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敲門聲把他從自責的情緒中拉回,他提振精神,沉聲道:「進來。」
老平走了進來,「少爺,會議要開始了。」
「好,我們走吧。」他點點頭,拎起擱在沙發椅背的西裝外套穿上,微跛地走出他的辦公室。
許多員工與他擦身而過時都會多看他一眼,一年前,他痛恨這些異樣的眼光,但現在他已經不再介懷了,從幾近癱瘓到現在可以不需要拐杖行走,他知道他已經夠幸運的了,他沒有理由再自怨自艾,他只需抬頭挺胸,昂然闊步地走下去,讓每一個人知道,再也沒有任何事能擊倒他。
來到會議室,他徑自推門進入。
「各位早。」他神清氣爽地向裏頭的幾位集團高級幹部點頭致意。
「總經理……」有幾個他以往的部屬驚訝地脫口喊出他出事之前的頭銜,不過一喊出口就尷尬地低下頭,因爲現任的總經理和副總經理已是宋乘風和宋健風。
「凜風……」他的出現讓他的兩位哥哥喫了一驚,他們怎麼也沒想他會來到公司,甚至參與會議。
宋凜風冷冷一笑,挑了一張椅子坐下。
「這個會議的主題是我的原創,總該先知會我吧?」他目光如箭,掃射着兩位兄長。
其實,回臺北才兩天他就後悔了,本來想在第三天就回小鎮去找邵蘭心,可是,在全家人爲了慶祝他身體康復的聚餐上,他赫然得知他二哥竟然暗地裏進行被他中止的小鎮土地重新開發計畫,而且已經經過董事會決議,打算在小鎮建造一座大型休閒度假中心。
他震驚不已,這件事在與邵蘭心交易談成之時他就已下令終止了,爲何還會被提出來,甚至繼續執行?
覺得事有蹊蹺,他於是暗中調查,才發現宋健風陪樊若君到小鎮去找他時,也對小鎮美麗的風光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把他當初的計畫原封不動地報告上去,說服了董事們,準備把整個小鎮土地收回重新打造,而且短期內就要進行工程。
所以,他才決定留下來,他絕不準任何人打小鎮的主意,那是他對邵蘭心的承諾,整個計畫他非阻止不可。
「凜風,你身體剛好,應該在家好好休息的……」宋乘風不安地擠出微笑,想勸他離開。
「我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也許,過不久就可以回公司上班了。」他意有所指地笑了。
宋乘風和宋健風心中打了個突,面面相覷,都戚一陣令人窒息的壓力迎面撲來。
事實上,那天宋凜風和樊若君突然一起回來時,他們都嚇壞了,原本以爲這個精明難纏的老三再也無法振作,以爲他將在潦倒,自卑、病痛中度過餘生,豈料他竟然挺直而精神奕奕地出現在他們面前,雖然還有些跛態,可是,他們感覺得出來,那個從小到大把他們踩在腳下、逼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的宋凜風已經復活了!
「你要回公司?但恐怕公司現在沒有適合你的職位了。」宋健風譏諷地道。
「沒有適合我的職位,那我就自創一個,這對我來說不是問題,但對你們來說問題可大了。」他笑得讓在場所有人神經緊繃。
「你已沒有任何勢力可以左右一切了,認命地去好好休養吧!」宋健風怒道,
「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二哥,我們集團國外版圖是我打下的,沙烏地阿拉伯、美國、歐洲的客戶都是我的人脈,你要不要試試看我還有沒有能力左右一切?」他挑釁地支着下巴,欣賞着兩位哥哥一截截刷白的臉色。
「凜風,你到底想怎樣?」宋乘風個性比較溫和,忍不住問道。
「很簡單,停止我們家鄉那個小鎮的開發計畫,我就不和你們爭權。」他簡扼地指出重點,
「什麼?」宋健風呆住了。
「那個計畫之前是由你策動的,不是嗎?爸知道後纔派健風去調查,也覺得點子很好,纔會決定由健風去執行……」宋乘風解釋道。
「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小鎮保留原貌,誰也不準動。」他嚴峻地看着兩位兄長。
「你以爲憑你一句話就能阻止嗎?告訴你,這計畫是我主導的,你有本事就阻止看看……」宋健風氣得大聲叫囂。
他冷眼看着這個從小就喜歡和他競爭的二哥,眉緩緩挑起。
「二哥,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在對付對手時絕不手軟,所以,千萬別逼我出手。」他的聲音很輕,可是字字卻冷到骨子裏去。
「你還能有什麼作爲?我就不相信一個殘廢還能對我有什麼威脅。」輸一次就夠了,宋健風不想再被他爬到頭上撒野。
「健風!」宋乘風驚呼着。
宋凜風的雙瞳在瞬間結冰,沉睡了一年的鬥志又被激發了。
「很好,看來這一年你的膽子變大了,不,應該說一年前你就做了非常大膽的事了……」宋凜風陰鷥地瞇起眼,話中有話。
「什麼?」宋健風一怔。
宋凜風先把其他部屬請出會議室,接着把等候在外頭的老平叫進來。
「老平,進來吧。」宋凜風道。
「是。」老平將一份資料拿進會議室。
「把資料內容念給他們聽。」
「是。」老平點點頭,打開資料,開始念着:「二月二十四日,宋健風飛往美國探視正在巡迴表演的樊若君,並且和當地經營酒店的黑幫接觸……」
宋乘風聽得一頭霧水,但宋健風卻臉色大變,一副見鬼了的表情。
「三月九日,宋健風又赴美,與黑幫老大進一步接觸,同一天,宋健風的戶頭匯出了三千萬臺幣……」老平接着念下去。
「住……住口!別再唸了!」宋健風霍地站起,全身發抖地大聲咆哮。
「三千萬就想搞定我,我的命還真不值錢啊,二哥。」宋凜風的聲音冷冽得能讓人結凍。
「凜風,這到底是什麼資料,你在說些什麼?」宋乘風不解地看着他。
「這你就要問二哥了,大哥,看看他在去年三月做了什麼虧心事。」他冷冷地道。
「健風,難道你……」宋乘風轉向宋健風,隱約猜出了什麼,卻又沒有勇氣問下去。
宋健風瞪大雙眼,聲音卡在喉嚨,久久發不出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天下沒有永遠的祕密,只是,我還是很遺憾,手足之情竟比不上強烈的妒意,爲了愛情,你竟狠心想殺了自己的弟弟……」他緩緩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在回臺北的路上,樊若君也許是想激起他的妒意,有意無意提到去年她在美國的表演,宋健風總會從臺灣趕去捧場,那個時間點,讓他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
宋健風迷戀樊若君的事他早就知道了,當時追求樊若君的男人之中,就屬他和宋健風競爭得最激烈,就算後來他和樊若君訂了婚,宋健風還是不願放棄,仍不斷地獻殷勤,說起來,宋健風對樊若君的執着也有些異常。
因此,聽了樊若君的話之後,基於某種直覺,他開始越洋調查一年前那場車禍,才赫然發現那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蓄意的攻擊……
宋健風爲了接班人的爭奪,爲了一個女人,竟然收買黑幫的人馬,對自己的弟弟下毒手!
若是一年前得知這個真相,他一定會瘋狂地想報仇雪恨,但現在他已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這殘酷的事實,因爲他還活着,而且,也因此才能遇見邵蘭心。
所以他可以不追究,不過,他也絕不會讓宋健風好過,他要讓他一輩子都活在愧疚不安中,膽戰心驚地過日子。
「老天!健風,凜風去年的車禍難道是你指使……」宋乘風倒抽一口氣,嚇呆了。
宋健風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一副被判了死刑的模樣,恐懼又惶亂。
「只要你停止小鎮開發計畫,我就不訴諸法律,如何,我這個弟弟還算寬容吧?」他冷笑。
宋健風之前的狂妄全不見了,縮在椅子上,駭然地點點頭。
「大哥,你是見證者,可得幫我看好二哥,否則,這件事一旦外揚,不只爸媽受不了,宋氏集團的聲勢更可能因此下墜。」他瞄向宋乘風。
宋乘風還杵在震驚之中,無法開口,兄弟閱牆這種事竟也發生在他們家?這實在太令他寒心了。
「那麼,我走了,兩位保重。」他起身準備離開。
「爲什麼……你這麼在意那個小鎮?」宋健風不明白,爲何宋凜風會爲了區區一個小鎮而放過他。
「因爲那裏是我所愛的女人的故鄉,我要拿它當求婚的聘禮送給她。」他想起邵蘭心,嘴角冷硬的線條頓時變得柔和。
不用猜他也可以想象,此刻邵蘭心一定爲了小鎮的事氣得想殺了他吧!他得趕回去向她解釋纔行。
「你愛的女人?是指誰?你愛的不是若君嗎?」宋乘風難以理解。
「不,我愛的是一個脾氣很大,又粗魯無禮,而且還會到處亂闖的女人……」他正說着,突然,會議室的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叫罵聲,伴隨着祕書的驚呼,門嘩地一聲被撞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大剌剌地板了進來。
「宋凜風在哪裏?我一定要見到他--」邵蘭心一進門就怒聲喝斥。
宋凜風愕然地看着她,萬萬沒想到她會跑來臺北找他。
邵蘭心定眼一看,才發現站在會議桌旁那個頭髮剪得俐落清爽,身着一身筆挺鐵灰色西裝的高俊男子就是宋凜風,不禁呆了呆。
他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不太像她認識的宋凜風,反而像雜誌上的那個菁英分子……
「小姐,妳是什麼人?怎麼可以隨便闖進這裏……」宋乘風詫異地看着這個穿着牛仔褲、T恤,外罩一件格子大襯衫的女子。
「我?我是來找這個傢伙的!」她回過神,指着宋凜風,大步走向他,把憋了一肚子的氣全都罵出來。
「姓宋的,你竟敢騙我,說過的話當放屁,耍着我玩之後就溜得不見人影,你還真以爲我和鎮上的人好欺負是不是,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敢動小鎮一分一毫,我就跟你沒完沒了……」
宋凜風看着她氣得紅通通的小臉,聽着她那氣勢驚人的罵人絕技,再想到她這種改不掉的亂闐毛病,實在忍俊不住,噗哧地笑了出來。
「呵……」這就是他所愛的邵蘭心哪!即使天塌了她也絕不會改變。
她臉色一變,更火大了。「你笑什麼?很好笑嗎?」
「抱歉,我只是忍不住……」他抿着嘴,整顆心都暖了起來。陰鬱的臺北因爲有了她而變得明亮多了。
「我警告你,你給我聽清楚,我這次來是……」她氣得頭髮都快豎起來,準備大聲吆喝,不料纔要開口,就被他打斷。
「我知道妳爲何而來,走吧,我們換個地方談。」他說着不顧兩位哥哥的詫異眼光,丟下一臉笑意的老平,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喂,你要帶我去哪裏?宋凜風!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就打得你滿地找牙……」她驚怒地大喊,一路掙扎,惹來員工和祕書們的側目。
但宋凜風管不了這麼多,他強硬地拉着邵蘭心直接走回他的辦公室,臉上帶着員工們從未看過的笑容。
快樂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