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睫微顫,衛亞璇從黑霧中醒來,眨了眨眼,她轉頭看向一旁,那是她所不熟悉的傢俱擺設。
這裏是哪裏? 她怎麼會在這裏?
腦中竄入問號,下一刻,她嚇得彈坐起身,看看身上的衣着還完好無缺,她鬆了口氣,隨即記憶回籠,她想起自己在巷口被綁架,然後……好像就昏了過去。
難道她是被人迷昏,帶來這裏的?
“你終於醒了。”
房門處一道低沉的男聲,讓她下意識地轉頭望去,見到了來人,她的心跳不禁漏了一大拍,呼吸瞬間也變得困難。
眼前的外國男子,俊美得不可思議,刀刻般的五官、挺拔高大的身形,簡直是上帝最完美的傑作。
是他讓人綁架她的嗎?
目光與他的對上,她後頸的寒毛突地豎起。他那雙漂亮的金瞳,此刻正散發着冷冽的光芒,她感覺自己好像被盯上的獵物,而他則是技術超羣的獵人,正打算圍捕她。
她觀察他的同時,他也在打量她。
她比照片裏的模樣清秀許多,大波浪捲髮現在成了直髮,淺褐色的頭髮也染回了黑色。
他剛剛在這裏看着她的睡容許久,沒想到她醒來的剎那,那一雙清澈的大眼,竟攫住了他全部視線,讓他的心怦然一動。
她那透着茫然的眼神,清純無比,完全看不出是個殘酷的劊子手。
他微眯起眼,“劊子手”三字提醒了他,這一切不過是表象,真實的她,有多該死!
搭上專機,飛來臺灣之前,他已事先吩咐下屬,將她的資料以及巴黎警方所查到的消息,傳送到他的電腦中。
劉莉筠,現年二十四歲,父親爲營建商,幾年前過世,現今由母親接手公司。三年前到巴黎留學,成績中下,是個只會玩樂的有錢大小姐。她在半年前認識麥克斯,之後便四處宣揚自己有機會成爲王妃。
哼! 憑她的身分也配!
安德烈主觀認定,麥克斯只當劉莉筠是牀伴,後來麥克斯有了新歡,她不能接受,便下手殺了他。
兩人對視許久,衛亞璇被他越發冰冷的眼神嚇得頻頻發顫,正想說些什麼,化解沉重的氣氛時,安德烈開口了——
“我想,麥克斯應該跟你提過我吧? ”
“嗄? ”他說的是法文嗎?那音調她曾在法國電影裏聽過,不過她只學過英文耶。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衛亞璇用英文問道。
英文是世界共通語,相信他不會聽不懂。幸好她爲了獨立,在英文方面下過功夫,不然他倆真的要雞同鴨講了。
“看樣子,你在巴黎三年,什麼也沒學到。”安德烈改口用英文冷冷嘲諷,也更加確定,“她”只是個滿腦豆腐渣的女人。
“巴黎? 我沒去過巴黎啊! 先生,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她強調,心頭湧現不祥的預感。
他冷笑。“你以爲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 ”
“先生,這不是鬼話,我真的沒去過巴黎啊! ”她覺得頭皮發麻,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你敢說這不是你!?”他跨步接近,從一旁的茶几拿起一疊資料,扔到她臉上。
“噢! ”飄散的紙張,劃過她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讓她喫痛地叫了一聲。
他毫不心軟,金眸裏反而有着嗜血的快感,他不會讓她好過,他要慢慢折磨她,讓她體會什麼叫生不如死。
望着四散在牀上的資料和照片,衛亞璇打了個寒顫。
“先生,你真的誤會了,這是我表姐,不是我! ”她就知道被抓來的原因,是與表姐長得太過相像!
“你覺得我會信你嗎? 劉莉筠。”他以中文說道。
爲了集團的經營,他會的可不只是中文,英、法、義、德、俄文,他全請專人教授過。
她微愣,原來他會說中文,而且還說得那麼標準。
“怎麼,無話可說了嗎? ”他冷鷙地盯着她。
“先生,你要找的人是我的表姐劉莉筠,不是我,我叫衛亞璇。”她收起錯愕,連忙解釋。
“耐心一向不是我的美德,你想怎麼稱呼自己是你的事,但我絕對不會錯認一個殺了我哥的婊子! ”
根據他手下的調查,劉莉筠是個拜金、庸俗、低劣的女人,她過去的種種事蹟,足以證明她此刻是爲了脫罪而說謊。
他那一口咬定的樣子,擺明了她怎麼說,他都不會相信……
天啊! 她該怎麼做,才能讓他相信他認錯人了呢? 她的臉皺成一團,覺得前途堪慮。
“告訴我,當時房裏有沒有共犯? ”
根據警方傳來的資料,槍支已經找到,上頭有她的指紋,彈道比對也一致,現在問題是,她怎麼殺死麥克斯的? 她只是一介弱小女流,如何殺得了麥克斯這受過武術訓練的高大男子?
他森冷的語氣令她背脊一寒,難怪表姐要逃跑,死都不願面對這麼一個可怕的男人!
“先、先生,我對你哥哥的死感到很遺憾,可是這真的與我無關。”她困難地嚥了口口水,再次重申。
還裝? 漫天怒火燃起,他眸裏的寒意更甚,他可沒耐性跟她耗!
“你可知道你現在的處境? 我不像麥克斯那樣講究紳士風度,我爲所欲爲慣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最好相信我在對付仇人上,向來不手軟,橫豎你要爲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價,何不爽快回答我的問題? ”
她知道他是說真的,驚喘了一口氣,嚇得衝下牀,一心只想逃離這個可怕的男人。
“你想去哪兒? 你以爲落到我手裏,還有機會跑嗎? ”他大手一攬,將她整個人緊箍在他胸前。
“放開我!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不是吶! ”她驚恐不已,極力想掙脫他的掌握,但他的鉗制如鐵般堅固,令她動彈不得。
“告訴我,有其他共犯嗎? ”他不怒反笑,但笑容卻冷得令人發寒。
“沒有,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到底我要怎樣才能說服你,我根本沒去過巴黎,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人啊!?”她用盡全力,又氣又慌地大喊。
“你在午夜時分偷偷從飯店安全門離開,過程都讓走廊的監視器拍下來,你還不承認? ”他冷哼一聲。
證據確鑿,容不得她狡賴!
“你是死腦筋嗎? ”爲什麼他就不能聽聽她的話? 那根本不是她! 不是她、不是她!
他雙眼微眯,“你說我死腦筋? ”
從沒有人敢這麼指責他,更何況,現在她的生死還操縱在他的手裏,她居然還有膽罵他? 該說她勇氣可嘉,還是不知死活?
“對,就是死腦筋! 我說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她使勁推開他,退了好幾步。她已經受夠這種荒謬的狀況了!
“看來不讓你喫點苦頭,你是不會合作的。”他冷笑,大步朝她跨去。想必剛剛是對她太客氣了!
“你想做——呃! ”她還來不及逃,就被逼到牆角,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令她無法呼吸。
“親愛的,我已經給你很多次機會了,記得嗎? 我的耐心有限。”他幾乎是貼着她的臉說道,陰森的氣息吹拂在她頰上。
“我……唔……”她想推開他掐住脖子的手,卻怎麼也推不開。
“你有共犯嗎? ”看她小臉因缺氧而漲紅,他稍梢鬆手。
“喝! ”氣管重獲自由,她用力深呼吸。
“回答我。”他眯起眼。
“我不知道……呃! ”他大手一使勁,她再次失去氧氣。
“很好。”眸裏燃着熊熊怒濤,他對這狡猾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狡辯,已徹底失去耐心。
既然她這麼嘴硬,那現在就讓她爲麥克斯的死付出代價! 反正她有沒有共犯,憑他的能耐,照樣可以查得出來。
她的黑眸蓄滿淚水,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狠,真的要置她於死地,可是,她說的是實話啊……
她漸漸無法呼吸,眼前開始模糊。爸、媽,女兒就要去陪你們了……
他冷眼瞅着她逐漸發紫的臉,與眼角打轉的淚花,突然間,鬆開了手。
“該死的! ”他低聲咒罵。
重獲自由,衛亞璇癱到地板上,不停的咳嗽,拚命的呼吸。想到自己差點喪命,她身子不自覺地發顫,完全沒有力氣起身。
他在做什麼!?瞪着自己的手,他皺緊眉心,他竟然在最後一刻鬆手!?他明明憎惡這個兇手,怎麼會在見到她絕望的表情時,下不了手!?
看着她那抖顫的雙肩與脆弱的模樣,他握緊了拳頭,惱怒自己心中突然升起的怪異情緒。
她是殺害麥克斯的兇手啊! 他怎麼可以對她心軟,甚至被她楚楚可憐的表象給吸引!?
對自我的厭惡,讓他恨不得先殺了自己。
“你、你這變態、瘋子! 我告訴過你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是她的表妹! ”小命差點不保的害怕,交雜着被誤會的氣憤,讓她不顧一切地吼了出來,可惜沙啞而發抖的聲音壞了氣勢。
“我叫衛亞璇,出生在南部,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家庭主婦,十歲時父親過世,母親帶我投靠表姐家……”她從地上爬起來,儘可能的述說自己的經歷,以及人們如何說她與表姐的相像。
看着她氣憤的表情,聽着她長篇大論的敘述,他從自厭中抽離,冷靜下來,但眉心依舊緊皺。
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竟可以隨口編出這麼一套故事,以求脫罪? 或者……真如她所說,她是無辜的?
“我說的都是真的,請你不要再誤會我了。”往事述說完畢,她屏息等待他的反應。
“我該讚賞你編故事的本領,還是該恭喜你有一位長相相似的表妹可利用? 你們小時候是不是常玩互換身分的遊戲,而她總是當被你陷害的角色? ”縱使對手下調查資料的正確度起了疑問,他的語氣仍舊嘲諷。
“你耳朵有問題嗎? 聽不懂我剛說的話嗎? 我說了! 從頭到尾,你都搞錯人了! 我是衛亞璇,我不是劉莉筠! ”她幾乎要尖叫出聲。
她到底要怎麼證明自己不是表姐啊?
咦? 等一下,她的包包呢? 被迷昏之前,她還揹着包包要去上課,那裏頭有她的證件,可以證明她的身分!
“先生,我可以證明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她急忙嚷道。
“是嗎? ”
“先生,在我被你們帶來之前,我應該有背個包包吧! 那包包在哪? 裏頭有我的證件,證件上就有照片。”她一邊解釋,一邊放眼四周,卻沒有看見任何屬於她的物品。
他雙手抱胸。“抱歉,我的手下只有把你帶來。”
“什麼? ”她整個人像消氣的球。完了,這下子她要怎麼證明?
不行,她不能這麼輕易放棄! 她推翻心頭的懊喪,重新振作。
“先生,我拜託你,聽我說了這麼多,你起碼也去調查一下我所說的是真是假。難道你就這麼有把握絕不會有錯? 還是你怕誤會澄清之後,必須拉下臉來跟我道歉? ”她使用激將法。
他挑眉,“道歉? ”這時,一道敲門聲打斷兩人的談話,他看向房門,說道:“進來。”
“殿下,公司的專務來電,希望您接聽。”頂着撲克臉的山姆走進來,以着瑞典語稟報。
安德烈睨了衛亞璇一眼,便舉步離開。
他一走,她再一次癱坐在地上。感謝方纔那名灰金髮的外國人及時出現,因爲那男人可怕的氣勢與威脅,讓她幾乎快撐不住了。
對了,趁他現在不在,她應該趕緊逃跑!
她連忙爬起,悄悄地打開門,從小小的門縫探望出去,只見到起居室的一角。
她大喜,以爲沒有人,打開門就立刻衝了出去。
“劉小姐! ”坐在另一頭看守她的山姆,立即攔住她的去路。
“哦! ”來不及煞車,她一頭撞上他,反作用力令她跌坐在地,喫痛地捂着鼻頭。
“劉小姐,請回房。”山姆冷眼看着她,沒有要扶她起來的意思。
“我姓衛,不姓劉,你們搞錯人了! 讓我走! ”聽見他的稱呼,衛亞璇氣惱地爬起,朝他大吼。
“劉小姐,請回房。”山姆的態度仍舊冷淡。
“哼! ”她氣呼呼地轉身回房。
她怎麼會天真的以爲外頭沒有人看守她呢? 真是呆子!
她氣得在房裏走來繞去,不知轉了多久,她的氣逐漸消失,腦中想着的是他對錶姐的指控,還有表姐的矢口否認。
表姐真的殺人了嗎?
不,她不相信表姐會殺人。雖然她待她並不好,但表姐還不至於那麼壞。
而這整件事之中,她是最無辜的。希望那男人這一出去,可以去調查事情的真實情況,然後早早放她離開。
若是他還聽不進她的話,硬要誤解她,她就只好將希望放在姑媽身上了。今天的課只有三堂,她早該回家打掃了,姑媽發現她沒回家,應該會覺得奇怪吧! 不曉得姑媽有沒有到警局報失蹤呢?
不,聽說報失蹤人口,要二十四小時之後纔行……不管如何,她都希望姑媽快點報警,這樣警方纔可以快點找到她。
她也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因爲現在她做什麼都沒有用,她的命運全操控在老天手裏。
深夜,當安德烈再度踏進房時,她已經睡着了。
她說的是真的,他是誤會她了。
幾分鐘前,看完手下送來的調查報告,他確定了她不是劉莉筠,而是與她有親戚關係的表妹。
沒想到這兩人竟是如此相像,無怪乎他的手下會綁錯人。
望着她沉睡的臉許久,他無聲地脫掉上衣,躺到她身邊。他告訴自己,這是爲了就近監視她,以防她逃跑。
她發出囈語,身子無意識地往下陷的地方滑去,很自然的靠在他身旁。
他可以清楚地嗅到她身上所散發的清香。
她洗過澡了。
一般被囚禁的人,多半會感到害怕、會全身戒備,尤其她還是個女人,可是她卻大方地洗澡,安然地睡覺,難道她就不怕他會對她伸出狼爪? 她就這麼信任他?
記得當他掐住她時,她看起來是那麼地害怕、那麼地脆弱,爲何現在卻可以處之泰然?
難道她認爲自己是無辜的,她就會被釋放嗎?
他無聲的冷笑。她未免想得太美好,以她與劉莉筠的關係,他不相信她不知道劉莉筠的下落。明天開始,他有的是時間慢慢跟她耗。
他閉上眼如是想,卻忽略自己在得知她不是劉莉筠時,心頭那隱約、莫名的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