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返家已月餘。
這段時間,足夠他了解許多事情,知道孟心芽將陸家產業管理得有聲有色,不遜於爹尚未離世時,也將兒女教養得極好,甚至是府裏也打點得井然有序。
他不得不暗自佩服,這樣的芽兒,可惜了生就女兒身,否則,要在男人的天下闖出一番光景,又豈是難事。
也難怪,她會給人作風強勢的錯誤認知,但他看到的,卻是她對自己有足夠的自信,在處理事情時才能果決明快。私底下,她其實沒有想過要以氣勢壓過夫君。
他懂得的。
除了堅持掌理家業之外,他說的每一句話,她從來不曾否決過。
他說,希望她可以將心事與他分享,她就固定在每日歸來時,將今天做了什麼、發生些什麼事,清楚交代一遍。
溫馨的互動?沒有。
暖暖的關懷?沒有。
更別提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夫妻間該有的擁抱、倚偎、相契相知什麼的……基本上,他發現她從不對任何人說出心底的感覺。
原本該是極貼心的一件事,讓她做來,一板一眼,簡直像例行公事似的,完全謹遵他的「吩咐」。
於是一個月來,他們之間最大的進展,就是「報告」一日行程。
他內心的挫敗更深了。
他家的芽兒,有點不解風情呢,要想指望她成爲知情識趣的女子……唉!怕是難了。
更讓他嘆氣的是,孩子們對他,仍是極度生分。
芽兒要他們喊爹,他們會聽,但也僅止於此了,他們注視着他的眼眸裏,隔了一層藩籬,防備而疏離。
實在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孩子出生至今,他不曾抱過,不曾付出一丁點爲人父的關愛,又怎能指望他們視之如父地敬他愛他呢?
近來他最苦惱的,就是怎麼拉近與孩子們的距離。
初春暖陽灑落窗臺,難得不算太冷的天氣,他推開房門,沿路緩步而來,不遠處清靈的笑語吸引住他的步伐。
他家小盼兒,在放紙鳶呢。
純真開懷的笑容綻放在甜甜的臉兒上,那是真正屬於五歲孩童該有的無憂純稚,只是,不會在他面前展現罷了。
不想讓那樣的笑容消失,他定住步伐,沒再上前,靠坐在樹底下遠遠看着。
福伯也在,一老一小玩得可開懷了,那畫面頗有些含飴弄孫之樂。
福伯從年輕時就待在陸家了,他等於是福伯一手帶大的,全府上下沒人將他當成下人過。父親初掌家業時,他是爹的得力左右手,後來由芽兒翔實的「報告」當中,也知曉在他離家的這些年,福伯着實幫了她不少忙,只是近一年來,較少管事了,閒來逗孩子居多。
於是,外頭便又盛傳,福伯功高震主,當家主母排除異己,架空他的權力,兩代老臣有志難伸……
有志難伸?盼兒仰着臉兒,讓福伯拭汗,瞧福伯笑得可樂了,哪有一丁點有志難伸的樣子?他女兒都沒對他這麼笑過呢,想來真喫味。
福伯轉身離開,不曉得忙什麼去了,他撐着下顎,繼續看他活力充沛的女兒跑跑跳跳,這樣的午後,也別有一番趣意。
紙鳶卡在假山上頭,盼兒噘嘴扯了扯,弄不下來,索性拎着小裙往上爬,他也不急着幫忙。聽芽兒說,孩子有習武,他想看看女兒身手有多了不起,方便他閒來無事拿來崇拜一下。
她一步步爬,眼看就要構着紙鳶,腳下小鞋鬆脫,一個踩滑,他脣畔笑意凝住。在小小身子疾速下墜的瞬間,他同時飛身而起,越過假山流水,下一刻嬌小人兒已穩穩當當落入他懷中。
「盼兒,妳想嚇死我嗎?」幸虧他平日輕功從不馬虎,女兒差點害他一顆心由胸口跳出來。
小丫頭愣愣地張大嘴。「爹……會飛……」
「那叫輕功。」他失笑,足下輕點,躍上假山頂端坐,探手取來紙鳶給她。「怕高嗎?」
「不怕。」女兒驚訝地眨眨大眼。「娘沒說……爹好厲害……」
抱牢女兒,欣賞高處風景。「妳娘明明也說,妳有習武,想當俠女啊?」那明明就不是俠女該有的身手,他指控感情遭受欺騙。
「習武的是哥哥,他想當好厲害、好厲害的大俠,但盼兒不愛,盼兒想學娘一樣,很會做生意,賺好多花不完的錢。」
很會做生意?還賺好多花不完的錢?
身爲陸家的男人,聽到這等宏願,實在是該羞愧的。他家的盼兒,很不一樣呢,不挑花,不刺繡,不撲蝶,更不坐閨房,反而想學男人做生意?
「盼兒賺那麼多錢要做什麼?」
「我要賺錢養娘、養哥哥、養福爺爺、養娟兒、養阿武、養池裏的鯉魚……」扳着手指頭,好努力地細數着,連貼身丫鬟、池裏的鯉魚都抓來湊數了。
他很沒廉恥之心地勾起脣。「不養爹嗎?」
「也養爹──」興高采烈說到一半,似乎驚覺自己透露太多,笑容收了住。
陸君遙察覺到她的變化,輕問:「怎麼不說了呢?」
圈在父親頸間的小手收了回來。「……我、我要下去了。」
這麼欺凌幼小有點無恥,但仗着身在高處她逃不開,陸君遙摟回女兒。「盼兒,不喜歡爹嗎?」
「那爹……喜歡盼兒嗎?」
這是什麼鬼問題?「妳和哥哥,都是我的孩子,怎會不喜歡?」
「可是……可是外面……」她收嘴,不論他再怎麼誘哄,就是打死不再開口了。
好,問題出在外面。
外面又是外面的哪裏?這是小丫頭的心結?或者說,是兩個小傢伙的心結。
打定主意,他道:「盼兒陪爹出去走走好嗎?」
「我、我……」小丫頭極度苦惱,看得出想拒絕,又不知怎麼說。
「盼兒不願意,爹一個人也無妨啦,只是好久沒回來了,要是走遠,找不到路就糟了。」表情滿是體諒,卻又壞心眼地存心加深小人兒的爲難。
爹要是找不到路……又好久好久纔回來,那娘一定會很傷心吧?
「我陪爹去。」
「那怎麼好意思,這不是太麻煩盼兒了嗎?」得了便宜,還不忘無恥賣乖。
「不會……盼兒……很樂意陪爹。」極不情願,硬是擠出話來。
「這樣啊,原來盼兒這麼喜歡爹,我都不知道呢!」
「你們父女倆真好的興致,在上頭賞風景啊!」端來點心的福伯,在底下中氣十足地喊叫。
「抱牢嘍,盼兒。」蹤身一躍,頃刻間已輕巧落地。
「好俊的身手,少爺九年沒白白浪費掉啊!」
「哪裏。福伯,我帶盼兒出去逛逛,晚膳前回來。」順手捏了盤中兩塊糕餅,孝敬到女兒嘴邊。
「爹,我自己走……」
「爹抱着妳,不好嗎?」單手抱她,另一手嬌寵餵食。
「可是,我長大了……」
「爹知道妳長大了,但是我想把以前沒抱到的,慢慢補齊,這點小小的心願,盼兒都不願成全嗎?」聲音漸輕,慢慢低垂下頭。
爹看起來,好像很難過耶……
「盼兒給爹抱,爹不要難過!」
「謝謝,盼兒真是個好孩子。」似是無比脆弱、又無比感動地將臉埋入女兒肩頭,感覺到一雙小手很安慰地拍撫他的頭,他肩膀顫動更厲害了。
「爹還是……很難過嗎?」
「還有……一點。」
等等等……「還要傷心很久嗎?」
「再一會兒。」千辛萬苦忍住,確定不會泄出一絲笑意,這才抬起頭。「走吧,逛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