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萬歲、萬萬歲。”齊一的敬辭、再宏亮不過的口令,滿朝文武通常只有在這時候步調得以協合。
“衆卿平身。”皇帝充滿威儀的聲音傅至衆人耳中,班師上朝便是嶄新一日之始。
若有人問,朝會的理由是什麼?這也許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小民小利的爭執,上不了金鑾殿,興修水利、鋪路造橋,還是放糧濟荒,這等等的議題皇帝老子又不太管。
所謂天高皇帝遠,這雖然是由小老百姓的立場來說,但要是反向思考,萬萬人之上的位置也着實太高了些,所以皇帝的眼下總是一片迷霧,看得清的東西少之又少。
不管是明君,還是昏君,自古無一倖免,這個差別並不太大。
而此刻,金鑾殿上壁壘分明,有兩派人馬正臉紅脖子粗地互相激辯着,看樣子,雙方討論的核心不是個含糊可過的議題了。
但,仍是有人能夠不當一回事,就僅僅杵在一旁啥話也不說。
那人就是燕寒。
整齊合身的官服,將他英挺壯碩的體魄襯托出來,而他的神情莊穆,猶如一尊威嚴的神只降臨,令人不敢直視他的光芒,只有越過他後,纔敢繼續發表自己暗思許久的“高見”。
燕寒並非存心要漠視這些紛紛擾擾的爭論聲,可是他哪裏還聽得見?他的滿心滿腦都停在最近數天以來,他每日清晨醒來的那一刻——
花紫凝軟馥馨香的身子偎靠着他,含羞帶怯的表情是他願意吞服一輩子的毒藥
他愛她的心,不會再有別的,如果必須找個辭兒來形容,那就是“堅決”吧!燕寒對花紫凝的愛,只是這樣。
“燕卿,你怎麼說?”由不得他神遊太虛,皇帝指名問話。
燕寒不明所以,故而不敢妄然答話,好在身後的梁敬提示他一把,燕寒纔開口:“啓稟皇上,相國所言不假,然臣實則別有用意,並非與展錫文有所瓜葛。”
原來,他們爭吵的起因,是由於楊昌參了燕寒一本,說他居心叵測,與展錫文私下勾結,企圖背叛朝廷。而梁敬等人爲他辯護,因此與楊昌展開激烈的爭論。
真是的!燕寒都成爲衆矢之的了,竟還有時間發愣?!
“什麼‘別有用意’,他根本就是心懷不軌!”
“你纔是沒事找碴!”
“你!”
眼看兩方的擁護者因燕寒的一句話又要吵起來,皇帝終於有點受不了的喊停:“夠了吧?你們!”
皇帝以一種沒什麼大不了的口氣說:“展錫文的事兒,總之我是交給燕卿處理,如今不過短短几日,朕以爲無須給燕卿多方加壓,你說是嗎?相國。”
言下之意,無論楊昌上奏的內容是什麼,皇帝擺明了就是要偏袒燕寒。
楊昌也挺識相的,皇上都這麼說了,他當然也懂得要收手:“聖上英明。”
就算不英明,他也只能忍受在肚子裏悶着,等着來日再抓到燕寒的小辮子,纔好出今日這口鳥氣。
“那就好,”皇帝滿意的看向燕寒,眼底有着打量。“關於燕卿,朕另有件喜事要宣佈。”
燕寒驚愕的抬起頭,卻在聽聞皇帝說出的話語後,臉色更爲慘白——
“朕決定將愛女晨平公主許配給燕卿,並在近期內擇日完婚!”連女兒都要嫁他了,皇帝不偏袒他纔怪。
燕寒是大將之才,朝廷若要留他,就要徹徹底底的留住,否則養虎爲患,到了事不可爲時,這片江山可就不保了。
而要留住他,最好的方法不外乎就是聯姻。
把堂堂一位公主嫁給他,他便是朝廷的駙馬爺,怎麼樣都親近了些,不怕他趁機坐大,另起風雲。
“恭喜恭喜!”
“賀喜皇上!賀喜燕將軍!”
頃刻之間,恭賀祝福聲充斥整個金鑾殿,皇帝是笑得闔不攏嘴,燕寒卻彷彿被處以極刑,失了心魂。
這道恩賜的命令,沒有他拒絕的權利,然而,他如何能娶別的女人呢?
他不能娶別的女人。他的妻子只有一個!
就在燕寒幾乎不顧一切欲向皇上表明心意時,梁敬拉住了他的衣袖:“燕將軍萬萬不可!”
皇上收他爲婿的用意昭然若揭,無論燕寒推拒的理由有多麼堂而皇之,都只會被視爲蓄意冒犯,燕寒若想活命的話,就只能接受而已。
“可是……”可是花紫凝要怎麼辦?她纔是他心上的那個人啊!
爲了消除她心中的芥蒂,他特意派丁季國送了幾張拜帖給昔日花家與燕家的故舊,打算在近日走訪探察當時事發的真相,不讓她在這個話題上,一直逃避着他。
又,爲了給她一個安定的未來,他極力思索該如何處理展錫文的事情,纔不會帶給她太多困擾。
他處處都爲她,沒有人懂也無所謂。但皇上卻要他娶公豐
衆人都在催促他趕緊叩謝皇恩,梁敬也無能爲力的別過臉,燕寒頓時恍惚了起來,多盼望這一幕只是在夢中
“燕將軍?燕將軍?”那些聲音不放過他,一道急過一道——
“謝主隆恩。”最後,燕寒聽到了一個聲音,那似乎是從他口中所發出來的,可是他卻覺得好陌生。
意識在漂浮,但不是因爲快樂,人們豔羨的好運,將是他要面對的最大難題之一。
他的人生,到底還有多少是他自己可以決定的
那些錯過的、失去的,難道還不夠多?現在,他還要製造另外一個錯誤嗎?
他該怎麼做?誰能告訴他。
春日正好,陽光斜斜照進布幕之後,而裏頭端坐的人兒,嘴角始終掛着一抹淺笑,燦然的美麗連陽光都略遜她三分。
“小姐,這兒人多,你可別探出頭來喔。”侍女萍兒守在轎子的窗邊,殷勤的反覆叮嚀着。
今兒個是初一,每月的今天,花紫凝都會到城外的“慈惠寺”上香。爲求安全起見,天香樓最上乘的武師、護衛都會隨行前往,由此足見花紫凝身分之特殊。
“怎麼了?”轎子突然停下,花紫凝於是出聲詢問萍兒。
“前面人好多,不知道擠着在看啥佈告,小姐,我們繞路好嗎?”出城的通口處,站滿了湊熱鬧的人羣,大夥兒大聲嚷嚷着一些萍兒聽不怎麼仔細的話語,她也就不甚注意。
“好,也只能這樣了。”簾幕開了個縫,花紫凝偷偷瞥見外面萬頭鑽動的情況,心裏正狐疑着,朝廷又頒發了新的利民策令嗎?怎麼百姓們的臉上都寫滿歡心喜悅,好似有天大的好事發生。
“等等,萍兒,我們不去看看嗎?”心念一動,平日並不太好奇的花紫凝,居然興起了想知道那塊佈告內容的念頭。
“不好吧?小姐,我們還是早去早回,別攪和了。”萍兒不同意的回答她,待她也不再多表示意見後,才呼喚轎伕起轎。
花紫凝的臉蛋藏在簾後,猶是張着一雙大眼朝外窺探——
忽地,街道上的某一幕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對夫婦正牽着一名小男孩站在人羣中,丈夫正向路人問着佈告上的事,而他的妻子、孩子等候在一旁。即使只是咫尺的距離,那個做丈夫的還是每隔一會兒就轉頭看向他們,天倫親情盡在不言中。
那就是幸福吧?
原來幸福也可以這麼簡單。花紫凝帶着羨慕的眼光與他們錯身,心中不無感嘆。
“女人的幸福,便是一個男人無怨無悔的付出,而不會讓你察覺到他的辛苦。”這是她曾經聽樓裏姑娘說的話,以前她不懂,只是一笑帶過,而現在她懂了,卻仍只能一笑帶過。
她記得燕寒今早要離開時對她說的話——“感覺是會找回來的,相信我,我的心意不比別人少。”
他說的別人是指展錫文。
而花紫凝笑着埋進他懷裏,沒有多說一句。
每夜與他短暫的相處,已成爲她最快樂的時光了。燕寒的心意,她懂,她怎還能裝作不懂呢?他可以爲她做任何事,只爲了博她一笑,但花紫凝不要他這麼辛苦,她的希望跟他的一樣渺小——只要對方幸福。
她愛他,從來就沒有停止過,但願還有這個機會,讓他們用真愛去改變一些是非,重頭來過。
每夜夜半醒來,她看着他在睡夢中眉頭緊皺,輕握着她的手不敢鬆開,眼淚霎時就滾落一大串。
她讓他苦苦的尋找了這些年,而他要的只是她會懂得他的心意。
他傻氣得令人心疼……
“呀!”萍兒大叫了聲,轎子再次停住,只是這回不知道是爲了什麼事。
“萍兒?”思緒被打斷,外頭又沒了聲響,花紫凝又復掀開簾幕——
“展大哥!”轎外站着的不就是展錫文嗎?花紫凝走出轎外,很是驚訝他會在半路上攔住她。
“別去慈惠寺了。”展錫文面色凝重,嚇得萍兒等一干人退得遠遠的,留下他們兩人在原地談話。
“有麻煩嗎?”
“沒有,不過,有件事,你還是聽我說得好。”展錫文扶她走往附近的大樹底下,話中有話。
花紫凝的小臉皺了皺,問:“什麼意思?”
她有好多天沒看見展錫文了,累積許多問題還想要問他,怎麼反而他才一出現,就淨說些她聽不懂的話?
“那個佈告寫着……”展錫文說得極慢,很刻意地觀察她的反應:皇上把他最疼愛的晨平許配給燕寒了。
血色一點一滴在花紫凝臉上隱退,陽光忽然變得太刺眼,她的身子搖搖晃晃,險點就癱倒在展錫文身旁。
消息是今天才發佈出來的,他得知後馬上就出發拉住花紫凝,避免讓她聽到旁人的流言蜚語。
經過小老百姓渲染的事情,往往超出真實太多。他可以篤定,這件事,誰來告訴她都不適當,他還算是比較合適的人選。
“我沒事。”花紫凝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可是那笑,卻比哭還難看。“他沒提過,我只是……有點驚訝。”
有點?她是驚訝得都快昏死過去了!
據說晨平公主才貌雙全,是皇室中最得寵的人兒。皇上會把她下嫁給燕寒,代表着對他的厚愛,燕寒的官路想必只會走得更爲順暢吧?
心頭有道苦澀的液體汩汩而流,花紫凝微喘着氣,拒絕讓大腦閃過不該有的情緒與感覺。
成不成婚,娶的又是哪家姑娘,都是燕寒的事,與她無關。她是他的什麼人?不過就是個舊識罷了!祝福他,是她僅能做的。
“燕寒可能來不及跟你說,這似乎是皇上臨時的決定,沒有人事先被告知,包括燕寒與晨平公主這兩位當事人。” 。
“不要緊,他本來就沒必要跟我說。”花紫凝還想笑着對展錫文說,但他卻伸手拍掉了她的笑。
“夜夜睡在你身旁,他怎會沒必要跟你說?”展錫文很不含蓄地說。
臉兒染上尷尬的潮紅,花紫凝沒有回答。
“明明難過,爲什麼還要裝作很開心?若若,我不是別人。”
燕寒把他當成別人無所謂,可是花紫凝不能。他們是最熟悉彼此的人,燕寒的出現並不會改變這個事實,展錫文最關心的人,還是她。
“對不起!”她只是不想再讓他替她覺得難過
“傻瓜!”展錫文摸摸她的發頂,笑得很心疼。
縱使歲月的河是如此的長,卻不曾隔開燕寒與花紫凝緊貼的心。她一直都愛着燕寒,是他忽略了,而今,該怎麼做呢?
他沒想到會有皇上賜婚這回事呀!
燕寒的誠意,展錫文有信心,他還以爲免掉他們兩人的對立不說,燕寒與花紫凝應該又會走在一起纔對。
唉,沒想到的事總是多得讓人措手下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