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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栽心》 / 芃羽 / 第8章 / 共21章

晚上十一點,邵蘭心一副喫了炸藥似的,橫眉豎眼,渾身燃着怒火,駕着破舊的小貨車在雨夜中朝別墅狂馳。

等了一天,好不容易等到父親回來,追問之下,父親親口確認了土地即將被收回的事,她不禁震驚地瞪大雙眼,抽聲驚呼。

「爸,我們『隱花園』的這片土地……真的是別人的?真的嗎?」

「是啊!這些年來我拼命賺錢,就是想存錢買下這塊地,原本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不料前幾天就接獲地主律師的來電,說地主不想賣了,要收回……」邵定樵擰着灰白的雙眉,煩亂地在店裏走來走去。

「到底……地主是誰?」她最想知道的就是這位把整個小鎮搞得雞飛狗跳的「大人物」身份。

「就是山邊那棟別墅原來的主人,他們宋家在這裏擁有大片土地,不過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搬到臺北去,聽說發展得很好,因此多年來都沒有回來過……」宋定樵喃喃地道。

「姓宋?」她抓到了老爸話裏的重點,驚聲低喊:「爸,你說地主姓……宋?」

姓宋!

老天!不會這麼巧吧?那個怪人正好也姓宋……

而且就住在那間大別墅裏,還是個有管家隨伺在側的富家少爺……

她驚愕地揣想着可能性。

「是啊,當年那家大地主就是姓宋,電視和雜誌有時還會報導他們的事,剛纔我去鎮公所問了一下情形,那裏的小姐還把這份八卦雜誌借我看,說什麼裏頭寫的就是我們小鎮大地主的家務事,真是的,我現在哪有心情看這個。」邵定樵將一本過期雜誌丟到椅子上。

她撿起來一看,封面是一對男女的特寫,男的英俊非凡,女的嬌柔美麗,一排大大的標題寫着:

宋氏集團第二代接班人!麼兒宋凜風在三兄弟激烈竟爭中出線。

底下,還有一條附標題:

事業愛情皆得意的他即將在年底將最美麗的「鋼琴公主」娶進門!

她瞪着封面那個男人,雖然和別墅裏的邋遢怪人一點都不像,可是……可是那雙眼睛卻又如此地神似!

宋凜風……

難道那個怪人就是他嗎?是吧?

「爸……這個人……這個叫宋凜風的人……後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她驚凜地問。

這本雜誌是去年二月出版的,可是那時的宋凜風還如此光鮮亮眼、俊逸挺拔,可是現在卻像個山頂洞人!

「妳在說什麼啊?」邵定樵不懂。

「我是說……」她話一出口就想起老爸根本不知道姓宋的傢伙的存在,話聲一滯。

「唉!我現在哪有心情管宋家的家務事?我只想知道爲什麼他們要收回我們承租了這麼多年的這塊地?明明前陣子都已經談妥了,我還想辦法去貸了款,想把地買下……」邵定樵喃喃自語着。

「爸,原來你……」她這才恍然父親原來真的有金錢壓力……..

「現在鎮上的人都很恐慌,聽說宋家一口氣要將所有的土地收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明明不缺錢哪!爲什麼要這樣折騰我們這些爲生活打拼的小民?我們哪裏招惹他們了?」

招惹……?

她聽着老爸的自言自語,驀地,耳邊響起了那個傢伙的警告──

「邵蘭心,把我惹火的後果妳可要自行承擔,記住,若發生了什麼事,全都是妳的錯!」

該不會……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都是因爲她頂撞了那個……宋凜風?所以宋凜風纔會對小鎮的人出手?

是這樣嗎?

她臉色愈變愈難看,沉吟了片刻,拔腿就衝出花店。

「蘭心,妳要去哪裏?蘭心──」邵定樵大喊着。

她要去哪裏?當然是要去把事情搞清楚,去向那個姓宋的問個明白。

雨勢逐漸加大,她駕着貨車在雨中狂奔,愈想愈驚,也愈想愈氣,如果姓宋的真是宋凜風,如果一切都是他在搞鬼,那她絕對不饒他……

可惡的臭傢伙,那種陰險小人,爲了整她,竟不惜拿她身邊的人出氣,她至今依然無法理解她到底是哪裏惹到他了,難道就因爲她那天闖入了別墅?就因爲這個可笑的原因?

車子來到別墅,她躍下車,拿出老平爲了方便她進出的花園大門鑰匙,直接推開那道鏽掉的鏤花大門,大步衝向別墅。

「開門!姓宋的,你給我開門!平先生,開門!平先生--」用力敲打着門板,她扯着嗓子大吼。

也許是雨勢太大,也或許有點晚了,平先生和姓宋的已經上牀睡覺,她喊了半天還是沒人來應門。

她不甘心,忍不住拚命踹着門,持續嚷着:「姓宋的,你給我出來!喂,出來開門

忽然,門喀嚓一聲開了,宋凜風拄着柺杖立在門內,在昏暗的燈光下,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虛弱。

「怎麼,這麼急着找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啊?」他盯着她,嘴角惡劣地上揚。

早算準了邵蘭心會回來找他,只是沒想到她性子這麼急,瞧她一身溼淋淋的,八成是知道了什麼,纔會這麼晚還冒着風雨衝到別墅。

「鎮上土地的事是你指使的吧?」她直接喝問。

「妳說呢?」他冷笑。

「你這傢伙!我說過,有什麼事直接衝着我來,別扯上別人!」她瞪着他,瞳仁裏閃着熊熊怒火。

「要對付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拿他身邊的人開刀,這樣效果纔會更驚人。」他原想好好嘲諷。

「你……你這個可惡的傢伙--」她氣得掄起拳頭,上前正想朝他那張毛茸茸的臉揍一拳,不料,手還沒碰到他,他就像個失去支架的布袋倒下。

「喂!」她大喫一驚。這傢伙未免也太弱不禁風了吧?

宋凜風咚地一聲倒在地上,側蜷着身子,不停地喘着氣,手困難地搜尋着掉落在一旁的柺杖。

「喂,宋凜風!你怎麼了?」她脫口大喊。

「不準……喊那個……名字……」他微抬起頭,嘶啞地怒斥。

他果然就是宋凜風!

邵蘭心怔了好幾秒,腦中不由自主浮起了一個大問號--

雜誌上那個前途似錦的英俊帥哥,怎麼會變成眼前這個殘弱多病又頹廢自卑的怪人?

「宋凜風已經……死了!」他的聲音聽來充滿了痛苦。

說自己已經死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事把他變成這樣?

她怔怔地想着,不過很快就回了神,因爲現在可不是追問宋凜風個人私事的時候,她來這裏的目的是要問清楚他的企圖。

她隨即又板起臉孔,雙手抆腰,低睨着他冷哼,「宋凜風如果死了倒好,這樣小鎮就不會被你搞得烏煙瘴氣。」

「烏煙瘴氣?一切都是……妳的錯……是妳造成的……」他以左手撐起上身,坐在地上瞪着她狠笑。

雖然看起來虛弱得要命,但他的口氣還真會氣死人,她聽得一肚子火,握着拳,怒聲反問:「我造成的?我的錯?我究竟是哪裏得罪了你,從一開始你就沒給我好臉色,我也忍了,之後,來當你的園丁,我認真做事,偏偏你又故意找碴i……整個過程我自認沒有違背良心和道德正義,這樣你還說我有錯?」

「誰教妳……冒犯了我……」他瞪着她,身體微微晃動着。

「什麼?」她呆了呆。

她幾時冒犯了他?而且用「冒犯」這個字眼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妳這個無禮的女人……該受點懲罰……」他揚起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懲罰?你以爲你是誰啊?天皇老爺嗎?」她真受不了他那種有權審判別人的姿態。

「我不是天皇老爺,但我將會是你們這個小鎮的主宰,你們的未來……都掌握在我手裏。」他狂妄地笑了。

「你這個可惡又壞心眼的傢伙,要是你敵對鎮上的人--;」她蹲下身湊近他,抓住他的衣袖,破口大罵,可是話到一半卻陡地驚愕收住。

他……他在發高燒!

宋凜風正在發高燒,灼熱的體溫透過睡袍傳到她的手心,她甚至還感受到他的身體正因高燒而顫抖着。

「你生病了?」她低呼着,另一隻手直接就撫上他的額頭。

「別碰我!」他想打掉她的手,但就是使不上力氣,只能生氣地撇開頭。

「天啊!好燙……平先生呢?平先生!平先生!」她起身大叫。

「別叫了,老平不在。」他冷哼。

「不在?這種天氣,這種時候,他把你一個人丟在別墅跑到哪裏去了?」她詫異地問。

「他有事回臺北了……」他疲倦地閉上眼睛。

收回小鎮土地的事似乎被他父親知道了,老平連夜被召回臺北,今晚大概回不來了。

「回臺北?那你怎麼辦?」她看着他,之前的怒氣驟減,而且毫無道理的竟有點擔心他。

「我睡一覺就好了……妳如果想和我吵架,明天再來,現在我頭痛死了,沒力氣聽妳廢話……滾吧!」他煩雜地斥喝。

病得快要倒下的人還能傲慢地叫人滾蛋,可見是死不了的。

「我是很想走,反正我懶得管你的死活,要是你因此一病不起就是你活該。」她氣炸了,說完掉頭就走。

只是,嘴巴說得衝,雙腿在跨出大門之前還是停了下來。

宋凜風是很可惡,很囂張,很無理,很猖狂,很過分……但在這種下着大雨的夜裏,把一個發高燒的病人單獨丟在這問前不着村,後下着店的別墅,她卻做不到。

要走,起碼得把他扶到牀上去再走。

她皺着眉暗想,爲自己的爛好心腸嘆口氣,轉身走回宋凜風身邊,直接拉住他的手臂。

「妳幹什麼?」他驚喝。

「我要扶你進去躺着。」她悶悶地道。

「別碰我,我不需要--」他喘着氣,憤怒地掙開,

「夠了!你給我安靜一點行不行?」她兇惡地大吼。

他愣住了,呆愕地瞪着她。這個女人……竟敢兇他?

「我根本就不想碰你,也很想把你一個人留下,可是即使我很討厭你,也沒辦法對一個病人坐視不顧,所以,與其浪費體力亂吼亂叫,不如閉上嘴巴省省力氣。」她沒好氣地怒聲訓斥。

這個潑悍女……宋凜風真想罵回去,可是頭又痛又暈,加上全身無力,實在提不起精神和她對抗了。

邵蘭心懶得多說廢話,以肩膀撐起他,問道:「臥室在哪裏?」

「我……自己走……」他沉沉地喘着氣,仍然倔強。

「自己走?好啊!你走給我看啊!」她立刻放手,冷眼旁觀。

「唔……」一失去她的支撐,他馬上站立不穩,向前仆倒。

她哼了一聲,再度攬住他,譏笑道:「還說要自己走呢,我看你連動都不能動了。身體不舒服就認分點,一味逞強反而會替身邊的人帶來麻煩……」

他癱掛在她肩上,連出聲的力氣都沒了,整個人昏沉沉的,明明還有意識,卻彷佛飄得好遠,怎麼也喚不回。

感覺出他的情況愈來愈糟,她暗叫不妙,半拖着他往樓梯旁的房間走去,上次她看他從裏頭出來,應該是他的臥室沒錯。

房間內只有一張大牀,陳設和客廳一樣簡單得空洞,她將他攙扶到牀邊,把他放倒在牀墊上,早已累得滿身大汗,宋凜風幾乎把全身重量都放在她身上,而他又比她高大,從客廳到牀的這段短短距離就已讓她氣喘如牛。

「好了,你好好休息,不過我認爲你最好喫包藥再睡,我走了,」她低頭對着他道,心想自己居然還好心的幫了一個仇敵,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他似乎睡着了,沒有回應,她瞥了他一眼,發現他不太對勁,原本蒼白的臉變得潮紅,牙齒也一直打顫,身體也不斷地打哆嗦。

「喂,宋凜風,你怎麼了?很不舒服嗎?」她彎身輕拍着他。

但宋凜風完全陷入了昏迷,不但呼吸愈來愈急促,右邊肢體甚至還微微抽搐。

「我的老天!這……這是什麼症狀?」她連聲抽氣,有點慌了。

她心裏明白,宋凜風一定出過事,所以纔會不良於行,可是她實在沒想到他病起來會這麼嚴重。

「喂!宋凜風,你醒醒,告訴我你的藥在哪裏?喂,拜託你快醒過來啊!」她搖着他,只盼能把他叫醒,以便喂他喫藥。

「嗯……」他呻吟了一聲,依然緊閉雙眼。

「天哪天哪!該怎麼辦?平先生……平先生到底見鬼的在這種時候去臺北幹什麼啊?」她急得在房裏直打轉,然後開始翻找着牀邊的茶几和抽屜,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相關的藥品。

「真是的!藥到底放在哪裏?」她匆匆來到客廳,找遍所有的櫃子,結果,別墅裏竟連一些基本的必備藥品也沒有。

「奇怪,按理說,他身體有毛病,總該隨身帶着藥吧?爲什麼屋裏連一包藥都沒有?」她不解地自言自語,從客廳到廚房,從餐廳櫃子又找回宋凜風的臥室,還是毫無所獲。

她正忙着找藥,忽然聽見宋凜風含糊地低語着:「不……不要……好燙……救我……救我……」

她怔怔地走到他身旁,看着他無助又痛苦的樣子,心裏一緊,一股憐憫之情頓時油然而生。

看他這個樣子,她怎麼走得了?

「好痛……我好痛……救我……」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在低泣,聽得邵蘭心胸口一陣陣心酸。

明知他在夢囈,但她還是心軟了。沒轍地嘆氣,她把夾克脫掉,捲起袖子,定進浴室擰了一條溼毛巾出來,在牀沿坐下,擦拭着他的額頭和臉頰。

他比雜誌上的照片消瘦多了,眼窩深陷,眉宇擰蹙,如果不是看了雜誌,任誰都不會想到他就是照片上那個帥哥。

「你啊,平常就只會兇巴巴的,現在可憐兮兮地躺在牀上,得求我幫你了吧?快說對不起,我就救你,快說啊……」看他難得這副溫馴安靜樣,她於是淘氣湊近他的臉,故意齜牙咧嘴地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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