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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將愛到底》 / 謝璃 / 第3章 / 共21章

窗外大雨滂沱,天陰而濃重,雨勢似乎會持續一個下午。

密閉景觀窗裏,淅瀝喧譁的雨聲被隔絕了,但氣氛一樣沉重。圍繞會議桌的四個精英顧問,個個眉頭深鎖,有的轉着鋼筆、有的移動旋轉椅、有的敲打着桌面,沒有人發出一聲嗟嘆,空氣緊繃如一觸即發,安靜的室內只有空調轉動聲響。

會議室門被輕輕推開,方敏走到桌首的趙剛身畔,輕語道:“討論還沒有結果嗎?要不要暫停,明天再繼續?”

趙剛搖頭,揉揉額角,“不行,這個專案下禮拜一得向客戶提出報告,沒有一個確切的結果呈現,怎能隨便讓他們結案?客戶來頭可不小。”

方敏微笑,“我明白,但是不讓他們喘口氣,在死衚衕裏打轉結果也一樣啊!”

他不置可否,轉開話題,“找我有事?”

她做個想當然爾的表情,遞給他一張名片道:“安誠保險的葉小姐已經等你一個鐘頭了,你不出去看看?”

他把玩着名片,隨手丟到桌面,“讓她等!”

她抿嘴笑。“怎麼,還在記恨那回事啊?小女孩罷了,計較什麼!”

他似笑非笑。“小女孩?聽安誠人事室透露,她已經二十六了。”

“那張臉倒是看不出來。你要我怎麼跟她說?她可是第二次來了。”方敏攤攤兩手。

“我在忙,她如果不想等,肯威今年的團保比價安誠不必參加了。”他快速的說完,拿起桌上的檔案資料繼續思索着方纔的癥結點。

知道他不會再花時間討論葉萌的事,她如來時一樣輕巧,帶上門離去。

這一討論,幾乎無了時。幾個資淺顧問脣槍舌劍,互不相讓,名校畢業的氣焰在職場上仍高漲不退,沒有人肯輕易承認自己對案主的評估有瑕疵;趙剛耐着性子居中評斷,臉色卻愈來愈暗,和窗外逐漸籠罩的夜色不遑多讓。

在空胃不斷的抗議下,他將咖啡一飲而盡,做出了裁決。

“暫且依照Ken的方案,晚上回去你們彼此再做協調,務必達成一個結果,明天交上結案報告。”

三個人面色各異,卻也不敢多說一句,外頭華燈初上,再不偃旗息鼓,就要在公司過夜了。

他拿起外套,逕自走出會議室。

大部分部室燈已熄,他步履沉緩,穿過甬道,行到中途,想起公事包還在私人辦公室,他轉身邁向走道另一頭。

推開未上鎖的門,燈竟還亮着!他走近座椅,抓了公事包便走,正要掩門,安靜的室內隱隱漾着平穩的鼻息聲,他駐足傾聽,確信那屬於人類的聲音發自沙發座那一端,他悄悄靠過去,探過椅背,一個歪着腦袋打盹的女人正倚在扶手上,渾不知身在何方。

他繞到她前方,坐在茶几上,好整以暇審視這個等他等到睡着的女人。

如果不明說,那張沒有一絲棱角的順滑臉蛋,與下巴齊平的直黑短髮,清秀微帶稚嫩的五官,和十九歲的大學生沒有兩樣。

她彷佛淋過一場大雨,頭髮半溼半乾,有些一條條糾結着;白色緊身襯衫貼住肌膚,微溼的胸口布料映襯出內衣的淡淡粉紅;窄裙縮到大腿,空調的寒氣使她交抱着雙臂取暖。

七點鐘了,她等多久了?她是怎麼預備面對他的?

他握住她的肩,一陣猛烈晃動。她警敏的睜開眼,眨眨眼皮,看清了他,連忙挪開一公尺遠,拉好裙襬,勉爲其難的擠出笑顏。

“你開完會了?”

他指指腕錶,面無悅色。“七點了。”

“七點?”她愕然。“我睡了那麼久!”

他仍是不假辭色,起身走到門口,關了燈。“走吧!”

她緊追上去,他走得很快,她得小跑步跟着。電梯裏,他一語不發,面對着電梯樓層燈號,當她是透明空氣。

她幾度想出聲,一看到那道寬闊如牆的肩膀,就失去了勇氣。

電梯直達地下二樓,她再也不能緘默,叫住了他。

“喂!我搭捷運來的,我要回去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沒有緩下表情,冷言冷語,“請便!如果你明天想繼續等的話,我無所謂。”

她不斷眨着眼皮,怕淚水不爭氣的掉落。她有些理解公司那些銷售月冠軍背後的甘苦了,天下果真沒有白喫的午餐,不經一番纏鬥,誰能坐享其成?更何況,面前的男人本來就有心刁難。

她鼓起勇氣道:“你現在願意和我談了?”

“你不試試看,怎麼知道?”他走向一輛銀灰轎車,打開車門。“我現在餓了,喫完晚飯有力氣再說吧。”

*

一、二、三——三碗擔仔麪,外加三盤精切海鮮、一盤炒山蘇,她全數掃個精光,一渣不剩,喫完後,還盯着他只動了半碗的面瞧。

雖然這家頗有名氣的臺灣料理店是她挑的,他對喫的一向沒意見,但也不到米其林三星美味的程度吧?她那嬌小勻停的身軀,如何裝載這麼大量的食物?他甚至看不到她小腹突起。而且,一動嘴喫食,她彷佛天下無大事,神情認真愉悅到忘了死對頭就在前方,偶爾還對他笑那麼一下,他有點不是滋味,乾脆放下筷子,欣賞她的喫相。

“你剛剛不是說餓了?”她終於發現他只動了兩口面,濃眉糾着在瞪着她。

“看你喫得像參加大胃王比賽,我看都看飽了。”他冷冷的嘲弄。

他並非真想針對她這麼說的,但實在沒必要告訴只有見過幾次,而且次次沒有好結果的對象,他的胃因爲在公司喝了太多咖啡,三餐不定時定量,現在正在鬧情緒而沒胃口吧?

“噢!你放心,我不會叫你請客的。”大概察覺了兩人食量的懸殊,她伸手從提袋中掏出一千塊,擺在桌上。“你那份我也一道付了。”

他輕蔑地哼一聲,“我真要叫你請客,不會在這種店打發掉。不過你不會有機會用一頓美食來贖罪的,因爲我沒興趣,也沒時間花上幾個鐘頭伺候自己的肚子。”

她歪歪嘴,飽食一頓的愉悅感消失無蹤。她差點忘了,他哪那麼容易和她握手言和;再說,她也沒那麼希冀過。她不過想僥倖過了劉世昌那一關而已,和一個自己並不欣賞的男人打交道並不是多輕鬆自如的事。

她看看四周酒酣耳熱開始划拳的食客幾眼,傾前壓低聲音道:“趙先生,我沒要贖罪,因爲我根本沒罪。那一次我踢你是不太對,但也是爲了保護我自己,你不該爲了一個女人的自衛手段而耿耿於懷,難道要我任你宰割纔是正途嗎?”

他聽罷,面龐一陣青、一陣紅,已經不舒坦的胃開始大肆翻攪,他忍着不適,也趨前抑着嗓子道:“葉小姐,你挑逗在先,行兇在後,我從頭至尾沒說對你有意思,你就把我踢下牀,我女人見得多了,還不至於要飢不擇食抓你來滅火,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吧?”

她用力按着兩頰,不讓臉部不聽話的抽跳,大力吸了一口氣,繼續用氣音道:“既然我們兩個認知不同,我不想再談這件事,如果你餘恨未消,大不了我跟你道歉,就當作我踢傷你的代價。”

他捧着胃,伸長脖子靠近她,兩人狀似交頭接耳。“我沒那麼脆弱,這樣就讓你踢傷了。坦白告訴你,我本來想算了,就當是誤會一場,沒想到你不知節制,竟敢借刀殺人,差點讓方小姐被那瘋女人一掌劈成兩半,如果我還無動於衷,豈不是讓你耍着玩?”

她沉默了半晌,坦然迎接他眸中射出的利刃,有種大無畏的態勢,她貼近他耳朵道:“趙先生,你在指責我之前,應該先反省自己,揹着老婆和女朋友共度情人節不該被劈嗎?你想用我那業績至上的豬頭經理逼我主動登門求饒,我可沒那麼好欺負,我要是一狀告到你老婆那兒,就換你來求我了。”

他彎起一邊脣角,露出她判別不出的神情,但額上的青筋似乎更明顯了些,他閉起眼睛,靜待胃痙攣過去。

“女人,你以爲你知道什麼?”他端着隱忍的面孔,霍地站起來,腳一踹,把椅子端到一旁,大踏步走出店外。

她急急追上,得理不饒人地逼近。“我說錯了嗎?你這樣就惱羞成怒了,那我呢?我明知道你不會讓我做成肯崴的案子,卻爲了保住飯碗在你面前低聲下氣,你一個大男人欺負女人,怎麼不會愧疚?”

他冷不防轉身,惡狠狠道:“閉嘴!我現在不想聽你羅嗦!”回頭穿越馬路往停車處走。

她不肯罷休,“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我不像你有錢有閒,我每個月都要提心吊膽過日子,現在還要應付你……”

她乍然止聲,因爲前面的男人滿臉鐵青、額角冒汗,兩手握拳的俯視她。

“你,最好閉嘴,我的耐性有限。”他的聲音有些異常,彷佛要變身成怪胎前的徵兆。

她撇撇嘴,嘴裏仍嘀咕着:“不說就是了。要不是看你虎背熊腰,我纔不怕你,你就會兇女人……”

他僵直的走向車子,突然扶着車門不動,呼吸急促,安靜得嚇人。

“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她抱着提包,拔腿就跑。

“站住!”他厲吼一聲。

不少行人察覺怪異,回頭盯着他倆。她難堪地站好,不想讓人誤以爲是情侶口角,她陪笑道:“我已經閉嘴了,你還有何吩咐?”

“你,鑰匙拿去!”他遞給她一把車鑰匙。

“要做什麼?”她莫名地接過。

“坐到駕駛座,開車。”他側偏着臉,眉頭緊緊糾結,脣色發白。“送我到最近的醫院去!快!”

*

臨時病牀旁的綠色布幔一拉開,她慌忙收起手機,迎向面無表情的夜班醫師和跟診護士。

“醫生,請問,他沒事吧?”

“現在是沒事了。他這應該是舊疾復發,胃潰瘍,點滴裏有鎮定劑成份,讓他休息一晚,你去幫他辦住院手續吧!”

“住院?住多久?”她愕然。

醫師皺起眉。“住到他不痛爲止,X光片出來判斷會較準確。”

她拉攏肩上的外套。“好端端的,爲什麼會復發?”他在店裏不是還很有力地兇她嗎?

“飲食不定時定量、壓力、刺激,都是原因。”

“刺激?”她一驚,難不成她快人快語刺激了他?這可不好,萬一他醒來見到她,再度怒火中燒,不是出不了院了?

“等等,醫生!”她拉住急着走開的醫師。“他現在沒事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年輕醫師古怪地盯着她披在肩上的男性外套。“你不是他女朋友嗎?今天還是得顧着他啊!待會要轉單人病房,或是半夜醒來,你總得幫個忙啊!”

她一時語塞,非常後悔爲了抵擋醫院的強力空調而借用了趙剛的外套,她摸摸鼻子,認命地走回趙剛身旁。

他睡得很沉,睫毛像扇子一樣覆蓋,眉心和脣角的線條都放鬆了。坦白說,他睡着的模樣比醒着時好太多了,還可以騙騙不知情的女人喜歡上他。

她腦袋轉了轉,靈機一動,兩手往他外套上下摸索,果然摸出了一支手機。

她防備地看他一眼,打開手機蓋,迅速搜索着通訊錄,一長串名單中,果然有曾姓女子的姓名。她按了撥號,鈴聲開始響,響到第八下,她正要放棄,耳邊卻傳來女人柔細的嗓音。

“喂?找我有事?”大概看了來電號碼,知道是從趙剛的手機發出,沒有問來電者身分,語氣帶着不尋常的淡漠。

“有事,有事,是趙太太嗎?”她趕緊出聲,欣慰不已。

“我曾蘭萱,你哪位?”口吻不大友善,不知是否誤會了什麼。

“我——我是路人,我是要通知你,趙先生生病了,住了院,你能不能來一趟?”

對方沉默着,似乎在遲疑着。

“曾小姐?他現在在仁友醫院,你能趕來嗎?”她催促着。

“這位小姐,你是他的祕書吧?”曾蘭萱開口了。“麻煩你告訴他,這一招是沒用的,離婚協議書都簽了四個月,他還想做什麼?請你再轉告他,有空約個時間一起到戶政機關辦妥離婚登記,有些證件上的名字得改,我很困擾,別再拖了,就這樣。”

電話很快掛斷,她不放棄地再撥過去,對方乾脆關了機。

她楞楞地合上手機,視線重新落在毫無所覺的男人身上,一股無來由的同情和懊惱緩慢上升,逐漸在胸口擴大。

他那一點也不溫柔、不體貼、自以爲是的傲慢行徑,很少有女人受得了吧?

如果他現在醒來,她倒是很願意很誠心地向男人道歉,她那天不該毀了他的情人節。

*

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穩,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四肢因少了暖被而蜷縮成一團,高跟鞋還穿在腳上,她竟能一夜窩在這狹窄的沙發上而沒有掉落地板。

他看了看時間,九點十分,她該起來了。

照樣握住她肩膀猛烈搖晃,她眼皮一掀,迅速打直坐好,兩眼直勾勾瞪着蹲在她面前的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你怎麼起來了?”

他全身着裝整齊,頭髮不見凌亂,一號表情不變,帶着譴責的目光凝視她。

“怎麼不回去睡?”他反問。

她搔搔一頭亂髮,尷尬地解釋:“我不是故意留在這裏礙你的眼的,我昨晚通知你的親朋好友,除了你前妻,其他人都以爲我是詐騙集團,在路上撿到你的手機,想騙醫藥費,說不到兩句就掛我電話,都沒人相信我,我沒辦法丟你一個人在這,所以——”

“你打給蘭萱了?”他打斷她。

“是……”她心虛地垂下視線,很困難地啓齒。“她要我轉告你,有空去辦離婚登記,別再拖了。”

他沒什麼特別反應,看了她一眼道:“走吧!我送你,該上班了。”他逕自走出病房。

她駭異地拉住他。“你確定你沒事了?你不問問醫生?你昨天臉色很難看——”

“別婆婆媽媽了!我剛纔已經辦好出院手續了,你到底要不要上班?”他不等她回應,不耐煩的跨步直走,把她甩在後頭。

就算是逞強,她也不得不欽佩他的意志力。他一絲不苟,走路有風,迅速把自已恢復成戰鬥狀態,前一晚的病容消失無影,她反而看起來比他更狼狽。

在車上他一聲不吭,再次把她當成看不見的空氣;她帶着猶存的懊悔,心裏沒半點埋怨。車子直接停泊在她上班那棟大樓前,他開了車門讓她下去。

“喂!”下了車,她低頭探進車窗,猶豫了幾秒道:“你別忘了喫早餐,清淡一點的喲!”

見他露出“你夠了吧”的表情,她退後一步,搖手道:“不是我說的,是昨晚醫生叮嚀的,再見。”

她踢着路邊的石子,喃喃咒罵自己的多事,夾在一羣上班族中走進一樓大廳。

“葉萌。”

一隻熟悉的熊掌搭在她右肩,她嚇一跳,劉世昌含着激賞的笑意打量着她。

“經理早。”她脫口道早。

“剛纔,是趙經理送你來的?”朦豬眼雖小,閃爍的乍見獵物的欣喜之光卻很難被忽略,她避無可避的點頭。

“好,做得好!”語氣滿含嘉許,“我就知道你是可造之材,進步神速,進步神速!”大搖大擺的跨進載了他就滿了一半的電梯。

她在原地站了半天,想破頭也想不出來所謂進步神速是指哪一部分。趙剛禮貌性的送她上班不代表保證拿得到肯崴的案子,劉世昌高興得太早了。

“主任,快進來,你不上去嗎?”

下一班電梯來了,迅速載滿了九成,組員美玲熱情地在裏頭招喚着她。

她織薄的身子靈巧地擠進去,重新開始新的一天。她提起嘴角,試着培養昂然的工作情緒。

“主任,你這件外套好像太大了點,而且,你平常不都喜歡穿白的嗎?”高她半個頭的美珍歪着脖子奇怪地瞄着她。

她朝下往身上一掃,驀地頭皮發麻,她趕緊面向電梯門,不敢想像有多少人在背後研究她身上這件男性西裝外套。她也瞬間明瞭所謂的進步神速意指爲何,劉世昌大概以爲,爲了刷洗倒數第二名的污名,她不惜犧牲色相,和趙剛過夜了吧。

她暗自哀嘆地走出電梯,一邊脫下外套,一邊在內心興起另一個問號——她爲了禦寒將趙剛的外套大剌剌穿在身上過夜,他那雙利眼不會瞧不見吧?竟讓她直接穿到公司引人側目!

“主任,立升半導體的客戶資料表你不是要交給我嗎?我想安排一下去拜訪的時間。”美玲在身邊積極的問。

“噢!我拿給你。”她習慣性地舉起手,除了手臂上垂掛的黑色外套,空空如也——她裝滿文件資料的提包,隨着趙剛的車子,旅行到肯崴公司去了。

“我——我拿給你,我明天一定拿給你。”她匆匆走進辦公室,猛捶腦袋。

今天有一上午的組員訓練課程,她突然很想把自己捶昏,可以不必面對手下質疑的眼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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