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尉遲勁大吼出聲,瞪着正要走上樓梯的她。
「凌晨不是我的工作時間,我沒必要服從你的要求。」何田田沒回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尉遲勁皺着眉,決定他剛纔一定是正在打盹,所以纔會覺得那個聲音熟悉。
何田田和葉蓮除了性別相同之外,她們根本是不同的兩個個體。葉蓮體貼可愛,卻完全不諳柴米油鹽,何田田廚藝過人,態度卻是完全的公事公辦。
況且,時隔四年,他也不能真切地記得葉蓮的聲音了哪……
「煮頓消夜來喫喫吧,我算加班費給你。」他舉起手掌,重重地拍着肚皮。「我從中午到現在,除了酒之外,什麼東西都沒喫,你應該不希望你的僱主命喪於客廳吧。」他現在不想一個人面對着空蕩蕩的房子。
「一天沒喫,死不了人的。」何田田回頭冷冷地說道。
「別這麼絕情嘛,反正你失眠,適度的煮飯運動有益於入睡啊。」
何田田瞪他,而他回以一個無辜的笑臉,肚子發出了一聲很大的咕嚕聲。
「把你的腿從桌子上放下,坐好!」何田田拿出吐司放進烤麪包機裏,拿出冷燻火雞肉片和洋蔥擱在桌上,最後再把一碗牛肉清湯微波加熱。
一分鐘後,三明治和熱湯全上了桌。
尉遲勁則在三分鐘內,把食物解決精光。
「你真是個天使。」尉遲勁看着何田田送來的一盤蘋果,他搗住胸口,想對她鞠個九十度大躬。
剛纔喝下肚的紅酒,開始在他的體內發酵。尉遲勁開始覺得四肢飄飄然,嘴巴很想講話。
「我會跟你算加班費的。」她說。
「女人不要太伶牙俐齒。」他說。
「我不需要假裝柔順來引起男人的注意。」何田田將餐盤收拾進洗碗機裏,擦完了桌子就要走人。
「這樣更糟,這樣會引引起男人的征服欲。」他拉開旁邊的椅子,暗示她坐下聊聊。
「無所謂,反正我對熊沒有興趣。」何田田雙臂交叉在胸前,漠然地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該馬上離開的,可是他今天喝醉了,表情也不大對勁,而她想知道原因。
「又說我像熊?!我哪裏像!」尉遲勁濃眉一擰,大聲抗議道。
「不服氣的話,就把你的落腮鬍剃光啊。」明明和白裕承同年,卻因爲留了鬍子的關係,看起來至少多加了五歲。
「我的落腮鬍礙到你了嗎?我每天可也是要花時間來修理鬍渣的角度,纔有法子留出這種兼具流行感與男人味的胡型咧。」尉遲勁管不住自己的嘴,哇哇哇就說了起來。
「反正,鬍子沒完全刮乾淨,看起來就像裏頭藏了細菌。」何田田嘴角一抿,憋住一個笑意。
「很多女人就愛我這種性格外貌,想當初葉蓮也認爲我的鬍子很可愛呢!」尉遲勁撫摸着剛硬,但絕對豪邁有型的鬍子,忍不住埋怨地看了何田田一眼。
「葉蓮是誰?」何田田皺着眉,緩緩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尉遲勁怔楞地看着她的嘴巴,一時之間腦筋一片空白。
「葉蓮是我老婆。」他頹下雙肩,趴在桌上,悲慘地一如輸光了家產的賭徒。
「你有老婆,還在半夜找女人一起喝酒?」何田田提高聲音,滿臉的不以爲然。
「你聽起來不大高興。」抬頭瞄她一眼後,他決定繼續喝酒。
她看起來好凶喔。
「一想到我居然和一個絕口不提已婚身分,而在外頭招搖撞騙的男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我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
「招搖撞騙個鬼?!難道要我把身分證影印掛在脖子上不成?況且我和白裕承那傢伙比起來根本是純情少男,好不好?我結婚之後,就只有葉蓮一個女人了。」尉遲勁一拍桌子,用聲勢來替自己申冤。
「那爲什麼她不在這裏?」何田田蹙起居,專注地打量着他饒富男人味的臉龐。他剛纔說的話是真的嗎?
「因爲我已經四年沒見過葉蓮了……」他瞪着自己發紅的手掌,鼻尖突然發酸了起來。
「感情不好?婚姻名存實亡?關係形同陌路人?」何田田每說一句,都覺得有支長針在刺自己的身體。
這樣的藉口,是所有男人的通用語言。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管家小姐,你的口氣可不可以不要那麼激動?」尉遲勁奇怪地瞥她一眼,不明白她爲什麼突然情緒大變。
「我沒有激動,我只是將心比心。如果我的丈夫在半夜要求他的女管家和他一起聊天,我會發飆的。」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來平撫自己的情緒。
「如果你相信你丈夫的話,你就不會發飆。」
「我不相信我的丈夫。」她口氣堅決答道。
「如果是葉蓮的話,她就會相信我。」尉遲勁自然而然地接了話,咧嘴得意地對她笑了一笑。
「不可能。」何田田瞪着尉遲勁的堅定,她板起臉,用力地搖頭。
「怎麼不可能,葉蓮是真的會相信我啊!」他才大聲說完話,馬上就懊惱地用拳頭重重地撞擊着桌子,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掌捶成爛泥。「該死的,她那麼好,我怎麼可以對她不聞不問這麼多年?我根本就是個混帳!」
何田田睨了一眼他眉宇間的痛苦,她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幫彼此各倒一杯水。
「你既然認爲她是個相信你的好妻子,爲什麼要對她不聞不問?」她把水杯遞給他。
「說來話長……」尉遲勁看着自己倒映在水杯上的勉強笑容,雙肩頹垮了下來。
「無所謂,我現在已經睡不着了。」她盯着他的臉,表情恁是嚴肅。
「我覺得我像在跟神父告解。」他苦笑着。
「廢話少說,講重點。」何田田眉頭一擰,沉聲命令道。
尉遲勁往後一倒,目光看着天撲化板上的懸掛餐燈,記憶飛回到了多年前,那段視線黑暗、內心卻因爲葉蓮而有了溫暖的時光。
「四年前,我因爲嚴重感冒併發肺炎,導致器官衰竭。後來,病情雖然穩定了。但因爲大腦枕葉的視神經中樞發炎,我的眼睛突然失明瞭,連醫生都不知道我有沒有可能復明。」他看她一眼,等待着她的反應。
何田田與他爍亮的黑眸對望了兩秒鐘,她抿緊了脣,不想開口。
「後來,白裕承受不了我失明之後的陰陽怪氣,便幫我在花蓮找到了一間民宿,帶我到那裏靜養,我就是在那裏遇到了葉蓮。」尉遲勁想起今天在花蓮看到的藍天碧海,不禁揚起了脣。
那纔是人住的地方啊。
「然後呢?」她的口氣裏摻入了一絲着急,想快點知道後面發生的事。
「葉蓮愛我、佩服我,也爲我的一切着迷,她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你要知道,出社會一段時間的男人,對於小女生的天真,是完全沒有抵抗力的。她甚至比我的家人還容忍我、包容我,而且她還和我一樣喜歡陳昇的音樂。」尉遲勁對何田田淡淡一笑,目光像是透過她在望着另一張臉孔。
「所以,你們戀愛了。」何田田望着他脣邊的笑意,心跳荒謬地加快了起來。
「對。」他說得眉飛色舞,濃眉下的眼神溫柔了,粗獷臉孔也因此而柔軟了。
「看不出來你會是那種被戀愛衝昏頭的浪漫主義者。」她雙手托腮,說出口的話有些不是滋味。
尉遲勁聞言,笑容漸漸地斂去了,他低頭看着自己的傷腿,嘴巴在張合了幾次之後,緩緩地說道:「其實,我那時候跟葉蓮求婚,多半的動機是基於現實考量。」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的經濟環境難道比你好嗎?」
「不,葉蓮家的經濟並不富裕。」尉遲勁將雙肘置於膝上,對着他的傷腿說着話。「你知道嗎?我的工作是處理危機,在遇到問題時,總習慣在分析資料之後,做出最正確的診斷方法。」
何田田不明白他爲什麼突然把話題轉到他的工作,可她聽得專心,也就不想去打斷他。
「我脾氣差,眼睛又看不見,我需要一個對我無怨無悔的人陪在我旁邊。葉蓮不但沒嫌棄過我的失明,而且還很樂意當我的眼睛。所以,我很快地就跟她求婚了,因爲我需要一個這樣的妻子。」該死的,事實經由他嘴裏說出來時,怎麼會如此地無情與不堪呢?
尉遲勁的頭垂得更低了,呼吸聲粗重得像爬完了十層樓。「後來,我離開之後,白裕承才告訴我,其實葉蓮在嫁給我前,就已經知道我的想法了。她好傻、好傻……」
「你這個混蛋,你利用了葉蓮對你的愛。」何田田握緊拳頭,控制着想把玻璃杯的水潑到他臉上的衝動。
「對。」尉遲勁坦白地承認道。「而且我還很該死地在我眼睛復明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葉蓮了。很諷刺吧,像我這種醫學史上罕見的復明案例,對她而言,卻是最痛苦的一場無期徒刑宣判。」
他看出她目光裏的譴責,而他默默地承受了。至少她不僞善,畢竟他的行爲太卑鄙,原本就不值得任何安慰的好聽話。
「你對她還有感情嗎?」
「我對她確實存在着某種感情,所以纔不忍心告訴她,說我利用了她……」尉遲勁痛苦地吞嚥着口水,用力地捶了兩下自己的腦袋。
「不聞不問,就是一種傷害。」她瞪着他,聲音冷凜得像千年寒冰。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回去花蓮找她了。」
「你找到她了嗎?」何田田身子一震,整個人正坐起身,緊抓着桌沿,急切地問道。
「找到就不會坐在這裏喝酒了。」尉遲勁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臉色仍然灰白。
「你找她想做什麼?」
「拿一把刀給她,問她願不願意砍我十八刀,以釋放我的罪惡感。」尉遲勁嘲弄着自己,在說完話的下一秒就仰頭放聲大笑了起來。只是,他誇張的笑聲在廚房裏蕩,顯得空曠而虛假。
尉遲勁笑累了,揉着頰邊的鬍髯,感覺那些刺扎人的胡根,全像是他腦裏拔不去的煩惱。
「其實……我是想去問問葉蓮,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恨不恨我?也想看看她究竟長得是什麼模樣?」他無力地靠着餐椅椅背,舉高左手,看着自己曾經戴着婚戒的手指。
「鬼扯,你如果真的想看看她的模樣,幹麼等上四年!」她認爲他的理由全是藉口。
「因爲你來了,所以我想看她。」他坐亙了身子,認真地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她防備地問道,心跳停止了一 拍。
「你讓我想起了葉蓮。」
他抬眸深深地凝視着何田田蹙起的眉、小小的鼻和緊抿的雙脣,仔細得像是想從她的臉孔裏找出另一個人一樣。
何田田身子往後一仰,雙臂交叉在胸前,顯示出她對於被他盯住的排斥感。
「我跟她根本一點都不像!」她銳聲反駁着他,心跳如擂。
「你怎麼知道你們不像?」尉遲勁眯起眼,反問着她。
何田田冷哼一聲,她勾起脣,譏諷地說道:「根據你的前述說法,葉蓮愛聽陳昇的歌,脾氣好,又不會計較你的失明。這些條件,我一樣也不具備。最重要的是,你連葉蓮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居然還荒謬到認爲我和她很像!」
「你們的聲音有些相似。你們在忍笑的時候,都會發出『咯』的聲音。」被她這麼一說,尉遲勁突然覺得自己的理由似乎是過於牽強了。
畢竟,四年不見啊……
「人在極端記掛着某件事時,就會把身邊的一切和那件事做出合於己意的聯結。」她說。
「是嗎?」尉遲勁茫然地看着她,乾笑了兩聲。「應該是吧。我回來臺灣後,白裕承提醒過我一百次,要我好好解決我和葉蓮之間的問題。可能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對你的一舉一動那麼神經兮兮吧。」
「你是應該要儘快解決你和葉蓮之間的問題,不過那不關我的事。」何田田站起身,不耐煩地扯動了下嘴角。「我要上去睡覺了。」
「晚安。」
尉遲勁看着她細瘦的背影消失在二樓,他嘆了日氣,趴在桌上,疲累地閉上了雙眼。
一步錯,步步錯啊。
現在唯一能夠彌補的方法,就是儘快找到葉蓮,向她說「對不起」吧。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