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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中原美人》 / 林淮玉 / 第9章 / 共21章

昨夜海棠初着雨,

數朵輕盈嬌欲語。

佳人曉起出蘭房,

將來對鏡比紅妝。

問郎花好儂顏好?

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見語發嬌嗔,

不信死花勝活人。

將花揉碎擲郎前,

請郎今夜伴花眠。

明 唐寅 題拈花微笑圖

雲奏院

院中有一彎清溪,由院外的小湖流向院內,蜿蜿蜒蜒地,醜小篆頭一回仔細瞧它。

“你找我有事?”

被領進練功房的醜小篆揚起細細的眉,將自己早在心裏盤算過的說法說出:“大人,我的事不知您聽說了嗎?”

盤雲飛不語,只是定定的審視她。

“我想請教大人一件事。”

這麼客氣?

“何事?”

“想問大人若是當選中原小姐,除了有機會成爲太子妃外還有什麼好處?”

“你想有什麼好處?”

盤雲飛望向醜小篆眼眸的深處,她正巧站在練功房西面的窗欞前,身後的夕陽恰成一層紅金色的光圈,瑩瑩橙黃的橘色,襯映她的姿容,太過明媚,太過動人。

“我不想做太子妃,我要錢。”

“你要錢?”他當然知道她爲何急着要錢。

醜小篆點點頭,“中原小姐有沒有御賜的獎賞?”

“沒有。”他照實說。

“那多怪啊,沒有任何獎賞卻有這麼多人趨之若騖?”她有些失望。

“很正常啊,中原小姐乃女人容貌的最高肯定,隨之而來的附加價值是任何選美比賽都不能及的。”

“我不要那些附加價值。”她只要錢。

“只要給錢,你就肯代表山東出賽是嗎?”盤雲飛試探地問。

醜小篆掙扎了下,還是點了頭。

“我給你獎賞。”他以一種堅定的語氣道。

“你給我獎賞?”爲什麼?

“只要你願意隨我進京參賽,你要多少,開個價。”

醜小篆揚起滿意的笑,“二百兩。”

盤雲飛二話不說的答應,“成交。”

“要不要寫張字據由我畫押?”

他搖頭。“我信得過你。”

“三天內我要拿到那筆銀兩。”

他笑了下,然後有些感慨地道:“你太善良了,這種性格很容易受到傷害。”

“外人看我都覺得我傻,可我的想法很單純,不過求心安二字。”她正氣地說。

他佩服她。

“要不要由我出面替你將事情的真相調查個水落石出?”

她委婉的拒絕,“不必麻煩了,就算查出真是狠心母親弒了親生兒子又如何?孩子死了,生命消失,這樣冷血的真相會給城裏的百姓多大的震撼?我不要有人起而效之,我寧可相信一切出於意外。”

他感動極了。

“可你明明不想參加選美的!”

“沒有差別了,我的風箏全被今日的無情怒火給燒得一乾二淨,今年的風箏大賽我是註定要缺席了,既然不能參加風箏大賽,退而求其次弄箇中原小姐來玩玩不是很好?”她看得很開。

“你倒會自我解嘲。”

“不然呢,尋死覓活不成?”她搖搖頭,“我纔沒有那麼阿呆呢!”

“明天你拿銀票到錢莊兌現。”盤雲飛也很乾脆。

“你肯喫這麼大的虧,我倒是有些喫驚。”醜小篆望向他,突然覺得他的眼神裏藏着溫暖。

“我沒喫虧,你也不用喫驚。”

他兩手環抱於胸前,低首看向她,淡淡地再次嘆道:“你的好心有的時候出現得不是時候。”

她聳聳肩,道了謝,循原路走出雲奏院。

盤雲飛的眼神除了冷酷外,還多了一份悠然惻遠。

“大人終於如願以償了。”武不凡嘴裏嗑着南瓜子,心情愉快地道。

“拜張家村死去的孩子之賜。”他喝了一口雀舌。

“算是離奇慘事。”武不凡的好心情在想起這件悲哀的事後,打了點折扣。

“有目擊證人嗎?”

“幾個小毛頭,年紀和死去的孩子差不多大,能說得多清楚?”武不凡冷哼了聲。

“真是讓風箏線勒死的?”他心中不免有一絲懷疑。

武不凡放下指間的南瓜子,他現在已沒什麼胃口了。

“孩子的屍首我看了一下,是典型頸子被勒窒息而亡的模樣,張家村的人同仇敵愾把小篆姑娘當作敵人,燒了醜家的風箏鋪,還替苦主索了二百兩銀錢。”

“有沒有可能,孩子其實不是意外死去?”

武不凡愣住,他完全沒有思索過這個方向。“不知道,我沒想到。”

“她不願意我插手調查這事,寧可自己喫悶虧。”

她?“誰是她?”

“你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不知誰是哥哥的她。”

盤雪妮寒着臉走進花廳。

“悔過書寫好了嗎?”

盤雪妮臭着一張臉,“寫好了啦。”

“寫一百遍,這麼快就寫好了?拿來我看。”他轉身問。

“﹃我錯了’三個字寫一百遍有什麼難的,一刻鐘就寫好了,我效率這麼好是不是有獎品?”

盤雲飛怒眉飛揚,“誰准許你寫這麼簡單的悔過書,再去重寫!”

“不要!”她嘟嘴道。

“不聽話是嗎?今晚別進大廳用膳,給我待在房裏喫,大小姐當慣了,成日成天嬌得不得了。”他發現自己不能再對雪妮任性的態度視而不見,長此下去只會害了她。

盤雪妮不服地道:“爲什麼,我已經夠聽你的話了,難道要我過着不見天日的生活才叫悔過嗎?”

“你到底去不去寫悔過書?”他少有失去耐性的時候。

武不凡跳出來打圓場說好話:“雪妮,悔過書的標準格式我那有,我現在就去拿來,你只要照着上頭的字句寫,包準不會有錯的。”

“不要嘛,我最討厭寫字,我不要寫啦,哥,你明明知道我人美但是字醜,偏偏要我寫什麼悔過書!”

“那就去練字。”盤雲飛吼道。

她嚇了一跳,“哥,你從來沒這麼兇過我的,最近因爲選美的事老是罵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被寵壞了。”

“雪妮,我看你就別再同大人爭論了。”武不凡勸道。

平日府裏的下人都要忍受盤雪妮的大小姐脾氣,武不凡將一切看在眼裏,可礙於身分也不好說什麼,現下由盤雲飛親自管教,他承認他有一點幸災樂禍的況味。

“要你管!”她怒斥道。

武不凡無所謂地聳聳肩,然後噤聲。

“雪妮,不許對武御醫無禮!”

她大叫:“我怎麼這麼倒黴!”

“你再不安分守己,以後還會有更多倒黴的事等着你。”

盤雪妮識相地敢怒不敢言。

大哥的轉變肯定和醜小篆脫離不了干係,那女人自以爲有幾分姿色,在大哥面前不知說了多少不利於其他佳麗的閒言閒語。

“明天這個時候,我一定要看到你寫好的完整悔過書,一百遍,一遍也不能少。”他沉着臉道。

“寫就寫。”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要親筆寫,你若找人捉刀,將會有更嚴酷的懲罰伺候,明白嗎?”

她那一點歪心思,他會不明白?

她顫了下,好厲害的哥哥,他是怎麼猜到她正打算找人替她罰寫?

盤雲飛走出練功房,他想出去透透氣,遂騎了馬,無特殊目的地奔馳。

迎風馳騁的快感令他很舒服,遠方有一隻風箏飄着,是誰在放風箏?

就這樣,風箏在他前方行進着,他在後方追逐着。

這一幕,似曾相識,在記憶的深處。

是拾兒,韋拾兒,愛放風箏的拾兒,曾經放着風箏笑吟吟地要他飛天追上風箏。

當時,他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此刻,他的心是微微刺痛的。

不該啊,韋拾兒不該會刺痛他的,他應該早已忘了她,忘記那段情。

他馳騁着追逐天邊的風箏,彷佛正追逐着一個逝去的夢,永遠不可能重現的夢。

然後,他看見了她——

醜小篆。

她怎會在這裏放風箏?這是盤傢俬人的產業。近日,他買下了舅家與盤家物業相臨的雲奏院,變得有更多的時間來此冥想、散心,倒是頭一回在這兒見到她。

他停下馬,也許是馬鳴聲,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回過頭看向他,以一種似笑非笑的目光像是問着,你沒事騎着馬站在我身後作啥?

醜小篆慢慢地收起風箏線,緩緩地走向他,悶聲道:“是不是反悔了?”

“呃?”

“反悔花二百兩拜託我這個不知好歹的丫頭參選中原小姐。”

“你說的反悔,我連想都沒想過。”

他居高臨下地騎在馬上,她必須仰首才能與他四目相視。“那你爲何瞪着我瞧?”

“我沒瞪你。”

“可是你的樣子好嚇人,像是恨着某個人。”

盤雲飛有些不自在,他有一種被她看出心事的狼狽。

恨,他還恨着韋拾兒?

“你在這裏做什麼?”

“放風箏啊。”她將手上的風箏遞出,“你不會認不出風箏的模樣吧?”

“我當然知道你正在放風箏,我想問的是你在別人的土地上放風箏做什麼?”

她偏着頭想了一下,“哦——這是你們盤家的地盤,我差點忘了。”

“你未經允許擅自來﹃盤園’真是大膽。”

平時,他不是這麼小氣的人,更不會在意村民把盤園當作休憩之地,可他現下偏偏同她計較起來,也許是因爲她的風箏讓他想起了韋拾兒。

“我來放風箏時沒法請示你啊。”

“爲什麼?”

“因爲你那個時候正好在睡覺。”她嘟喃。

他皺了下眉,“你什麼時候來的?”

“昨夜。”

他的表情似是不信。

“騙人!”

“是真的,我沒必要騙你。”她忙不迭地解釋。

他躍下馬,“你不睡覺,夜裏放風箏?”騙誰?

她有些氣他不相信她說的話,“你以爲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好命,房子屋舍相連到天邊,燒了一間還有一百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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