見猶憐的感覺。

“柳飛雪,這是我皇妹李晴。”他替兩人引見,李晴個性隨和好相處,她不是會擺公主架子的人,因此他樂於讓這兩人認識。

“柳……飛雪。”李晴輕輕的念着她的名,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

萬焐裎嘴裏喊的,就是這個名字。

面對飛雪動人的神態,她覺得威脅感倍增,有股奇怪的感覺從心底升起。

飛雪對她行了禮,說不出心裏是什麼滋味。

這個公主即將成爲萬焐裎的妻子嗎?他就是爲了迎娶她而休棄自己。

“晴兒,飛雪受了一點傷,暫時不能說話,等太醫醫好她之後,再讓你多陪陪她。”絲毫沒有發覺兩人之間的異樣,李非雲刻意的想讓她們更親近一些。

李晴點點頭,微笑着說:“哥哥未免太荒唐,居然把將軍府當成金屋藏嬌的地方,難道就不怕我笑話嗎?”

“晴兒,別瞎說,飛雪是萬焐裎的表妹,說起來和你也是一家人。”

“原來如此。”她輕輕的說,將許多情緒和疑問隱藏起來。

飛雪惶恐的看着她,無奈的驚覺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的多餘。

她在這裏做什麼?她到底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待在萬焐裎的府邸?

“咱們一起去吧。”

“他剛睡下,還是晚點再說。”李晴笑道,“我先回宮去了。”

“也好。”送走妹妹,李非雲不由得鬆一口氣,不知道爲什麼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讓飛雪和晴兒見面、認識,會不會是個不智之舉呢?

他舉步就走,行了幾步發現飛雪沒有跟上來,又蜇回去,之心麼了?”

她搖搖頭,指指萬焐裎寢屋的方向,又搖搖頭。

“飛雪,你怎麼了?是因爲晴兒讓你不痛快嗎?”

她驚訝的抬起頭來,拼命的搖頭,她哪有什麼資格這樣覺得?公主端莊大方、優雅嫺靜,是裎哥哥的良配,她怎麼會因爲這樣而不痛快呢?

她只是……她只是……只是無奈。

飛雪心裏一酸,連忙背過身去不讓他看見她又流淚。

李非雲上前一步,一時忘情從背後環抱住她,“飛雪、飛雪!跟我進宮吧。”

她猛然一震,輕輕的要掙脫他的懷抱。

“我一定要讓你進宮!”他緊緊的抱住她,將頭靠在她小小的肩頭上,“別怨我,我不能再看你爲他而流淚。”

他應該要做些什麼來解決飛雪的痛苦。

是她欠他的,在姨丈和孃親選擇背叛姨母時,報應就落在她身上了。

她註定要爲萬焐裎賠上一生的感情和眼淚,這……就是公道。

一道凌厲的目光遙遙的落在他們的身影上。

這兩地三心的糾纏或許無法輕易解套。

*************

“你沒事吧?”

李非雲摒退所有的從僕和大夫,劈頭就問。

“怎麼會有事?不過是摔了一下,昏了過去,實在不需要勞動太子的大駕。”萬焐裎冷冷的說,刻意不去看他。

“是我聽錯了嗎?”李非雲笑笑的說,“怎麼這句話聽起來刺耳得很。”

“會嗎?你多心了。”

長廊上他和飛雪相擁的那一幕依舊令他覺得不舒服,李非雲對飛雪的用心相當明顯,這應該不關他的事,可是他爲什麼要受影響?

“你最近怪怪的。你是不是不滿我將柳飛雪寄放在你府中?”李非雲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試探性的問。

“那跟我無關。”

“無關?”他點點頭,“如果說我想立她爲妃,你覺得可行嗎?”

立妃?!萬焐裎難以置信的看着他,“你要立一名水性楊花的女子爲妃?!”

“你說什麼?”李非雲緊皺着眉,“再說一次。”

“我說她水性楊花、人盡可夫!踢開賓江縣令之子,居然攀上東宮太子!我萬焐裎實在佩服!”“住口!”李非雲氣得全身發抖,大叫一聲,直撲過去對着他的下巴狠命一擊。

萬焐裎完全沒有防備,一下被打個正着,他冷笑道:“事實就是事實,怕我說嗎?”

“她如果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早就跟了我!幹嗎抱着對你這個王八蛋的癡情不放!”

“你胡說什麼?她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誰像你這麼無情無義?”李非雲冷笑,“飛雪都告訴我了,你還敢說你跟她全無干系嗎?”

“原來是枕邊軟語。”他輕蔑的說,“看樣子她雖然啞了,該說的可一項沒少,不知道她有沒有提到她怎麼跟縣令之子苟合的事?”

“你含血噴人!飛雪是個冰清玉潔的好姑娘!”李非雲握緊拳頭,“你不配她這樣對你!”

“我是不配。”萬焐裎冷然道,“勸你清醒一點,她沒有你想象中的良善。”

“我真可憐你。”李非雲搖搖頭,“你病了,你的心生病了,生了一種叫做遷怒、怨恨的瘋病!你要把你的不幸歸咎給飛雪嗎?”

見他半晌不說話,他沉痛的接着說:“好!非常好,那誰又該爲飛雪的不幸負責?”

他定定的看着李非雲,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最後說:“別擅自議論你根本不明白的事,你永遠都不會懂的。”

他永遠都不會懂,當年……他要多麼的狠心才能拋棄他的小新娘,他要有多麼無情才能夠對她不聞不問。

他要清晰的記得她的可恨之處,纔不會在面對她的時候軟弱。

他發過誓不讓這些人好過,他雖然無法替孃親報仇,但也一定要他們痛苦一輩子!

他要他們全部揹負着孃親的怨念過活!

“或許我永道都不會懂,但那個你棄之如敝屐的女子,對我而言是無價珍寶。我要帶她入宮,馬上就走,從此飛雪的事你就不用過問了!”

“我本來就沒有過問。”他強硬的說,“我早說過她是不相干的外人。”

“你敢說你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我不需要說,我已經做了。”

“好!你記住今天這句話,柳飛雪我要定了,我不會讓她再爲你這個混蛋掉一滴眼淚。”

*************

飛雪站在窗下,愣愣的對着自己細瘦腕上的水晶鐲發呆。

晶瑩剔透的水晶鐲雕着龍鳳雙飛、祥雲託呈的好彩頭,一直是萬家的傳家之寶,只有萬家的長媳纔有配戴的資格。

此刻她聽見萬焐裎說她是不相干的外人,酸澀的想起多月前那封飄落在她腳邊的休書。

她早已不是裎哥哥的妻子了,遠在十二年前他翻牆離開的那一晚起,她就已經不是他的妻子了。

或許在他心裏,從頭到尾都沒打算把她當作妻子。

她真心相信的事情,一點一滴慢慢的在心裏逐漸瓦解。

她一直相信裎哥哥對她是有感情的,只是這個信念已經愈來愈薄弱,她已經找不到絲毫的證據來支持她的信念。

事實是,她的裎哥哥恨她入骨,是她癡心妄想的以爲等待會有結果。

她以爲他總有一天會被她的深情不悔所感動,重新接納她,重新爲她展開溫柔的笑容。

這只是一廂情願。

她覺得一陣暈眩,一個踉蹌額頭在窗子上撞了一下。

李非雲聽到聲響,這纔想起飛雪就在窗外,自己居然一時激動把她給忘了。他連忙搶到門外一看,飛雪臉色蒼白怯生生的站在窗下。

“飛雪!”他連忙扶住她,她看起來幾乎要昏倒了。

她無力的綻出一個微笑,直直的走進萬焐裎房內,輕易的脫下手上的水晶鐲,輕輕的將它放在桌上。

“這是做什麼?”他不能接觸她的目光,這該死的柳飛雪又在大演苦肉計,裝可憐來騙取他的軟弱。

實在可惡又可恨。

“飛雪!”李非雲拉住她的胳膊,“走吧,離開這兒,他不值得你對他好!”

她深深的凝視着萬焐裎冷漠的臉,彷彿在她眼裏這世上除了他的身影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事情是存在的。

萬焐裎的心結是個死結,無論她花多少的時間來等待,那個結永遠都無解。

他拿起那晶瑩的水晶鐲,這水晶鐲也曾經幸福萬分的戴在他母親腕上。

它曾經沾上她的血,一起指控她最親愛的人的背叛,用她的生命來抗議、來表達她的憤怒。

母親落了葬,他的感情和真心也跟着葬入三尺黃土之中。

看着他這一生最愛的女子,他多希望能擁她入懷,他多希望她爲他展露的是歡顏而不是淚痕,儘管她水性楊花,儘管她人盡可夫,儘管她有多麼的可恨。

他還是不能將她驅出腦海,還是不能停止愛她。

看着她悲傷無助的眼眸,萬焐裎想對她說些什麼,但眼前浮現的卻是渾身浴血悲憤莫名的母親,父親絕情捨棄她的冷酷模樣、姨母挺着大肚子入主萬全山莊的風光。

一件件不愉快的往事,有組織的結合成一面大網,交疊着、重複着向他撲過來,像一把利刃不斷在他心上劃上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李非雲說對了,他的確生病了,他的心病已經無可救藥。

他抓起水晶鐲用力的往牆上砸去,一件稀世珍寶只發出清脆的碎裂聲,跟着四散落在地上。

毀了。

“滾!我不要再見到你!你滾!”

飛雪踉蹌的後退,她早就知道她的存在是他痛苦的根源,他會透過她看見過去的悲劇。

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她就好了。

她掩面奔出去,李非雲跟着追出去。

“飛雪!”他一把拉住她,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我馬上進宮去跟父皇說要立你爲妃,你等我,你等我!”

不要!她悽然的搖頭,淚珠滾滾而落,就讓她一個人吧,就讓她一個人吧!

“讓我給你幸福!”他急切的說,“我可以的!”

她不會幸福的,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使她幸福,她將揹負着不幸的悲劇過活,直到她死去!

*************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大清皇帝在上書房裏踱着方步,他有一張嚴肅的國字臉,留着兩撇威嚴的短鬚,此時他鐵青着臉色,大發脾氣。

“皇上,快彆氣了,臣妾再好好勸勸他。”皇后雖然也生氣,但仍不失溫婉,說話仍是斯斯文文的。

“勸?勸有什麼用?你沒瞧見他剛剛那種神情!分明是不把朕放在眼裏!”

爲了選妃一事,他花了多少心思千挑萬選的要立個端莊嫺淑的太子妃,好不容易有了最佳人選,沒想到他的一片好心好意居然變成專制獨行。

李非雲就這麼衝到他面前,說他心中有人,要他不用再爲他的婚事大費周章,還說他不稀罕天下任何女人,只要柳飛雪。

說的容易!

“皇上,咱們就先看看那個飛雪再說吧。”皇后嘆口氣,再怎麼說總是自己的孩兒。

“有什麼好瞧的?不過又是個狐媚子,還沒進宮就讓他跟朕大眼瞪小眼,要真進了宮那還得了!”

太子個性風流憂柔,以前他認爲他尚未大婚還沒定性,因此都由着他,結果他倒愈發大膽,居然一開口就說要立一個民女爲妃。

太子一定是被迷得昏頭轉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他可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太子未來是要登基爲帝,怎麼可以迷戀一名民女?

“那怎麼辦?”皇后憂心的說,“瞧他很認真。”

“朕自有打算。”

先派人去查查那個柳飛雪究竟是什麼來頭,他就不信他堂堂一國之君奈何不了一名女子!

*************

“晴兒?你在這做什麼?”李非雲驚訝的看着坐在五角飛亭裏的妹妹,她正笑着招手要他過去。李晴抿嘴一笑,“等你呀。”

他一眼瞥見喜樂站在她身後,馬上就知道一向多嘴的喜樂說了些什麼。

“你可真閒,除了嚼舌根之外,沒有別的事做了嗎?”他看他一眼,坐了下來。

“冤枉呀!公主不過問問奴才去賓江時有沒有什麼趣事,可沒提到太子你一句!”喜樂連忙大聲喊冤。

“你倒轉性了,什麼時候變得不喜歡搬弄是非啦?”他微笑一下,看起來心情還不錯。

喜樂陪笑道:“是是是,太子是料事如神,奴才是多說了幾句,正說到太子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行爲,奴才佩服得不得了!”

“晴兒,你別聽喜樂胡扯,那些人可不是我打發的。”

李晴笑着說:“沒想到去了一趟賓江,倒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

“好說、好說。”李非雲一拱手,“誰叫美人如玉,你皇兄雖然不是英雄豪傑,卻也難過美人關。”“連我都不免折服於她的風韻,瞧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叫人好生憐惜,只想一古腦的對她好。”

“沒錯,”李非雲大點其頭,“果然是這樣沒錯。”

喜樂小聲的說:“那可不一定。”

“喔?”她疑惑的問:“什麼意思?”

“沒什麼!奴才隨口瞎說,沒什麼。”喜樂尷尬的說,他一向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雖然太子早摸清楚他的底,平常也都縱着他沒上沒下的,但有些話還是得節制點。

“說呀。”他眉一抬,“平常老是大聲嚷嚷的,怎麼這會卻又不說了?”

“奴才是說,又不是大家都會對鬼姑娘好,我就能說出一個人對她不好。”

“是誰?”李晴好奇的問。

“萬將軍呀!”喜樂毫不思索的說,“老是兇巴巴的,也不怕嚇壞了鬼姑娘。”

“兇巴巴的?”她不由自主的跟着複誦一遍。

萬焐裎會兇巴巴的嗎?他也會有除了冷漠之外的表情嗎?

李非雲聽他這麼說,不悅的道:“好了,你下去吧!多嘴多舌的惹人討厭。”

“奴才遵旨。”喜樂後悔莫名,彎着腰退出去,忍不住打了自己幾個巴掌,“大嘴吧!又惹禍了!真是該死呀……”

“我真想看看。”李晴悠悠的自言自語,“就算是憤怒也好。”

“怎麼啦?”看她突然沮喪起來,他關心的問:“別聽喜樂胡說,你知道他說話老是沒個節制。”

“不是。”她緩緩的搖搖頭,“我現在才知道原來萬焐裎會對別人兇巴巴的。”

“他當然兇啦,老是一副人家都欠他的死樣子,看了就令人生氣。”

聽他說得認真,李晴不禁詫異,“你怎麼這麼說呢?我還以爲你們是好兄弟。”

“跟那種人做兄弟未免太污衊我了!”李非雲忿忿的說。

一想到飛雪對他的深情不悔,李非雲就更加生氣,萬焐裎到底哪裏好,值得她這麼死心場地的對他?

李晴難以置信的看着他,“這是怎麼了?去賓江前還好好的,怎麼回來就反目了?”

“放心,衝着你的面子,我不會跟他撕破臉的。”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爲什麼這兩個交情匪淺的好兄弟會翻臉成仇?

“是爲了飛雪吧!”爲了那個至今仍讓她耿耿於懷的名字。

“什麼?”

“你們反目難道不是爲了她。”李晴咬住下脣,委屈的說:“不是嗎?”

“你別胡亂猜,怎麼會跟飛雪有關係?”他勉強的說。

因爲他不想讓晴兒捲進這件令人不舒服的事情裏,她知道得愈少愈好。

“你騙我。”她悠悠的說,“我不是傻子,如果不是情之所表的話,怎麼會連昏睡中都喚着她的名?”

“真的?!”那個寡情薄義的男子會喚着飛雪的名?他不信,這不可能的!

她點點頭,“但願是我聽錯了,但是這又是千真萬確的事,她想假裝沒這回事都不行!

飛雪的名字令她如芒刺在背,無法不在意。

“或許你真是聽錯了。”

“不!”她堅定的說:“皇兄,你知道些什麼對不對?柳飛雪當更是萬焐裎的表妹?”

“我騙你做什麼?血緣關係是我編得來的嗎?”

“可是……”

他拍拍她的手,安慰的說:“別胡思亂想了,天色也暗了,我要去看飛雪。”

“皇兄!”李晴猶豫一下,終於含怨問道:“我嫁給萬焐裎真會幸福嗎?”

“會的。”他給她一個鼓勵的笑容,“他會好好待你的。”

李晴轉過頭去,讓視線落在那隨着秋風搖擺,燦開的黃花叢之中。

她要的不只是好好待她而已,而是好好的愛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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