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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莽夫》 / 路可可 / 第5章 / 共20章

四年後——

陽光灑在一座白色美國南方建築前的如茵草坪上,綠意於是被烘出一片暖暖的草香。

一陣徐風將這股青草氣息,緩緩地送入大宅的高寬門廊裏,試圖帶給屋內的人一陣早秋的舒爽味道。

「見鬼的!」尉遲勁把啤酒空罐往地上一扔,正巧擊垮了一迭垃圾小山。「那是什麼鬼道路!水溝蓋居然是用鐵板包保麗龍填上去的,原料物價再飆漲也不是這種搞法,我絕對要申請國賠!」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一百零八次了。」白裕承拿起自備的咖啡,優雅地喝了一日,目光同情地落在尉遲勁裏了石膏的右腿上。

一個彪形大漢居然因爲一腳踩上水溝蓋而小腿眼腱斷裂,那個畫面想起來實在挺滑稽。不過,只要想到那堆官員面對的是莽夫尉遲勁的怒氣,白裕承可就沒什麼心情微笑了。

這幾年長居美國的尉遲勁,落腮鬍造型和魁梧身材沒變,但是,脾氣卻是愈來愈差了。只要尉遲勁那雙黑瞳狠狠一瞠,再不識相的人也知道不應該招惹這個男人。

事實上,尉遲勁在不久前才用一記左勾拳,讓一個男人因爲顎骨破裂而在牀上躺了一個月。

「反正,我已經讓律師去準備文件了,絕對要告到那些官員哭着上門來求饒,告到他們賠出一條馬路的錢。居然還敢跟我說什麼,正常人站在水溝蓋上跳,也不會掉下去。難道我肥得像豬嗎?」尉遲勁的怒吼聲,狂暴到可以嚇死孩子。

「放心吧,就憑你國際危機處理大師的名號,加上這回又是回來幫國內企業度過難關的,他們絕對會給你一個好交代的。」白裕承再笨也知道這時候應該要說好話。

尉遲勁現在正坐在一張擺了十天份杯盤的長桌面前,萬一他心情一不快,隨手拿起杯盤亂扔,那種慘烈情況可不是隨便開玩笑的。

「危機個大頭鬼!我現在連自己的狀況都處理不好了!」只要想到未來幾個月,他都不能去爬山、打拳擊,他就有一肚子火想要發泄。

白裕承一看到他臉色愈來愈鐵青,連忙轉移了話題。

「容小的斗膽請問危機大師,你的屋子是被恐怖份子侵襲過嗎?槍林彈雨的實境劇拍攝現場,也不過如此吧。」白裕承環顧四周,全身發癢了起來。

「你腦子裝的是石膏嗎?你難道要我抓着這支柺杖,裹着石膏掃地、拖地不成?」柺杖一陣亂揮,一陣雷聲獅子吼轟隆隆地從尉遲勁的口中爆出。

「你沒裏石膏時,生活環境也沒比現在好多少。」白裕承想起他們大學時共住的公寓,不禁驀地打了個冷顫。

「廢話少說,是朋友就幫忙找個管家過來處理。」尉遲勁把手裏的咖啡空杯往垃圾桶一扔。

無奈,垃圾桶已經滿到不能再滿的地步,咖啡杯自然是滾落到了地上,並流出了一道咖啡色漬痕。

「何必請管家呢?」白裕承的眼裏閃過一陣淘氣光芒。「我記得閣下似乎有個被放逐在邊疆、經營民宿數年的妻子,她應該能有法子擔負起此一重責大任纔是。」

「你找罵挨嗎?」尉遲勁掄起拳頭,結實臂膀上的青筋畢現。

人在國外,不提起那段婚姻,還算自然。回到臺灣,配偶欄的名字便有如芒刺在背般地讓他坐立難安。

「我不是找罵挨,只是你難得回來臺灣,又難得地在這裏摔斷了腿,需要人料理家務。於情於理,找嫂子幫忙是最天經地義的事了。」

「不準叫她嫂子!」尉遲勁大吼出聲,沒受傷的左腿往長桌上一踹。

白裕承往沙發上一縮,驚恐地看着長桌上滿坑滿谷的垃圾像火山熔漿一樣地「流」到地板上。

「那要叫她什麼?尉遲夫人嗎?」白裕承拿起了一顆抱枕擋在胸前,繼續出招

尉遲勁人好不容易肯回來臺灣了,他當然希望那兩人的情況有所改變啊。

「叫她葉蓮!」

尉遲勁抿緊脣,腦子卻已經主動地開啓了某一段的記憶匣——他記得葉蓮的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香氣;他記得她在偷笑時,總會發出「咯」的氣聲;他記得她也愛陳昇;他記得她總是不厭其煩地配合着他的所有要求……

「沒想到你還記得她的名字啊。」白裕承椰瑜道。

「混蛋,我也是有身分證的人!」尉遲勁眼露兇光,很認真地從地上找尋着最適合扁人的瓶罐。

「喂,別鬧了。我不過是想提醒你,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不要以爲只要匯錢到人家戶頭就沒事了,你偶爾總是該關心一下她吧。」要不是因爲打不贏尉遲勁的話,還真想給他一拳。

「她抱怨過嗎?」尉遲勁緊張地搓着下顎的鬍渣,全身都不對勁了起來。

這些年,都是由白裕承負責和葉蓮聯絡、負責聽取私家偵探定期的葉蓮生活報告的。而他甚至孬種到連詢問葉蓮近況這種事,都覺得心虛。

「你覺得葉蓮會抱怨嗎?」白裕承瞪他一眼,反問道。

尉遲勁低下頭,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她……她的家人還好嗎?那間民宿還是她和老爹在經營嗎?」尉遲勁困難地吐出話來,肩臂繃成了死緊。

「你的岳父在今年年初蒙主恩召上天堂了。」白裕承決定實話實話。

「你混蛋!這種事居然沒告訴我!」尉遲勁眼神猙獰地站起身,威脅地朝他跨了一步,頸背間堅硬的肌理已做了隨時要出拳的打算。

「冷靜!」白裕承馬上跳到沙發背後,擺出停戰手勢。「是葉蓮特別交代,要我對你守口如瓶的。」

「什麼意思?」尉遲勁眼一眯,懷疑他的耳朵有問題。

「總而言之,就是葉蓮不爽讓你知道她的生活近況。」白裕承說。

尉遲勁堅健的臉孔,像塗上了一層堅硬水泥般地僵硬了起來。

那個喜歡把任何事情都和他分享的葉蓮,居然不想讓他知道她的生活。該死的,他是多讓她失望啊!

她和老爹感情那麼好,老爹過世了,她一定會難過到痛不欲生的。

尉遲勁無力地陷入沙發裏,耙住亂髮,粗聲地詛咒着自己。

「既然會覺得痛苦,幹麼不離婚,把事情做個了結?」白裕承一本正經地問道。

「我的已婚身分,可以趕走一堆想穿金戴玉的女人!」他問聲說道。

「喔,沒想到你居然熱門到要擡出『已婚』身分來趕走女人啊!我還以爲你只要眼一擠、脖一縮,加上一聲如雷大吼,就可以把女人嚇到九霄——」

「你給我聽清楚了!」尉遲勁打斷白裕承的話,自顧自地往下說道:「我爸媽很煩人,如果我離婚了,而他們沒有天天安排相親把我煩死的話,他們是不會善罷干休的,懂嗎?!」尉遲勁照例又以一聲雷電怒吼做爲句子的結尾。

「你根本不是那種會理會家人安排的人,否則這幾年來,你家人千催萬催的,你怎麼就是沒把葉蓮帶回家過呢?」白裕承對他射出一記凌厲眼神,表情正經地說道。「尉遲勁,你給我說實話,你究竟是怎麼看待這段婚姻的?」

尉遲勁臉色灰白地瞪着他裏着石膏的右腿,手掌變得和石膏同樣的冰冷。

「我對不起葉蓮,我對不起她對我付出的那一切,我是個混帳。」尉遲勁說。

「謝天謝地,你總算是有點良心了。」還有救。

「我幹麼站在一堆垃圾裏,和你討論我的良心問題?」

「因爲當你決定回到臺灣來接案子時,你就是打算要對葉蓮的事做出處理了,不是嗎?」白裕承說。

「我最痛恨你這種和我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朋友!」尉遲勁猛地起身,撐着柺杖,拖着石膏腿,暴跳如雷地在客廳裏走來走去。

白裕承沒猜錯,他這次下定決心回到臺灣,正是痛定思痛,打算要着手處理他與葉蓮之間的問題了。但是——他居然見鬼的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處理啊!

尉遲勁用柺杖揮開一團垃圾,觸目所及的凌亂空間,讓他的心情更加煩躁了起來。

「你明天就給我找個工作勤勞、嘴巴不羅嗦的管家過來!我的生活一天不恢復正常,我就沒法子去找葉蓮談!」他回頭對白裕承咆哮道。

「拜託,你這種讓僕人服侍着長大的人,龜毛程度根本不是正常人所能忍受的,一天的時間怎麼夠我去找?」白裕承翻了個白眼,已經不想提醒尉遲勁,他已經趕走了一個男管家、三個女管家了。

「現在只要有人能把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整理乾淨、做點像話的食物給我喫—就算她是個被我一吼就會哭上三天三夜的人,我也不介意。」尉遲勁握緊拳頭,忿然地對着空中用力揮拳,拳風凌厲地發出呼呼呼聲響。

白裕承看着焦躁不安的尉遲勁,他眉頭一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給我三天的時間,我會給你一個沒得挑剔的好管家。」至於其它的事嘛,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範圍了。

「你的效率真差!」尉遲勁不留情地抨擊道。

「我是爲了找到最適當的人選,要不要等,隨便你。」白裕承雙手一攤。

「快滾去找人啦!」

尉遲勁翻了個白眼,低吼一聲,踢開了地上的一團垃圾。

垃圾團被踢得往前一彈,撞倒了另一處礦泉水小山,乒乒乓乓地倒成一團。

「你這魯莽個性,能不能改一改啊?」白裕承無可奈何地嘆了日氣。

尉遲勁的回答是——

抬起柺杖,惡意地再撞倒另一堆垃圾山。

*

尉遲勁很清楚自己現在在作夢。

夢中的他坐在海邊,聽着海浪拍打着岸邊的聲音。有個女孩偎在他身邊,用一雙溫柔的手,撫摸着他的髮絲,唱着陳昇的歌。

夢中的她叫做葉蓮,留着一頭長髮,可她的面貌,他卻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楚。

但是,那並不影響他對她的喜歡。尉遲勁迎着海風,仰頭對着葉蓮一笑,而她伸手撫摸着他的下巴。

她身上好香,有咖啡和牛角麪包的味道,讓人垂涎三尺……

不對勁!夢裏怎麼可能有香味?

尉遲勁的頭在枕頭上晃動了兩下後,他擰起眉頭,霍然睜開眼,清醒了過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見鬼地聞到咖啡和牛角麪包的香味正飄入他的鼻間。

他從牀上站起身,抓住柺杖,大跨步地走向門口,重擊在地面上的柺杖聲轟轟轟的一如地雷爆炸。

「白裕承,你今天發什麼神——」尉遲勁用力踹開房門,粗獷面容頓時凝凍成冰。

有鬼!

昨晚還在沙發上的零食空瓶、垃圾箱裏孳生細菌的衛生紙、椅背的髒衣物、桌上的微波餐具、免洗刀叉、還有一地的髒亂,居然全都蒸發不見了!

窗明几淨,大理石地板上還泛着清潔過後的臘亮光彩。

尉遲勁眨了下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左右張望着,目光突然僵滯在陽臺邊的那張小方桌上。

這下子,他很確定自己真的是在作夢了。

因爲他的現實生活中,肯定、絕對、不可能出現一個正在喫布丁的小女孩!

小女孩留着短髮,眼眸亮晶晶,模樣漂亮。

但是,她仍然是個小孩。

他討厭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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