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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花魁的情仇》 / 月惜 / 第13章 / 共22章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傳說禪宗故事裏,六祖慧能因作此偈而得傳五祖弘忍的衣鉢。

佛家說法直悟本心,泯滅了物、我、相的觀念,說明人生本來就是什麼東西都沒有,又從那兒去沾惹塵埃呢

愛、恨、嗔、癡,人只要活着就免不了七情六慾的糾纏。

尋常人看不破的是一個情字,親情、友情、愛情……這種種情便是所謂的塵埃,由心而生。

若問,該怎麼看破

佛曰,不可說。

十丈紅塵,每個人都有其皈依,神靈並非唯一。能夠無害於人、無愧於天地,到人世走一遭豈又只是業障

看不破,也有看不破的生命價值呀!

“兩位施主,這邊請。”進了佛門淨地,世態人情便隔絕於外,慈惠寺的香火鼎盛,前來上香祈願的百姓衆多,但卻仍然無損於它所帶給人們的那份安定感。

“多謝師父。”

避開了人潮擁擠的正殿,花紫凝循着舊例,由一位小尼姑直接引進閒雜人等禁入的後院。

她雖身在風塵,但是她長年都來寺裏,氣質溫順又具有十足的誠心,因此慈惠寺的住持時常專替她講解佛法,儼然與她成爲方外之交。

“累嗎?”一隻黝黑的大掌撫上花紫凝微滲出細汗的臉蛋,溫柔無限。

“不會。”

初一那日展錫文不讓她來,是怕她一時受不了太多刺激,而這兩天她關在房裏,心神老是覺得不安寧,所以還是決定再度前來。

恰巧她要出門之際,數日未見的燕寒又單獨到飄雙院找她,因此她就由燕寒陪同前來慈惠寺,舍了那票隨行人馬。

這一路上,他們沒有提到關於皇上賜婚的事。像是一種默契,花紫凝不問,燕寒就不說。

上香是求個心靜,然而伴在身旁的男人,卻是吹皺一池春水的主因呀

“我來。”燕寒順手接過她手中的香火,替她上前點燃後,才審慎小心的交還給她。

“謝謝。”他仔細彈開香灰,怕她被燙着了的模樣,就像在保護着什麼易碎的琉璃品,讓花紫凝的心暖烘烘的。

燕寒給她寵溺的一笑,退開在旁。

慈眉善目的菩薩在上,花紫凝手持着香跪在壇前,閉起雙眼默默誦禱,而透過環狀而上的嫋嫋煙霧中,燕寒感覺到的是她所散發出來的純潔光輝。

芙蓉面,桃花腮。花紫凝的美,清靈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下凡仙子。絲毫不帶有冶豔濃厚的妖媚氣質。如果讓人家猜,絕不會有人懷疑她是詩書人家的千金。

她合該是好命相的人,花家慘案,是太不可思議了點。

花紫凝要他別查,可他還是做了。

今日會找她,除了是相思難熬,也是因爲他得到了一些眉目,他覺得有需要問她一問。

隱約,他已猜出所有的過程,只是這個衝擊太大,如果不經由花紫凝證實,他實在不想相信。

自小他最敬愛的人,就是他爹。

在燕寒心目中,燕哲是個完美的爹親,他自己本身的涵養、對朝廷的忠心、給他們晚輩的教誨……樣樣都是燕寒立志追隨的步伐,可是,他查出的是什麼?

是朝廷冤枉花父的證據?

那時候,朝廷爲了與敵國的戰事節節敗退而煩惱得焦頭爛額之際,有人上書密報花父與燕哲疑有通敵嫌疑,朝廷派人暗中深入調查之後,發現了幾封致命的文件。那是花父寫給燕哲,意欲說服他“共謀大計”的書信,以及燕哲的一些回信。

這個“共謀大計”被視爲叛國鐵證,花父下獄,燕哲則因回信中寫有拒絕的字樣,無罪開釋,並益得聖上器重,成就了一身富貴功名。

可是,問題就出在那封信的內容上。

燕寒拜訪了幾名已告老退休的老官,他們有的是當時負責調查此案的人員,有的曾經是花家與燕家的老友,其中不乏燕寒從小喊到大的叔叔、伯伯。

看到了那些信件,綜合他們的說法,再加上他自己翻閱燕哲遺留下來的殘篇手稿,燕寒總算明白,他們燕家虧待了花傢什麼。

是幾百條無辜的人命啊!

花父的個性開朗,時常像個童心未泯的老頑童,他寫給燕哲的那封信,只是很尋常的慰問信,要燕哲在前線儘管放寬心,他會代爲照顧燕家上下。

而所謂“共謀大計”,其實應該只是花父習慣提起燕寒與花紫凝的婚事時,一個玩笑用語,豈知,竟會因此招來殺身之禍!?

一旦罪名確立,燕哲後來能彌補的就很有限,所以花父在百口莫辯的情況下,沒多久就被宣判處死了。

燕寒一直以爲,他們燕家已經盡力了,但,那是真的嗎?還是家中的人單單做給他看的?他十分質疑!

答案呼之欲出,他卻不肯相信,因爲那個人是他爹,是他最景仰的爹。

他想不通,想不通有什麼理由,會讓他爹眼睜睜看着老友一家慘死,卻遲遲不把書信內容解釋清楚……他想不通

“師太。”插上了香,花紫凝起身朝這裏的住持——弘寬師太鞠躬爲禮,靜靜的笑容像朵清蓮。

“花施主,不必多禮。”老師太扶起她,轉過頭問:“這位施主是你帶來的朋友?”

“是的。”花紫凝輕輕頷首。

而一旁,思緒飄遠了的燕寒,猶自沉浸在過往的那一團混亂中,壓根兒沒注意到有人進來,直到老師太站定在他面前了,他才回過神來。

“冒昧打擾了,師太。”

“哪裏,寺廟本就是供信徒前來參拜清心之地,施主肯來,慈惠寺自當是歡迎。”老師太的臉上笑出幾縷皺紋,眼神裏有着對他翩翩風度的讚賞。

花紫凝出身風塵,但她的談吐、氣質皆屬非凡,弘寬師太從來就沒有看輕她的念頭,反而時常覺得依她的條件,應該有個出色的男人才能匹配得起。

眼前的這個男人……看起來就非常合適!

他相貌堂堂、氣度從容、器宇軒昂的身形,流露出一股令人敬畏的威嚴。最要緊的是,他看向花紫凝時的神態,有着無盡的包容與深情。

或許,感情這個東西的本質是縹緲、難以捉摸的,可是透過一雙隔絕塵緣的眼睛來看,有心或無心,只是一目瞭然的事情。

他們是對有情人。

可惜兩人的眉宇之間都帶有輕愁,情路上,孽障還不少啊!

“今日花施主要與老尼同去誦經嗎?抑或,你要陪這位施主參覽慈惠寺一番?”花紫凝每次來,幾乎都會與弘寬師太一起到經壇誦經,是以她會有此一問。

“我們四處走走就好,不勞煩師太費心了。”誦經渡的是心,如今她心已兩般,誦經不過是在辱蔑佛恩……她,還是作罷吧!

“也好,那老朽就不勉強你們,一切隨適爲上,阿彌陀佛。”弘寬師太踩着點塵不驚的腳步離開,未再贅言。

情,這一字蘊藉着無窮的力量,世間男女若真有情,總是能夠挖掘出一份專屬於彼此的能量,圓滿了愛情。出家人六根清淨,不向情田種愛苗,多說什麼也都只是隔靴搔癢。

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逯春風上下狂。

凡塵情事還是留給才子佳人去說,纔會散發出真正的美麗。

“你有事要說?”

“嗯。”

“他們告訴我,你的婚期定在下個月……恭喜你了。”聽來毫無波濤的語調,天曉得她獨自練習了多久。花紫凝忍着蝕心的巨痛,故作堅強的對燕寒說道。

“你是真心的?”燕寒握住她的下顎,黑眸如一泓深潭,而潭底,是她的身影。

他不信他她對他一點眷戀都沒有。

“當然。”她的眼裏,心裏,一片死寂。

“我不準!”燕寒霸氣地吻住她的脣,由他手心傳來的強勁力道,握得花紫凝整張小臉都泛起紅痕了。

雷霆萬鈞的一個吻,在佛前,燕寒已然許諾。

“別這樣!”花紫凝掙脫他,語帶哭意。

他都要娶妻了,爲何還不放過她?爲何還要再來撩撥她的心?燕寒難道不知道,她必須用盡每一分忍耐力才能說出對他的祝福!?

她所受的煎熬不比他少啊!

“我不娶公主,這一生,我,燕寒,只娶你,只娶花紫凝爲妻。”他拉過她的手,跪在壇前起誓,剛毅的臉上所顯現出來的,是一抹石破天驚般堅定的虔誠。

“你不該說這種話……皇命不可違,公主亦是才德兼備,我們的緣分早就盡了,這些時日的重聚已太足夠。”

“不夠!”燕寒低低咆哮,悲切的表情讓人望之心碎。“我永生永世要你都不夠,你怎麼能如此容易知足?怎麼能?!”

他緊緊抱住她,壓榨出她體內所有空氣,彷彿她是他唯一的支柱,失去了,他便會隨之消亡……

“別說了,別說了!”花紫凝拚命搖頭,朝他的胸膛又捶又打,哭鬧的就像個孩子一般。“說什麼都沒用了,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冥冥中就註定好的,不是嗎?我們想躲也躲不掉……”

如果逃得掉,他們又豈會分離了這些年?

聽她這麼說,燕寒忽然沉靜了下來。復又說道:“我知道你爹是被冤枉的,而且我們燕家脫不了責任,但,凝兒,難道我們這樣就被過去牢牢捆綁,無法重新來過嗎?”

“脫不了責任?你說的真是動聽!”提到這件事,花紫凝就無法剋制的顫抖。

燕家是必須負起全責!

花家一門會淪落到今天只剩下她一人,全都是拜燕家所賜!燕寒到底明不明白?

“我查過那些信……”

“那些信能讓你看出什麼?燕大哥,滅門之恨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就算知道了全部又如何?我們再也不可能抓回那些夢了。”她只是不讓自己去恨,可是在內心深處,說她一點恨意都沒有,那絕對是騙人的。

她的親人、她的家園,統統毀在一道無情的聖旨裏,她的幸福,亦然。教她如何不恨?如何放下?她恨哪! 。

“我不要你怨我,凝兒,”燕寒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她,然後他一字一字地說:“通敵的人,是我爹吧?”

這是一起借刀殺人法。若不是爹本身大有問題,花父的那封信一定可以被澄清的。

這個假設在他心中盤桓不去,雖然他恐懼答案揭曉的那一剎那,他會因爲得到肯定的答覆而崩潰,可是,這個結不解開,他的心就踏實不了,燕寒不得不問。

花紫凝先是一怔,繼而避開他的注視,緩緩說道:“調查這些事,對你究竟有什麼好處?”

“不爲任何好處,我只求你能夠釋懷。”

“不可能,”花紫凝大喊。他到底懂是不懂?“你就非要知道答案不可是嗎?那我就告訴你吧!”

“你爹確實就是叛國賊!是他一手策動敵國來犯、是他在東窗事發之後,利用我爹的善良與無知替他做代罪羔羊、是他在我走投無路上門求救時,命人毒打我,把我丟出門外!”

淚水模糊了視線,花紫凝一步步逼近燕寒,而他一步步退,臉色慘澹。

“你們家是我當時最後能寄託的希望所在,然而,我得到了什麼?我得到了一頓拳打腳踢,而且還是由我最尊敬的燕伯伯、燕伯母親口下達命令……你能想像嗎?那時我所受到的傷害有多麼地痛!”

她一口氣把話說完,燕寒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凍結了,不敢置信自己所聽到的。

他爹……居然是這種人?!

“他們不會這麼做的……不會的……”燕寒喃喃出聲,過大的衝擊讓他有點無法負荷。

“我比你更希望他們不會,但是如惡夢般的那一幕,我沒有一刻忘得了。”

燕哲夫婦對她視若己出,人前人後總是對她百般呵疼,花紫凝一直以爲他們是當真喜愛她,所以才讓燕寒早早訂下她。

結果呢?

利字當頭,一手功名,一手富貴,他們花家數百條人命就被踩在腳下徹底犧牲了。

“天!”燕寒頹然倒下,事實遠比他想的還要來得冷酷,他不能接受他的爹孃竟會做出這樣可怕的事情來。

燕家能有今日的風光,原來全是由花家人的鮮血祭上。

怎麼會?!

“換作是你,你又如何能釋懷?我只恨自己生爲女兒身,不能持戟爲家人報這深仇大恨!”

“凝兒,我……”要她原諒,是太奢求了吧?燕寒的雙目佈滿血絲,伸向她的手無力垂下,神智有些渙散。

事實果然超出他能承受的範圍,心在一瞬間失去知覺,燕寒只能呆愣在原地,任憑五味雜陳的情緒攪亂他貫有的冷靜。

“路已不同,讓我們都好好過日子吧,我不願把你當作敵人來對待,因爲就算你是,我仍不能做到完全對你死心。”這是她第一次坦白自己的心事,可是燕寒卻一點喜悅都感受不到。

絕望的氣味太濃了,瀰漫在四周,他雖嗅得出,然,誰也沒辦法阻止。

逝者已矣,燕家的罪孽縱使存在於過去的時空,燕寒卻還是得嚐到這個苦果。

莫非,他和花紫凝無法結合的命運,真的是宿命特意的安排

不,他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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