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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不頂嘴才是乖》 / 華甄 / 第2章 / 共21章

桃紅柳綠的三月天,天空晴朗,陣陣喜樂伴着春風飄蕩在曠野裏,高高低低的樂聲剛形成曲調時就被風吹散,只留下一個個單調的音符敲打着寂靜的大地。

滿載吹鼓手的大車引領着幾輛氣派不凡的馬車緩緩行來。

原野上綻放的花兒在風中搖曳,彷佛爲這些略顯疲憊的樂手們加油鼓勁。

車隊中最醒目的,是那輛載着一乘華麗軟轎,及其後尾隨的數輛裝滿鋪紅系金陪嫁箱櫃的馬車。由此,不難看出這是富貴人家在迎親辦喜事。

可奇的是,隊伍裏沒有騎大馬、掛彩球,神情飛揚的新郎,只有豔裝彩飾的媒婆和粉裙紅衫的伴娘扶轎坐在敞頂馬車上,另有幾個護衛跟隨在車轎旁。

被遮擋得密密實實的轎子內寂靜無聲。

今日的新婦──身着大紅披帔的傅悠柔頭頂繡帕,安靜端坐其間,只是那雙擱在膝蓋上,緊緊糾纏在一起的蔥白玉指將她內心的焦灼與不安盡展無遺。

自今日起,我都要住在另一個家了嗎?

對她來說,今日的出嫁一直是她害怕,但又避免不了的事情。

爹孃懂她的心思,也捨不得她遠嫁,可這幾年提親的人多了,爹孃也知道女大不中留,只好爲她細心擇婿。最後,長安駱家憑着一年多來屢次上門提親的誠意與聲望,獲得了爹孃的允親。

駱家下聘那日,她與未來夫婿見過一面,儘管時間很短,她仍看得清楚他是個高大俊秀的男子。可惜他好像不會笑,神情也顯得很不耐煩,她覺得有點怕他。

她多希望爹孃別答應這門親事,她寧願終身不嫁在家侍奉父母。

可是在家學淵博、注重傳統的傅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天經地義,她只能服從。因此不管她多不情願,今天一早,她還是乖乖地由着孃親親自替她梳頭、開臉、盤雲鬢,淡掃娥眉點絳脣,直把她打扮得美麗動人,送出了家門。

傷心、憂慮與離別的眼淚,都被她與爹孃嚴嚴實實地掩藏在各自的心底,用笑容蓋住了。

此刻,搖搖晃晃的車轎帶着她起伏不定的心往愈來愈近的繁華城市──長安奔去,隨着城市越來越接近,她的不安與憂慮也越發加重……

*

幾乎是同一時刻,遠離長安城的驛道上,另一輛同樣華麗的馬車正全速往長安城奔去。

車內坐着一老一少兩個相貌頗爲相似,同樣氣宇軒昂的男子。

「爹,反正已經遲了,不必這麼急。」年輕男子看着老者疲憊的神情道。

「不行!今日你本該親自去靈寶城迎親的,可現在……你娘在家不知道有多着急呢!」說到家裏的夫人,老者臉上的皺紋更加深刻了。

他們正是長安首富駱棟全和他的兒子駱冠凌。

聽到爹爹憂心忡忡的話,今日的新郎倌駱冠凌反倒無所謂地往車上一靠,懶懶地說:「那又不是我們的錯,要怪只能怪這批貨,我們已經很趕了。如果不是您催得緊,我還想跟車隊一起回去呢。」

駱老爺默然,心知兒子說得沒錯。

他們本該昨天就到家的,可由於送貨那方未能及時將貨物送到貨棧,才耽誤了他們的歸程。爲了趕上今天的婚禮,他們不得不讓衛隊護送滿載貨物的車隊回府,父子二人則乘輕便馬車急趕返家。

突然,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駱老爺微傾,駱冠凌敏捷地扶住父親。

「忠陽,怎麼回事?」他大聲地問坐在前頭的隨從。

看着車伕將車馬引正後,忠陽答道:「少爺,是個大坑,現在沒事了。」

果真,車子很快恢復了正常。

扶爹爹重新坐穩後,駱冠凌關切地說:「爹,以後出遠門跑生意的事,我來做就行,您別再跟着奔波勞累了。」

駱棟全點頭道:「行,我和你娘早有此意。現在你娶妻成家了,生意上的事自然得由你來接手。這幾年你也學了不少,爹真想歇歇了。」

「沒問題。」駱冠凌眉飛色舞地說。

雖然對娶妻他仍然有點不樂意,但對經營家裏的生意,他可是有許許多多的構想和滿心的熱情。

看着意氣風發的兒子,駱棟全滿意地笑了。兒子聰明機靈,學什麼都很用心,是塊做生意的好料。可一想到夫人此番「先斬後奏」的安排,心裏不免擔憂。

他看着兒子意有所指地告誡道:「冠凌,娶妻生子是男人延續家族香火的責任和義務,你要多體諒你娘,她的安排都是爲了你好,爲這個家好。」

以爲爹說的是娘替他擇妻一事,駱冠凌無所謂地說:「我知道,所以對傅家的親事,我不是一切都聽孃的安排了嗎?」

「這就對了。」駱老爺聽了兒子的話,緊蹙的眉頭展開了許多。

駱冠凌望着他爹,心裏想──他的爹爹無疑是他見過,在同樣年紀的男人中最有魄力、最英俊的一個,不但如此,還既富有又聰明,做人做事都十分果斷有魄力。可是在家裏,爹爹對娘一向溫和謙讓,似乎從來沒有脾氣,這真是不可思議。

「爹爹,這麼多年了,孃的脾氣您一點兒都不在乎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沒想到駱老爺倒笑了。「你娘那脾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這纔是真性情,如果自己的女人像個木頭或是應聲蟲,那日子纔沒趣呢!」

聽出駱老爺話裏毫不掩飾的感情,這是駱冠凌早已熟悉的。當年姊姊沒出嫁時,就常拿爹打趣兒。但每次爹都回答:「家和萬事興,婦唱夫隨總相宜。」

想起姊姊在家時的往事,他不由得輕嘆:唉,那時的娘可比現在講理,起碼沒有像今天這樣逼他成親!

二個月前,在他根本沒想過要娶妻時,娘突然將媒人帶到了他面前,說已擇定了替他納聘的吉日,要他隨媒人去岳丈家下聘禮。

面對如此強勢的娘,他知道任何抗拒都毫無意義,除了服從,他別無選擇。

於是他隨媒人去了靈寶城未來岳丈家,匆匆見過那位傅家姑娘一面。最初,他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可隨即又被她眼中似厭惡又似恐懼的神色所激怒。

她憑什麼那樣看他?如此出色的自己難道還入不了她的眼嗎?

更可惡的是,還沒等他將她的容貌看仔細,她就像避瘟疫似地逃離了他身邊。

身爲長安城最有名的貴公子,他何曾受過這樣的冷遇?

她以爲她是誰?不就長得比別的女人漂亮一點,家世清高一點嗎?若非孃親固執又難纏,他是絕對、絕對不會答應娶她的!

就在駱氏父子各自想着心事時,車子突然停了,同時忠陽的聲音在車簾外響起。「老爺、少爺,夫人差人在此候着呢。」

「是嗎?怎麼在這裏?」駱老爺納悶地問着,掀開車簾往外看。

只見車道邊果真站着幾個穿着整齊,手牽駿馬的駱府雜役。

領頭的帳房蔡興旺一看到馬車停下,立即大聲稟報道:「老爺、少爺辛苦了!老夫人着小的們在此等候,請老爺就車回府,少爺即刻更衣隨小的們前去迎親!」

「爲什麼跑到這麼遠來?」駱冠凌不樂意地問,但還是跳下了車。

「爲了趕時辰哪。靈寶送親的隊伍現在距城大約還有三十里,夫人怕少爺耽擱了時辰,纔有此安排。」

「你娘想的真是周全,冠凌,快更衣上路吧。」駱老爺高聲催促他。「如果花轎進城不見新郎的話,駱家就鬧大笑話了!」

駱老爺說的是實話,哪有迎親不見新郎的?

此刻,駱冠凌就算心裏再不樂意,也得爲家族的名譽考慮。

*

傍晚,駱府張燈結綵的大廳內賓客雲集。司儀吐詞清晰、拖腔拽調地吟唱着賀婚吉語,主導着婚禮的進程。

「良辰吉時,華庭仙朋貴客;郎才女貌,紳賈璧合珠聯。乘龍快婿,美譽名滿天下;閨閣千金,賢德慧冠芳鄰。天作之合,月老赤繩繫足;舉案齊眉,夫妻百年好合;白頭偕老,多福多壽多兒郎──」

端坐在大堂上的駱夫人滿意地看着眼前向她行禮的新人,笑得滿面春風。

她如何能不滿意呢?兩年來,她可是經過千挑萬選,纔在衆多候選人中挑中了遠離長安的靈寶城鄉紳傅德的獨生女傅悠柔。

選她的原因不僅因爲她貌美出衆,又出身書香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待人接物大方得體,知禮守秩,美名遠近傳揚。而且最令人滿意的,是這位傅姑娘符合她「不頂嘴」的首要條件!

此刻,看着新媳婦安靜嫺淑地站在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兒子身邊,她覺得心情舒暢,煩惱盡去。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愛湊熱鬧的年輕人們蜂擁而上,圍住了一對新人,急着要鬧洞房。

就在此時,大廳門口出現一陣騷動,接着響起了尖銳的喊叫聲。「表哥,你寧願娶個啞巴,也不要我嗎?!」

當即,廳內賓客譁然,駱老爺夫婦頓時色變,新郎駱冠凌則呆若木雞!

「苗苗?!」坐在上堂貴賓席間,特地來賀喜的駱夫人的兄長和侄子們,更是當即站直了身子瞪着門口,難以置信地看着被他們好不容易哄勸到外地親友家小住幾日的樊苗苗,搞不懂她是如何得知今日的婚禮而匆匆趕來的。

「啞巴?!」

駱冠凌沒在意樊苗苗的出現,卻爲所聽到的話震驚。

他遲疑地看着身邊纖麗的身影,感覺到她的顫抖。「妳是啞巴?!」

覆蓋着紅繡帕的頭顱輕輕點了一下,儘管輕微,但他看得分明。

難怪下聘禮時她那麼安靜,原來是個長嘴不帶聲的美人兒!

他憤怒地想着,當即摔掉了手裏牽着新娘子的紅綢帶,衝着母親吼叫起來:「娘,妳兒子再不濟,也不至於娶個啞巴當老婆!」

他的話如一道挾着冰霜的閃電,直擊傅悠柔的心扉。她猛地搖晃了一下,身邊的丫鬟立刻扶住了她。

原來確信兒子在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飯」後,即便獲知真相,也會被兒媳的美麗與溫柔打動的駱夫人,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也十分懊惱。

多年前嫂子過世,她憐惜尚年幼的苗苗,將她從揚州接到長安來住。沒想到漸漸長大的苗苗,卻對冠凌有了不一樣的感情。

親上加親,本來也不壞,可是就怪苗苗那張老愛與自己唱反調的嘴,註定她成不了駱府的兒媳婦!而令她欣慰的是,兒子似乎也對這個表妹也沒什麼意思。

可是這個任性的丫頭竟在今天這重要的日子來瞎攪和,實在是不懂事!

她瞪了惹禍的樊苗苗一眼,再對怒髮衝冠的兒子,同時也是對滿廳賓客說:「悠柔雖啞,但比誰都聰明!如今婚禮已成,從此她就是我駱府少夫人!」

「不成,我不要啞巴老婆!」無視爹爹焦慮的眼神,駱冠凌一把拉下了新娘子頭上那塊代表着喜氣與神祕的紅蓋頭。

受驚的傅悠柔猛地仰起臉,她美麗的容貌登時毫無遮掩地展露在衆人眼前。

面對眼前的絕美嬌顏,所有賓客,包括駱冠凌都驚呆了。

那日見面時,雖只是驚鴻一瞥,但她的美麗已經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是與此刻所受到的震撼相比,那簡直無法同日而語。

她的身材穠纖合度,凹凸有致,完美的小臉上,被濃密的睫毛環繞着的黝黑雙瞳因受到驚嚇而睜得大大的,淚水使其閃閃發亮。她的鼻子挺翹,下巴小而尖,黛眉修長,皮膚像玉蘭花一樣白皙嬌嫩,細小的貝齒咬住嫣紅的下脣,彷佛要阻止那裏無法剋制的顫抖。

她痛苦的面容並未因淚水滴落而失去誘人的魅力,反而更顯得楚楚動人。

如此美麗柔弱的可人兒,居然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簡短的靜默後,人們開始竊竊私語,對新娘的讚美中夾帶着更多的惋惜,而投向新郎的目光則充滿了同情。

傅悠柔沒有注意其他人的反應,只是盯着眼前這個已經與她行過禮的「夫君」。

沒錯,她是個啞巴。

五歲時的一場大病,由於誤食某種至今無人能確定的藥物,她從此失去了聲音。但她從來沒做過壞事,她一直是個懂事又乖巧的女孩;十幾年來,並沒有人因爲她的殘缺而輕視她,她照樣得到了爹孃全心的寵愛。

可是今天,這個將要──不,是已經和她拜堂成親的男人,竟用如此冷酷的言語和輕視的眼神當衆羞辱她。

早知這個男人嫌棄她,她爹孃又怎麼可能放心地把她嫁給他?!

面對他的鄙視,她無力爲自己辯駁,累積了一整天的焦慮不安終於到達極限。淚水慢慢湧出她的雙眼,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見整個景色在她眼前搖晃,她的頭變得太重而無法高昂……

不,我不能在這裏流淚,絕對不能讓他以爲我軟弱可憐!

她垂下了頭,將盈滿淚水的眼和蒼白的臉藏在暗處。

駱冠凌迅速將目光轉開,不再看她無助的模樣。

「大家都散了吧,新人累了一天,也該休息了!」駱夫人大聲宣佈,又對扶住傅悠柔的丫鬟說:「青紅,送少夫人回新房!」

「是。」青紅攙扶着傅悠柔往廳堂一側的甬道走去。

「表哥,你要去哪裏──」

「樊苗苗,妳坐下!」

「走好,走好,感謝光臨……」

大廳裏再次傳來喧譁,人聲時高時低,彷佛有千萬只飛蟲在耳邊「嗡嗡」地飛來飛去。傅悠柔麻木地移動着腳步,失去蓋頭的她,似乎比蓋着蓋頭時更看不清前方的路。終於,吵雜聲逝去,她得到盼了一整天的安靜。

「姑娘不要難過,怪只怪駱夫人沒有事先跟姑爺說明白,今天太突然,他纔會那樣子,以後他會明白姑娘的好的。」從小就陪伴她的丫鬟青紅,爲她換下沉重繁瑣的新娘裝,一邊勸慰着她。

傅悠柔面無表情地聽着,心裏一片混亂。

她只記得他的大聲吼叫:「我不要啞巴老婆!」

啞巴老婆!

多麼傷人的稱呼,如果他還承認她是他老婆的話!

她坐在那裏,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和身體的疲憊,她感到羞愧與憤怒,爲自己的殘疾,爲他對自己的羞辱!

不知坐了多久,她的情緒慢慢穩定,憤怒和羞愧的感覺也漸漸平緩。她開始考慮眼前的情勢,並深感不平。

當初駱府上門求親時,爹孃已經明白告訴過他們她不能說話的事實。如果他不知道,那隻能怪他自己,怎能怨她?如今他既然已經將她娶進了門,就得善待她,尊重她!如果他不會,那麼,她得教教他。

沒錯,天地已拜,大禮已成,她就是他的妻,她得維護自己的尊嚴!

可是她要怎麼做呢?想起剛纔大廳裏他桀驁不馴的樣子,她又沒了把握。

就在她心思難定時,裝點得喜氣洋洋的大廳里正劍拔弩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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