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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栽心》 / 芃羽 / 第3章 / 共21章

邵蘭心從小就是這種率直的女孩,帥氣、開朗,大剌剌的個性充滿冒險精神,但有時難免莽撞,總會讓她身邊的人替她捏把冷汗。

「放心,我現在已經不會再惹事了。」邵蘭心笑了笑,拍拍好友的手臂,帶點迫不及待的心情跳上車。

「根據我多年來的觀察,妳這種人就算不惹事,事情也會惹上妳。」李香蓉無奈地搖搖頭。

「哪有?我早就改掉我的壞毛病了。」她沒好氣地扮個鬼臉,重新啓動貨車引擎,向好友擺擺手,催着油門前進。

「妳哦,好奇心加上好管閒事,這毛病改得掉纔怪。」李香蓉目送她離開時不禁在心裏咕噥。

邵蘭心駕着車穿過小鎮最熱鬧的商街,腦中一直轉着李香蓉的話。

不是她愛誇張,只有瘋子纔會來住那棟房子,記憶中那裏圍牆傾圯不說,建築物還活像受了詛咒似的爬滿了樹藤,活像電影裏那種古老恐布的歐式建築,以一道鏽掉的鏤花鍛造大門與外界隔絕,彷佛裏面卻像是埋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恐布事件,顯得弔詭又邪門,每次她和一羣孩子到那裏去時,總覺得隨時都會從裏頭跑出一個吸血鬼……

到底屋主到底是什麼樣的怪人,竟然會看中那幢破別墅?

那個被議論紛紛的鬼又是怎麼回事?

暗暗思忖着,她加快了車速,有點等不及想探個究竟。

轉着方向盤,車子繞過彎道,一抬頭,那幢古老的建築便近在眼前。

隱藏在濃蔭深處,遠遠避着鎮上所有的住宅,像個孤僻的人離羣索居,居高臨下,正好可以俯視小鎮風光。

這間別墅佔地廣,地點佳,聽說當年的主人還擁有整個小鎮的土地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讓原本應該是棟雅緻的歐式尖頂建築就這樣荒廢了……

她將車子停在大門前,透過熟悉的鍛造大門,盯着別墅,發現它的確被「適度」的整修過了,雖然以花崗石砌成的牆上依舊爬滿了青藤,但窗戶全換新了,一些橫生的蔓草也被清除了,只是新主人好像不想讓它煥然一新,只做些重點的整理,因此整幢別墅仍然散發出一種屬於它特有的滄桑和深沉,而且就像李香蓉說的,有點陰森,尤其在山嵐縹緲間,詭氣更甚。

她實在搞不懂,既然要住,爲何不把房子弄得明亮一點?窩在這麼晦暗的屋子裏,難道不會生病嗎?

搖搖頭,她將車停穩,下了車,將花苗箱子從後方抱下來,走近大門,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通知主人她已經來了,大門邊找不到門鈴,難道要她扯着嗓子吼叫嗎?

正遲疑着,她發現大門並未上鎖,心想,也許主人早就知道老爸會來吧?

於是,她也沒多想,徑自推開門,走進了廣大的庭園。

其實,這個地方她可熟了,從國小到高中,她偷偷來了不下數十次,有時帶隊來闖,有時和老爸賭氣自己一個人來這裏靜一靜,總之,這裏就像她的祕密基地一樣,哪裏有樹,哪裏有洞,哪裏可以躲起來嚇人,她都一清二楚,唯獨房子上了鎖,多年來她想盡辦法想溜進去都沒成功,當然,有大部份原因是她的那羣膽小的跟班們亟力的阻止,因爲他們怕她會被鬼抓走,再也回不來…….

呵呵,回想起那些男生的害怕眼神,她就覺得好笑。

嘴角忍不住上揚,她總覺得過去那段年少時光真是無憂無慮啊!

舉步沿着小徑往前走,整個園子已不再是荒煙蔓草,看得出來她老爸已經略做整理,基本的庭園硬體結構已然完成,磚石砌出了一條雅緻的通道,呈一道弧線直通向別墅的正門。通道的兩旁明顯地已被鋤過草,翻過土,就等着把花種下。

「唉!這棟房子太陰了,把花種在這裏真是太可憐了。」她轉頭看着後方巨大的宅子,口中唸唸有詞。

不過,她倒有些慶幸圍繞着房子兩旁的幾棵山櫻沒被砍掉,那幾株山櫻花總會在春天來臨時綻放一片深粉,像一團粉色輕紗遮掩着整棟建築,充滿了一股迷人的神祕感,那是她最喜歡的景緻……

現在,點點花苞已經在枝頭待放,再過幾天,應該又有美景可賞了吧!

正盯着山櫻花樹出神,突然,別墅的窗戶掠過一抹詭異的黑影,她一呆,以爲自己閃了神,揉揉眼睛再定眼一看,什麼都沒有。

「啐!都是聽了香蓉的話害我受影響。」她喃喃嘀咕着,回身將箱子放下,她熟練地戴上手套,拿出鏟子,準備在預留的土壞裏種下一株株的花卉。

但她纔剛要挖土,倏地,屋裏傳來一陣嘩啦啦的玻璃碎裂聲,接着,一個怒吼聲陡地在幽靜中爆開──

「該死的!該死──」

她愣了一下,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轉,緩緩踱到窗邊,湊近窺探。

裏頭空蕩蕩的,似乎沒人……

她蹙着眉,還以爲自己又聽錯了,就在這時,一陣痛苦的呻吟聲又從屋內傳出。

「嗚……」

她心頭一凜,覺得不太對勁,輕敲着玻璃,試探地喊道:「喂,裏面有人嗎?」

四周又恢復了靜寂,屋內也沒有任何回應,她搔了搔頭,再一次湊向玻璃,瞇起眼睛,想看清楚些。

突然,一道黑影在客廳的角落動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陣匡啷巨響,她大驚,終於看清楚一個人躺在客廳通往樓梯的地板上,四周全是玻璃碎片,她呆愣了一下,立刻捶打着玻璃窗大喊:

「喂!你沒事吧?喂!裏面的……」

那人動了一下,可是站不起來,看起來像在痛苦掙扎,又像受了傷,而屋裏似乎沒有其他人在……

頓時,她好管閒事的性子又犯了,沒有多想,拔腿就跑向別墅正門,可是門被鎖住了,進不去,她看向一旁的大窗,靈機一動,試着拉拉看,窗戶果然並未上鎖,於是她也不管什麼禮貌和客套,爬上約一個人身高的窗臺,直挑跳進屋內。

相較於別墅外觀的老舊,屋裏的裝潢倒是新穎得讓人喫驚,像是經過專人設計似的,簡約且優雅,各式傢俱清一色的褐、灰、黑,襯着白色的牆壁,令人有種走進了臺北某個高級住宅的錯覺。

寬敞的客廳裏只有一座禪意十足的灰色沙發和黑色茶兒之外,幾乎沒什麼冗物,雖說很有格調,可是不知爲何卻讓人覺得有些空蕩蕭瑟……

還有冷清。

但邵蘭心無暇細看,因爲躺在地板上掙扎的那個人一下子就攫住了她的視線,她大走向他,蹲下身急問:「喂!你怎麼了?受傷了嗎?」

「唔……」那人身上裹着黑色浴袍,面向地板趴着,身體微微蜷着,一副痛楚的模樣。

「喂!你還好吧……」她伸出手想扶起他,不料手纔剛要搭上他的肩,就猛地被甩開。

「別碰我!」他就霍然抬頭,瞪着怒眼,像只惡狼般嘶喊。

她嚇了一大跳,怔怔地杵着。

眼前這個男人滿頭亂髮,一張臉幾乎全藏在大概有一整年沒刮過的鬍子裏,只剩下那雙炯烈又飽含怒恨的眼睛。

看不出年紀,不過看起來相當削瘦,甚至有些萎靡,活像是被關了多久的囚犯似的,全身散發出一股慘白的絕望。

但更令她喫驚的,是那一大片從浴袍領口露出來的燒傷痕跡,延着鎖骨往下,好像整個右半邊都被燒傷……

「妳在看什麼?」男人以左手揪住領口,狂怒地大吼。

「呃……沒什麼……」她愣愣地搖搖頭,倉皇地收回目光。

「妳是誰?誰讓妳進來的?滾出去!滾──」他怒聲咆哮,可是,聲音雖然激昂,他的身體卻仍然軟軟地倒在地上,無法站起。

這人是不是病啦?怎麼右手和右腳看起來好像怪怪的?

邵蘭心愣愣地暗忖,好半晌才回過神,忙道:「你別誤會,我是『隱花園』的人,我正巧來幫你整理庭園,聽見一些聲音……」

「誰叫妳來整理的?我討厭該死的花!出去!滾出我的房子!」他不客地氣地喝斥着。

她皺起了眉頭,瞪着這個無禮又脾氣暴燥的男人,明明爬不起來,手上甚至還被玻璃割破,正汨汨地滲出血,卻還有力氣對着她大吼大叫。

「你受傷了,而且你家裏好像沒其他人,等我扶你起來我就出去……」她忍住氣,好心地朝他伸出手。

「不需要!滾開!」他不領情,暴怒地喝斥。

「別這樣,我只是想幫你……」她真不懂這個人在發什麼脾氣。

「我叫妳滾!滾出我的房子!滾得遠遠的……」他發狂地大嚷着,但話未喊完,身體卻抽搐了一下,隨即痛苦地蜷起身子。

看他這樣,她心裏湧上一抹同情,也不管他是否願意,上前一把就將他拉起。

「妳……妳幹什麼──」他暴喝一聲,對她竟然擅自觸碰他感到又驚又怒。

「不管如何,你躺在這堆玻璃碎片中間實在太危險了,還是移到沙發那邊去比較安全。」她以自己的肩膀支撐着他,邁開步伐。

這男人看似瞿瘦,身材竟然頗爲高大,而且全身重得像岩石,得花好大的力量才能將他扶立。

「誰允許妳碰我了!妳這個臭女人──」他瞪大雙眼,驚駭又憤怒地嘶喊,揮出右手,猛力推開她。

她被他推得後退兩步,立刻放開他,才放手,就赫見他身體晃了一下,像只破布袋似的往玻璃碎片的地板倒下。

「哇!小心!」她驚呼一聲,反射地上前環抱住他,兩人就這樣跌向一旁的沙發,她甚至還壓在他的身上,臉和他相距不到十公分。

一股淡淡的藥水味衝進了她的鼻間,她在這一瞬才發現,這個男人比她看見的還要瘦弱,而且他的身體真的怪怪的……

「滾開……」男子以一種要殺人的視線瞪着她,口氣冰冷得讓人打顫。

她呆了呆,這才醒悟自己壓住了他,於是連忙起身後退,抱歉道:「啊?對不起,壓到你了。」

「妳這個該死的女人,未經允許就闖進我家,又對我動手動腳……」他渾身燃着怒火,嚴厲地大喝。

「動手動腳?喂,我是要救你耶!要不是我,你剛纔就倒上那堆玻璃碎片了。」她耐着性子解釋,並指着地板那堆危險的小碎片,難以置信這傢伙竟然怪起她來了。

那男子斜倒在沙發上,冷眼瞪着她,不但不感激,反而破口大罵:「誰要妳多事的?我有請妳進來嗎?馬上給我滾出去!」

邵蘭心實在忍無可忍了,依她的個性,豈能讓人這樣吆喝臭罵?

她雙手扠腰,擺起臭臉,大聲反擊:「喂!先生,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我好心救了你,你起碼該說聲謝謝吧?」

他似乎沒料到她會比他還兇惡,有點愣住了。

「哼!別以爲自己住大房子就多了不起了,還不一樣都是人,這次算我多管閒事好了,以後隨你要摔幾次都行,即使摔得變成了殘廢都不關我的事。」這傢伙簡直太小看她了,論吵架,她可從沒輸過。

「妳說什麼?」聽她提到「殘廢」兩個字,他臉色倏地變得陰鷙冷冽。

「怎麼?聽不懂中文啊?還是欠罵,要我再複誦一遍嗎?」她哼道。

「妳……妳這個可惡的臭女人……」他被她氣得全身發抖,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難看。

「我看你是病了!不只身體有病,連腦袋都有問題。」她橫了他一眼,丟下一句諷刺的話,轉身就走。

男子臉色驟變,顯然被激怒了,不過他什麼話都沒說,唯獨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直瞪着她的背影,嘴脣抿得死緊。

邵蘭心走到屋外,自認倒楣地吐了一大口氣。

好心被狗喫了,幫人幫出一肚子火,早知道就別多管閒事。

嘟噥着,她也沒心情種花了,現在她只想快點離開那個怪人的房子,就怕待久了連她自己也會發病。

大步走出大門,上了貨車,臭着小臉,啓動引擎。

「哼!有這種人住在這裏,種再多花還是鬼屋一幢!打死我也不想再來了!」她嘀咕着,倒車,率性地驅車離開,決定把這個工作交還給她老爸。

初春的氣候多變,尤其是這種山城小鎮更是陰晴不定,不知何時,山嵐突然變濃了,把早晨纔剛露臉的陽光又隱去,整幢別墅也益發顯得晦暗陰邪……

似乎有什麼事即將發生了,只是邵蘭心壓根沒想到自己已惹上了比鬼還可怕的人物,更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因她逞這一時之氣而徹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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