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門外輕微的說話聲吵醒了傅悠柔,她認出其中有青紅的聲音。
她剛睜開眼睛,還沒完全清醒,就見大牀上躍起一道人影向她撲來。尚未看仔細,就被連人帶被子地「掃」進了一副強壯的胸懷。
在搖晃間,她本能地抓緊了他的胳膊,並瞪大了眼睛;但僅來得及看清駱冠凌方正剛硬的下巴,便被他抱到牀上,強制地將她壓躺在他的身側。
他要幹什麼?被他迅即的動作和充滿陽剛氣息的身體嚇呆了,傅悠柔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抗,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當駱冠凌將她摟抱得更近時,她急忙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將頭往後仰,想把身子與這個突然與她沒有距離的男人分開。
「噓──」見她一副受驚的模樣,駱冠凌馬上示意她安靜。旋即想起她是啞巴,不由鬆了口氣,第一次發現啞妻的好處──安靜!
他拉過被子將兩人蓋住,他的一條胳膊枕在她頸子下,另一條則公然地放在她的腰上。
他有力的擁抱令傅悠柔害怕,她從來沒有跟男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她憂慮地想起娘言詞隱晦的有關「洞房」的教導,於是緊張地想:難道他……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的肌膚溫熱平滑,呼吸粗猛,緊貼着她的身軀堅硬有力。
霎時,陌生的感覺衝擊着她的身心,令她暈眩。
在心慌意亂中,她發現他的身子一僵,她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隨即,她感覺到有人進入房間,走近了牀……
她的心「砰砰」地跳,而貼抵在駱冠凌胸前的手也清楚感覺到他激烈的心跳。
原來他也和她一樣緊張!
發現這點後,傅悠柔不再驚慌,反而放鬆了四肢,想轉頭看看來者是誰。
駱冠凌立刻警覺地摟緊她的腰,將她的臉壓進他頸邊,嚇得她不敢再動。
什麼都看不到,她只能豎起耳朵仔細聽。
她先是聽到一陣窸窣聲,好像是牀幔被掀開的聲音,然後一聲輕輕的、似乎是滿意的嘆息響起,接着輕微的腳步聲遠去,房門關上,房內重新恢復了寧靜。
是誰進來?來幹什麼?她納悶地想,依然一動也不敢動地躺在駱冠凌懷裏,直到他突然放開她坐起身來。
她抬起頭來看他,與他迷惑的目光對個正着。
她立即移開眼睛,卻看到他敞開的胸襟,想起先前自己的手曾停放在上面,感覺過他有力的心跳,不由渾身燥熱,心虛地低下了頭,拉扯身上的被子。
「別想遠了,我這樣做並不代表什麼!」冷漠的聲音驀地響起。「剛纔進來的是我孃的丫鬟,我只是不想再聽孃的教訓,更不想讓人到處嚼舌根!」
此刻他冰冷的聲音與方纔他眼裏的火熱截然相反,傅悠柔驀然仰首,他已經跳下牀,站在牀頭穿衣,臉上依舊是那副不屑一顧的神情。
身上的燥熱瞬間消失,她睥睨着他,覺得這個自以爲是的傢伙真是天下最英俊卻也最欠揍的男人!
她帶着明顯嘲弄的眼神將駱冠凌激怒了。
他態度惡劣地說:「少做出那種樣子來!妳以爲行了禮、拜了堂,就是駱府少夫人了嗎?告訴妳,本少爺要是高興,照樣可以再娶……」
不想聽他得意洋洋的警告,傅悠柔臉上露出十分燦爛的笑容,她飛快地做出一個「儘管去娶」的手勢,然後優雅地拉好衣服下了牀,不再看他。
看不懂她的手語,又不熟悉她的神情,駱冠凌被她的笑容迷惑了。他停住話頭急切地問:「妳那是什麼意思?」
傅悠柔不解釋,徑自轉身整理牀上,她可不希望讓青紅看到這凌亂的牀鋪。
駱冠凌生氣地說:「以後跟我說話時,妳得把意思給我比畫清楚,直到我明白,不然就乾脆什麼都不要比!」
你自己不明白還怪誰?傅悠柔忿忿不平地想,仍不理他。
她的態度嚴重地傷害了駱冠凌的男性自尊,他突然暴喝:「傅悠柔,我在跟妳說話,妳竟敢藐視我?!」
傅悠柔還是不理他,她知道他生氣了,但在聽到他那麼惹人厭的警告後,她纔不管他高興不高興呢!
她一副逍遙自在的樣子,不把他的威脅警告放在眼裏,無視他的勃勃怒氣,這反而讓駱冠凌好奇了。
這女人……天下竟會有這樣漠視他的女人?!
明知他氣惱,傅悠柔依然不在意。她整理好牀,將椅子擺放整齊後,舉起左手轉動,手腕上的銀飾發出一串串清脆的聲響。
哼,這麼大個人了,還戴這玩意兒,真是無聊!
就在駱冠凌暗自嘲笑她像個孩子似的戴響鈴時,青紅快步走進來了。
駱冠凌恍然大悟──原來那個手鈴是代替她的嘴傳喚丫鬟用的。
再細看,當她垂下手不動時,那鈴就不會發出聲響。
顯然,這是專門爲她製做的工具。
好周到的設計!他心裏不由讚歎起她用心甚深的爹孃。
「姑娘,妳起來了?」青紅匆匆走過佇立在門邊的駱冠凌,跑到傅悠柔身邊,低聲說:「奴婢剛纔看見駱夫人的大丫鬟來了,她一定要進來察看,還要奴婢將牀單送去給老夫人……」
她的話讓傅悠柔的臉紅了。
門邊的駱冠凌卻突然闊步奔到牀邊,將牀單一把扯下,捲成一團夾在腋下,粗魯地打斷青紅的話。「去,告訴她們,牀單被少爺我燒了!」
然後他一陣風似地出了門。
傅悠柔看着駱冠凌離去的背影,嘴角不由向上揚起。這是每逢她覺得開心時就有的習慣動作。
青紅則不明所以地看着離去的少爺,匆忙取出一條新牀單重新將牀鋪好,然後轉身替坐在案前的傅悠柔梳頭。
「小姐,昨晚還好嗎?我聽到少爺的聲音,沒發生什麼事嗎?」她一邊梳頭一邊關切地問。
傅悠柔比畫着將夜裏及今晨的事簡略說了一遍,就催促她動作要快,因爲她還得趕去給公婆上茶、點菸、磕頭呢。
無論新郎如何對待她,她既與他行過禮,就一定要恪守新婦入門首日向公婆姑婿敬茶問安的禮儀。
*
當傅悠柔手提茶壺,青紅託着茶盤跟隨引路的丫鬟來到大廳時,駱老爺、駱夫人及駱府上下各處的僕傭領班以及駱冠凌,都已在那裏等着了。
在大廳正中的空地上放置了一個火爐,爐前有塊軟墊和一張四腳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排乾淨的茶盅。
大廳內舉行婚禮的裝飾雖然大部分已經拆除了,但仍充滿了濃濃的喜慶色彩。最顯眼的就是大廳正中掛着的大紅緞子禮軸和牆上綴着的貼金雙喜字。
傅悠柔着迷地看着大廳,昨天她被紅蓋頭擋住了視線,後來又被突如其來的羞辱弄得失去方寸,因此根本沒有仔細看過這個地方。
此刻在朝陽下,大廳裏非常明亮,她驚訝地發現這裏很大,而且富麗堂皇。
她很想好好看看這個地方,可是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分心。於是她收斂心神,決定等以後再好好遊覽這座華麗的大宅院。
自兩晉以來,品茗就被認爲是一項有助於修身養性、陶冶情操、增添樂趣,甚至羽化成仙的美好事情,於是出身高貴的人家都極重視茶道。
對新嫁娘來說,她是否有一手好茶技是衡量她的家傳底子及賢德與否的標準,一個女子如果能泡出一壺好茶,那她的身價就會無形中增高。
因爲傅家在澤州靈寶是出了名的書香世家,並精於茶道,故今日大家都想從這個傅家女兒身上看看是否名不虛傳。
從她步入大廳起,人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的跟隨着她轉,就連駱冠凌也無法不被她的美麗與優雅所吸引。
今天她秀麗的臉蛋上未施脂粉,烏黑的頭髮並未梳成出嫁女子時興的樣式,而是鬆鬆的綰了個低髻,一隻素白玉簪將沉重的髮髻固定住;穿着一件白色十樣錦的緊身絲棉襖兒,外面罩着青罩裙衫,乾淨利落、樸素大方。雖然是淡裝素裹,白衣藍裙,卻是麗質天生,別有一番韻味。
面對大家火熱的目光,傅悠柔絲毫不慌張,她將手中的茶壺放在已經火爐上燒着,端正地跪坐在軟墊上。
她雙掌合什置於胸前,俯身對堂上的公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磕頭禮,然後直起身示意青紅將托盤放下
大家都屏息注視着她,只見她的纖纖玉指靈活地將倒扣在矮腳茶几上的茶盅一一翻開,再用托盤內長嘴容器裏的清水,將每一隻茶盅都仔細地涮了一遍。
在她做這些事時,面上始終帶着平靜安詳的笑容,動作優雅瀟灑,桌面上甚至沒有濺出一滴水。
等火爐上的水燒開後,她取出一個鼓腹平底、瓶頸爲長方形的平口瓷瓶。
她剛將瓶塞拔除,一股香氣已經散開來。
「媳婦兒,能讓我看看那隻茶罌嗎?」熱衷茗茶的駱老爺情急地要求。
傅悠柔點頭,起身將瓷瓶遞給他。
「啊,這是劍南蒙頂石花!」駱老爺將瓶子湊近鼻子深吸一口後,激動地說:「這可是天下第一的好茶啊,沒想到親家公果真有此奇貨!」
他眉飛色舞的神情令大家笑了,傅悠柔也微笑着點頭。
駱老爺意猶未盡地再聞了聞之後,遞給駱夫人道:「妳也聞聞!」
駱夫人接過來聞了聞,笑道:「果真是天下第一名茶,連聞着都讓人目清腦明。來,你們大夥兒都聞聞,將來得了機會纔不會漏過好貨。」
她將手中的瓷瓶遞給身邊的兒子。
駱冠凌效仿爹孃的動作,聞了聞後也喜上眉梢。「唔,這茶清香中略含苦味,沁人心脾!」
瓷瓶在大家手裏傳了一圈後回到傅悠柔手中,她按照在家裏替爹孃沏茶的方式將茶緩緩注入茶壺內,並不時地轉動茶壺,調節着與火的距離來控制水的溫度。
隨着茶與水的不斷融合,大廳裏瀰漫着濃郁的茶香,等到她將一盅盅的茶倒好後,指示青紅託着茶盤,自己則將茶水雙手奉給公婆及衆人。
當她奉茶給駱冠凌時,他依然背靠椅子,神情倨傲地伸出一隻手來接。
傅悠柔手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到了駱冠凌的手上,燙得他一縮手。
但傅悠柔只是故作歉疚地笑笑,仍用雙手將茶盅塞進他手中。
「妳看妳笨的,茶水都沒剩多少了。」他心痛地看着只剩下小半盅的茶水。
傅悠柔極有禮貌地對他微笑,又用一隻手指畫個圈,再向上指指天,另一隻手掌很快蓋在豎起的手指上。
站在她身側,端着茶盤的青紅嗓子眼裏露出了強烈的笑意。
「妳是什麼意思?」駱冠凌盯着她問。
可她絲毫不理會他的問題,又像早晨那樣優雅自得地繼續她的事。
大家──特別是駱老爺夫婦──把這幕看在眼裏,曉得新娘子在教訓張狂的新郎,都覺得有趣,均笑而不語,只丟下新郎暗自氣惱。
欣賞着她嫺熟的動作,品嚐着極品好茶,大家對新媳婦精湛的茶技讚不絕口。
得到大家的讚美,又讓傲慢的公雞喫了小小的苦頭,傅悠柔十分開心,笑得也更加美麗了。
之後她回到院子,在堆滿她陪嫁物品的房間內整理着東西。
雖說駱府富裕,但心疼她的爹孃不願讓女兒受到絲毫委屈,爲她準備了豐厚的嫁妝。除了牀上的全套被褥枕頭羅帳幔幃無一遺漏外,還有上等布料、瓷器、傢俱等用品,箱櫃裏塞滿了衣服和首飾,每隻櫃底都壓着銀兩錢幣。
撫摸着爹孃親手爲她打理的嫁妝,傅悠柔的眼睛溼潤了。
昨天才離家,可今天她已經開始強烈地思念家、思念爹孃了。
她小心地取出一塊綢緞,尋思着夏天要到了,可以用這布料爲公婆做身衣裳,又拿起一塊白色帶暗花的,想着也該給駱冠凌做件夏衫,儘管他很可恨,可畢竟是她的夫婿……
「溫柔賢德的傅家姑娘?哼,妳簡直徒有虛名!」
就在她想着她可恨的夫君時,門口傳來了他可恨的聲音。
她抬頭,看到他高大的身子斜倚在門上,眼裏透着鄙視與怒氣。
「這又是爲什麼?」她困惑地想,自己整理東西也惹到他了嗎?
也許是從她眼裏讀出了她的疑問,駱冠凌大聲提醒她。「我警告過妳以後要跟我說什麼時,得把妳的意思比畫清楚,直到我明白,不然就什麼都不要比!妳爲什麼不聽?」
哦,原來他還在爲早晨和品茗時的事耿耿於懷,此刻來找她「秋後算帳」。
真是個小雞肚腸的男人!
「妳以爲我不知道嗎?妳是在罵我。」駱冠凌忿忿不平地說。
看到一道詫異之色閃過對方清澈的眼眸時,駱冠凌氣惱中又帶着幾分得意地教訓道:「妳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爹孃和下人們面前罵我是傲慢的公雞?」
他可是費了點工夫才從青紅口中逼問出那個手勢的含意的,而他很不喜歡被那些他看不懂的手語戲弄,更不能容忍她在衆人面前對他的挑釁。
「別以爲我看不懂手語,就可以在我眼皮子底下咒我!」
他的口氣和神態令傅悠柔很想笑,可是爲了不激怒他,她繃緊臉皮強忍着。
見她毫無反應地看着自己,駱冠凌更加生氣了。
他用手指着她。「既然進了我家的門,就該懂點規矩。妳要記住,以後我跟妳說話時,妳得乖乖地聽着,聽明白了就點頭,不明白就搖頭,別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啞巴已經夠我受的了,再是個聾子的話,我還不如去娶個木頭人算了!」
他輕蔑的話語惹惱了傅悠柔。
乖乖聽他說話?哼,他以爲他是誰?天皇老子嗎?
她突然很用力地搖頭。
見狀,駱冠凌滿意了,心裏的火氣也消了不少,看來這個小女人果真乖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