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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大俠也認栽》 / 樓雨晴 / 第11章 / 共23章

臨去前,瞥見最上層木櫃露出一截藕色衣料,他順手拉開夾層,將衣料迭放好。要再關回時,手肘不經意碰着了什麼,堆棧好的衣物移位,他伸手去扶,因此而留意到壓在底下的錦盒。

這盒子……有點眼熟,他一時想不起來。

好奇驅使下,他打開錦盒,流光燦燦,喚起他熟悉又似陌生的記憶。

指尖撫過上頭的吉祥繩結,這顆琉璃珠……他想起來了,是七歲時爹送給他保平安的,十歲那年,他已贈予一名清秀可愛的小丫頭,因爲他希望這能帶給她平安喜樂,永遠保有純善真誠的性靈,無病無痛、開開心心過每一天,別像他……

「妳叫什麼名字?」

「娘喊我丫丫,大夥兒都叫丫頭。」

「丫頭嗎?」他淺笑,撫弄她長長的髮辮。

於是,他也就喊她丫頭,而她也只管喊他陸哥哥,從沒想過要探問對方實名。

丫丫、丫丫……芽兒?!是她嗎?

那麼,她會嫁他,不是偶然?

這樣的聯想,帶給他太大的震驚。

身爲陸家獨子,傳承家業是他責無旁貸的重擔,三歲習字,四歲熟讀四書五經,五歲已隨着父親見習……認識她的那一年,他十歲,只知她是商鋪裏管事的獨生女兒,與她交好是偶然,只因她純淨而不矯飾的真性情討他歡喜。

像是一股暖流,淺淺流過心扉,那是年少最純淨的記憶。

於是每回過去巡視商鋪,審理帳目時,總會在那兒待個半日,與她說說話。

她知道他的身子骨不好,在他身體不適、時而輕咳時,小手會好忙地替他拍背,透出掩不住的關懷。肩上扛的擔子極沈,要說他不累嗎?其實總會有那麼一點透不過氣,只是他不能喊累、也沒有卸下的權利,只能扛着。這樣的力不從心,小人兒看出來了──

「我長大,也要學做生意,幫你做這些工作,這樣你就不用心煩,身體纔會好起來。」

他感動於這句貼心稚語,將掛在胸前的琉璃珠贈她,回報這片情誼。

那年冬天,他生了一場大病,健康狀態更是大不如前。冬去春回,當他能下牀走動時,與她也斷了訊,問了不少人,都說她與管事父女不知去向,這段僅僅半年的情誼,就這麼無疾而終。

他以爲,僅僅如此了……沒想到事隔多年,這琉璃珠會再度出現眼前。

她說,要幫他打理家業,不教他心煩,好好養病,讓身體好起來……再回想芽兒的堅決,他忽然懂了。

他的丫頭知道是他,所以在他病弱時下嫁,爲他分擔一切,如此情深意重……

這樣的心意,他怎麼會以爲,她對他沒有愛情呢?早在他認識她、甚至不曾對她動心以前,她就已那樣默默愛他了。

她不說,又拙於表達,只知一股兒傻勁地做,若是他沒察覺,怕是一輩子也不會有人知曉,難怪福伯要說她傻。

他眼眶微熱,動容於她這癡傻的情意。

悄悄將琉璃珠放回,還原成他沒來之前的狀態。她不說,他便不戳破,默默將她珍貴的心意收藏在胸臆間,要是哪天她願意說了,他也會笑着承情。

*

「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寧靜的書房,響起細細的朗讀聲,小人兒執筆端坐,吟一句,默寫下一句。

「……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陸君遙專注聆聽,低頭審視。「下一句。」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一口氣唸完成段,仰頭等候父親回應。

「嗯,很好。」摸摸女兒的頭,不經意仰眸,對上妻子的視線,發現並不是停留在賬本上。當他露出疑問的眼神,她又收回注視女兒的目光,繼續看帳。

他不以爲意,給了女兒一記微笑。「繼續。」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

側耳聆聽半晌,視線由窗外拉回,數不清第幾次,又對上孟心芽恍惚的眼神。

「芽兒,我們在這裏會吵到妳嗎?」她一直在分心。「要不,盼兒,到我房裏去。」

「不!不用……我、我是說……不會影響……你們可以在這裏……」

陸君遙凝思了會兒。「今天到這裏就好,盼兒,去找奶孃,妳該睡了。」

「好。」乖巧地跳下椅子,招招手要他彎下身。陸君遙會意,笑笑地蹲身湊上臉頰,讓她親了一記,互道晚安。

等盼兒走遠,他才轉身,定定審視她。「芽兒,妳在想什麼?」

「沒、沒有。」她盯着墨漬飽滿的筆尖。

「沒有嗎?妳比女兒還不專心。」拿開毫筆,勾起她的臉蛋,細細搜尋臉上每一分表情。

她還不擅於展露情緒,所以他得多花些心神,由她臉上讀取心思。

方纔,有好幾次,他在她凝視盼兒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欣羨。她在羨慕盼兒?又羨慕盼兒什麼?

定神凝思了會兒,想起許久以前,那名喚丫頭的女孩,總愛聽他用輕柔好聽的嗓音吟念文章,未必真懂其意,只是用崇拜又仰慕的眼神,無比專注地迎視他──

她爹會用寵愛又沒轍的表情斥離她,要她別賴着少主人耽誤正事,但他其實不討厭這種感覺。在唸文章給她聽時,暫時忘了肩上重責,心境是無比輕鬆的,他其實感謝她給了他片刻寧靜,什麼也不想,單純放鬆自己。

也因此,每回來總要耽擱上大半天。那是他舒緩情緒的一種方式,旁人不會懂,只當這家商鋪是怎地,特別賺錢抑或忒教人傷神?

想起那雙眼神,帶着純真的仰慕……他似是有些懂了。

「芽兒,妳讀過書嗎?」

她奇怪地瞟他一眼。「我識字。」不識字怎麼看帳、怎麼做生意。

他失笑。「我知道。我是問,單單純純享受學習的快樂,像盼兒那樣。」

她表情微僵。「沒有。」

識字,是因爲生活上必須,不是爲了那些崇高的思想。

她不是那種精於琴棋書畫的才女,若他要那種妻子,恐怕得失望了,她只懂怎麼當個俗氣的商人,不懂那些風花雪月。

她不羨慕能讀書的人,只是羨慕……能被他溫柔指導、聽他吟頌詩文的人。

拉起她,雙臂圈上纖腰。在他努力不懈地親近下,她已不會再爲這樣的肢體親密而頓感無措,左手纏上他後腰,右手掌心平放胸膛,臉容貼近胸臆,她喜歡靠在他胸口,傾聽他沈穩的心跳。

「芽兒,從今天開始,我每天念一首詩給妳聽。」

他發現了,他送她的簪子,她每天都簪在發上,從沒換過。他給她的,是那麼少,教她只能在有限的溫情中一再回味。

於是,他開始會不期然送她一些小東西,有時是女兒家的小飾品,有時是逛街順手買下的新奇古玩,在路上見着了哪個女孩家衣裳樣式不錯,他會問哪兒做的,然後也請來師傅爲她裁幾件……對了,他還買胭脂水粉。

猶記當時,她面無表情回他:「我沒空抹胭脂。」

「我愛看。」

「……」

於是,他又留意到,朱脣上淡淡妝點的色澤,教他每每有俯身輕嘗的衝動。

女爲悅己者容啊,她的心思,那樣明顯。

他心裏明白,即使這一刻她依然沒表示什麼,但他爲她唸的每一首詩,她必然會悄悄典藏在心底,獨自一人時纔來再三回味。

「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他淡淡哼吟,脣瓣輕掃過螓首、蛾眉。「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每念一句,細雨般綿柔的吻便落在嬌容。「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

她有些怔愣,沒料到他吟的會是情詩。

結髮……夫妻。在他眼中,他們算是恩愛嗎?

淺淺的低吟,代她道出這些年的等待,以及心意。「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隨着益發溫存的拂吻,她恍似受到蠱惑,眼眸緩緩垂斂,等待承接他的愛憐──

「長相思。」隨着語句的收尾,淺啄的脣往下壓,四片脣瓣貼合,好似同時烙下承諾。

「譁!」詫異的驚歎聲自花雕窗口響起,即使是聾子恐怕都聽得分明,更別提陸君遙這耳聰目明的習武之人。

小兩口迅速分開,有志一同地撇頭看往窗外浮出的兩顆人頭。

第二次了……孟心芽很難不臉紅。

「呃……這個……」陸君遙清了清喉嚨,試圖說些什麼打破尷尬。「福伯,你──幾時來的?」

「剛來、剛來,我什麼都沒看到,你們繼續、繼續嘛,我只是路過,當我不存在。」老人家搖頭擺手,粉飾太平。

「哪有?福爺爺,我們明明來很久了,還聽爹唸完整整一首詩──」小嘴被掩住,誠實過頭的陸家二小姐立時被「滅口」。

「我們先走一步了,該做什麼的就做什麼,盡情發揮,別讓我們給打擾了啊!」咿唔聲愈飄愈遠,似在抗議壯志未酬。

「……」房內兩人面面相覷,無言了好半晌──「妳要繼續嗎?」當事人總要給她尊重一下,雖然料到她又會去研究木門的雕鏤紋路。

出乎意料地,她抬起頭,水眸晶燦動人,直視着他。「如果我說,我想繼續呢?」

應該,不會再有人打擾了……吧?

她不要像上回,那感覺就好像、好像──看到一筆利潤驚人的生意,當下沒立刻去做,讓別人賺走了,纔來懊惱不已……

她那鼓足了勇氣的模樣,好可愛。他探手輕掬嬌容,用不着她邀請,他也渴望極了一親芳澤──

「啊!」這一次,是門縫邊。

「福爺爺,你擋到我了啦。」

「噓,不要吵。」

「那你分人家看嘛。」

「就是現在了,快,給她親下去!」簡直興奮得過分,只差沒搖旗吶喊助陣。

「啊啊啊,壓到人家的臉了啦──」

無力,完全地──無力。

陸君遙閉了下眼,徹徹底底無言以對。

居然帶頭胡搞,這、這福伯真是──爲老不尊。

芽兒又閃去研究雕花窗臺了。

「我建議你們進來看,如何?」無奈,泄氣地拉開門,一大一小的人球滾了進來,跌在他腳邊。

「呃、呵呵、這個……路上經過……」

「這個剛剛說過了。」面無表情地提醒。

「那、那我掃地、掃地!」

「……好吧,你慢慢掃。芽兒,我先回房休息了。」

孟心芽模糊哼應了聲,還抬不起千斤重的頭。

「啊?不親了哦?」福伯冒出一句,無盡惋惜的嘆氣。

「……」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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