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再聽豔雪淫邪的話語,月影霍地站起,衣袖不慎掃落桌上的玉壺,匡啷一聲,稀世珍寶碎了一地,清雅的茶香飄散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視而不見地上的碎片,月影勉強保持着冷靜的態度,不願在她面前失了風度。
“我累了,告退。”
語畢,月影也不待她回應,轉身便走,唯有藏在水袖中微微顫抖的雙拳,泄露出她心中的激動。
不哭、不哭,這個粗俗的侍妾不值得她生氣,也不值得她計較!
咬緊下脣,月影將背挺得僵直。
才踏出一步,豔雪尖銳的吼聲便傳了出來。
“站住!”
不復剛剛的虛僞,豔雪氣急敗壞地衝到月影面前,青蔥玉指不客氣地指着她的鼻子、美豔的臉孔扭曲。
該死的賤蹄子,公主又怎樣?雖然她出身不好,但是在宮裏是講究輩分的,她都肯好聲好氣的同她說話了,她還擺什麼譜?剛剛那一慕若教有心人看見、傳了開去,她這個娘娘在宮裏還有地位嗎?
豔雪愈想愈氣,刻意假裝出來的雍容華貴全教她拋到一邊去。
“你真以爲你能讓皇上寵一輩子嗎?我呸!瞧瞧你這模樣,冷淡無趣,皇上從來都不喜歡這種性子的女人,他對你只是一時迷戀,有什麼好得意的?你還是想想被打入冷宮後怎麼活下去比較要緊!”
饒是再美麗的女人,說起刻薄話就如鄙婦一般,潑婦罵街有什麼氣質可言?
僵着身子,月影不願與她一般見識,微轉身想掠過她,誰知,豔雪猶不滿意,再次攔住她。
“告訴你,你別得意,皇上對女人的迷戀通常不超過一個月,算算日子,你也差不多了。想不想知道王沒到你房裏的時候都在哪兒?﹃薄情閣﹄裏住了數十個姊妹,全是萬中選一的美人兒,雖然那兒的姊妹都是已經失寵的侍妾,但是王興致一來還是會到那兒銷魂,我看前幾日閣裏又開始大興土木,說不準這會兒準備的廂房就是你的!”
“是嗎?”聽着她惡毒的話,月影終於忍不住冷冷地開口:“豔雪姑娘如此清楚薄情閣的情況,敢情也住在那兒?”
“你——”沒料到她會回話,豔雪教她的話堵得臉色發青。“好呀,看不出來你的口齒如此伶俐。”
“好說。”
月影的語氣好像豔雪說了什麼褒獎的話似的,氣得她暴跳如雷。
“你——好,你別得意,我剛剛說過了,你沒多少好日子可過了,小心……”
“一個月是嗎?”不願再聽她廢話,月影強迫自己開口。“姑娘恐怕要失望了,月影進宮可是足足一個月又十三天了。”
語畢,她再也不願多說,掠過豔雪便疾步離開。
來不及收拾滿地狼籍,小竹慌忙起身,惡狠狠地瞪了豔雪一眼,便追着月影而去。
這下子糟糕了,她剛剛看到公主眼角閃着晶光,皇上回來後不知道要怎麼責備她呢!
飯廳裏,慕懿羣坐在主位上,有些訝異月影竟還沒出現。
他們習慣一起用膳的,怎麼今兒個月影還在房裏蘑菇?
耐心的等了一會兒,他忍不住招手叫來一旁伺候的丫頭。
“快去請公主。”
“是。”
應答的丫頭遲疑了一下,才面色奇怪的轉身離去,教慕懿羣心生懷疑。
“等等。”他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問道:“怎麼了?”
“回皇上,奴婢到房裏喊過好幾回了,公主都不應聲,奴婢不知道……”
“夠了。”
打斷她的話,慕懿羣心急的往外走去。
這樣的情形從沒發生過,慕懿羣很確定今天一整天月影都沒出宮,如是這樣,爲什麼她不應聲呢?難道她病了?
種種猜測讓他的步子邁得更急,莫名的心慌讓他失去了平日的沉穩,壓根兒忘了這種事只要找來她身邊的丫頭問問就知道了。
轉瞬間站定在她房門前,看到屋子裏一片黑暗,慕懿羣更急了。
她不在嗎?這麼晚了,她會上哪兒去?
“影兒?”慕懿羣揚聲喚道。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見狀,他連拳頭都用上了,砰砰砰的敲着門。
“影兒,開門。”
房裏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瞥見跟着他趕來的韓風,慕懿羣直接命令道:“把門打開。”
“用蠻力嗎?”
第一次看到慕懿羣失控的模樣,韓風覺得有趣極了。
“隨你,我要馬上看到影兒。”
“遵命。”
面不改色地痞痞一笑,韓風輕鬆的走到桃花木門前,正欲運氣出掌,屋裏傳來細微的聲音。
“別進來。”
“影兒?”聞聲,慕懿羣的心才歸位。推開韓風,他走近門。“原來你在,怎麼不點燈呢?”
“我睡了。”
她悶悶的聲音讓慕懿羣覺得有些奇怪。
“小懶豬。”以爲她說的是午睡,慕懿羣寵溺地笑罵了聲,才繼續說道:“梳洗一下,該用膳了。”
“我不餓,皇上先用吧。”
皇上?
鮮少聽到月影如此稱呼自己,讓慕懿羣的心裏打了個突。
“怎麼了?”勉強壓下心裏的疑惑,他關心地問道:“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大夫來瞧瞧?”
“不用了,妾身休息一下就好。”
妾身?
慕懿羣覺得更怪了,他的影兒是何等驕傲,怎麼可能這麼卑微?更何況,她應該明白在他心中她是皇后呀!
愈想愈不對,慕懿羣加大音量。
“影兒,開門,我要看看你!”
月影並沒有回應他的叫喚。
“影兒?”
“我沒事,只是累了。”
“我要看你。”慕懿羣堅持着。
“我不想起來、我不餓、我要休息。”
門內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這……
第一次有女人膽敢關着門對他喊話,慕懿羣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直接破門而入,怕月影不高興;放着她不管,自己心裏又擔心,該怎麼辦呢?
站在門外,慕懿羣用力地瞪着緊閉的房門,彷佛這麼做便能看到屋內的情況似的。
好一會兒,他才聽到屋內又傳來聲音。
“皇上,妾身真的沒事,下午逛花園累了,想早點兒休息。不能伺候皇上用膳,妾身……”
“影兒,你真的沒事?”她左一句皇上,右一句妾身,聽得慕懿羣渾身不自在,索性打斷她的話。
“謝皇上關心,妾身很好。”
沉吟了一會兒,慕懿羣才答道:“那……你休息吧。”
帶頭離開月影的院落,慕懿羣神色不豫地站定。
“去查查看影兒今天做了什麼事、去了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我要立刻知道。”
仰頭望天,慕懿羣發現皎潔的明月不知何時蒙上了烏雲,教人心慌……
房門內。
腳步聲一走遠,背抵着門的月影就崩潰了。她緩緩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將臉埋進屈起的雙腿間,再也忍不住心酸的低泣。
妾,是呀,她有什麼資格驕傲?她有什麼資格得意?豔雪說得對,充其量,她的身分也不過是沒名沒份的妾呀!
是慕懿羣的溫柔讓她忘了自己到北國來的目的,是慕懿羣的寵愛讓她忘了自己的身分,是慕懿羣的霸道讓她忘了守住自己的心,是慕懿羣的深情讓她忘了自己呀!
但是,太難了,現在回頭太難了……
奔流的淚帶不走她的辛酸,酸澀的雙眼比不上她的心痛,她不懂自己怎麼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她是堂堂月國的公主呀,她不想自己被冠上那般卑微的身分,不願呀!
她該怎麼做?離開嗎?
不,她走不了,她的心早就遺落,走也是死路一條啊!
慕懿羣俊逸的身影早就牢牢地刻在她的心坎上,她已經習慣在他臂彎裏醒來。在他的寵愛下生活。她不能想像,漫漫長夜裏少了他的溫暖如何度過?可是,繼續留在這兒,若是有一天他厭煩了、不要她了,她的心一定會碎的,豔雪說了,他對女人的寵愛向來不長,她有啥能耐鎖住他的心?
薄情閣……
多可怕的名字呀,光是想像自己總有一天會住在那兒,月影就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兩鬢隱隱抽痛,月影痛苦地抱住頭。
誰能告訴她該怎麼做最好?
枉費自己身爲月國公主、又是人人稱頌的才女,一遇上感情,還是敗得一塌胡塗。
夜深了,從地板沁出的寒意愈來愈重,月影的身子隱隱痛了起來,明知自己的身子骨弱,再這麼下去定會生病,但是她動不了,也不想動。
或許,生病了、胡塗了,也是幸福的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