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工作領域內的專業判斷他具有一定的敏銳度之外,通常,他對生活上的細節變化不會投注太多心思。尤其進了這家績效考覈嚴格的企顧公司,頭幾年爲了通過激烈的升遷淘汰,幾乎嘗不到休假的滋味,更無暇品味生活,一旦接下大案子,在限期內要爲企業主完成報告評估,不眠不休是常有的事。在這種以公司爲生活重心的長期壓力下,假期時,也只是應朋友之邀上上休閒會館,把酒言歡,做經絡油壓放鬆身心。當然,在葉萌毀了他唯一的休閒慾望之後,他再也沒有踏進那裏一步了。
近日公司案子棘手的不多,他的私人時間突然多了出來,連帶的,腦子不再轉着工作細節之後,他目光逗留在周遭的次數增加了,也察覺了異樣的發生。
比如說,客廳多了一蓋照明立燈;早餐是溫的,不是前一天葉萌準備好讓他早上放進微波爐加熱的冷食;各種迷你小盆景在窗臺擺了一排,還開了花;一串玻璃風鈴在前陽臺可叮噹當響;後陽臺角落多了一輛銀色捷安特腳踏車;空氣中瀰漫着形容不出的清甜的芬芳。
他再粗心,也感受到了那是顯而易見的女性餘印。光是煮食打掃會遺留如此多的芳蹤嗎?
他不介意這些瑣碎的改變,而是一股異常的氣息充塞在這棟房子裏,彷佛有人和他共同呼吸着一樣的空氣,他卻看不到、摸不到。
樓下大門開啓聲傳來,他警覺地走出房門,探頭住客廳看——葉萌抱着兩大包購物袋進來了,手抽不出空,腿一踢,門隨即關上。
她脫了鞋,輕哼着歌,將採買的雜物放在茶几上,伸伸懶腰,一派輕鬆自得。
他緩步下樓,靠近她,她渾然不覺,動手整理着物品。
他湊近她才發現她戴着耳機,脖子垂掛着一個迷你銀色MP3,音樂聲掩蓋了他的足音。
他拍拍她的肩,她“呀”一聲驚跳起來,顯然對他出其不意的現身極爲驚愕。
“怕什麼?今天是週末,我不是讓你放兩天假,怎麼又來了?”他不解問。
她拉掉耳機,兩手背在身後,不安地笑。“呃——我上午拜訪客戶,順道經過這裏,冰箱菜沒了,家裏也缺一些用品,我先買上來,後天下班就不必花時間買了。”
“你穿這樣拜訪客戶?”他掃了她一眼。
她上身是緊身短T恤,下身是一條洗白破牛仔褲,小小肚臍隱約出現,臉上無妝,門口脫掉的是一雙舊球鞋,說她剛跑完兩圈公園還比較像。
“呃——是熟朋友了,不必計較這些。”她急轉身,將東西一一放回袋中,不知所措背對他。
他眼一眯,發現袋子裏有兩包不折不扣的女性衛生用品,他單身漢的家需要放置這項東西嗎?但他不好問出口,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她或許是順手爲自己買的,一同塞進了袋子裏。
她將兩袋東西抱進廚房,幾分鐘後出來,略帶緊張道:“你不是說,今天要去陽明山朋友那參加Paty,怎麼在家?”
“傍晚再去就行了。”他狐疑地打量她。
“記得別喫太油膩,酒也少喝,我先走了。”她勉強泛着笑,走到門口穿上球鞋。“再見。”
“葉萌,你今天還有事嗎?”他喚住她,若有所思。
她眨着清水大眼,不置可否,等他的下文。
“如果沒事,陪我逛一下傢俱店吧!我一向對選購這些東西沒有定見,也許你能幫個忙。”正確地說,是他沒耐性在一堆差異不大的品項中做出選擇。從前這個新房從裝潢到家飾品皆由曾蘭萱主導一切,如今要他花上一整天時間比較衡量,他還真有點傷神,但老睡在孩童房終不是長久之計。
她忙不迭點頭。“你想開啦?沒餐桌喫飯真的很不方便,每次坐在地板上聊天也很怪,牆壁也不該空空的,我會盡量把這裏變得跟以前一樣漂亮。走吧!”
她相當開心,宛如親手佈置自己的房子,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頭。他本來有些意興闌珊的,見她興致勃勃,不免也感染了愉悅。
只是,她的欣喜來自何處?她不認爲自己花太多時間在他身上了嗎?他對她一向是由上而下的姿態,她由初期的反感到現在的泰然自若,似乎用不了多久。她從事行銷工作四年了,並未更社會化,要說她適應力強,倒不如說一股生活的蠻勁在支撐着,不開心的事可以隨時拋諸腦後,明天再解決,她對他,也是同樣的心思吧?
她一路上呱呱噪噪不停,述說着她夢想中的沙發形狀、顏色,如何坐在上頭會有在雲端的夢幻感。他但笑不語,任她發揮,直到她在那家佔地千坪的進口傢俱館仔細地巡繞一圈,摸摸弄弄各式美不勝收、設計新穎的傢俱後,突然一語不發,沉默起來,初時的興奮不見蹤影。
“有問題嗎?”他一直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閱讀着企管相關雜誌,見她又繞一圈回原地,隨口問了聲。
“你一定得在這兒買嗎?”她神情複雜。
“以前蘭萱都習慣在這兒買。你有更好的去處嗎?”他視線挪回方纔的文章上,不甚在意她的問題。
“更好的沒有,更便宜的倒有。這裏的東西實在是——”她吸了一口氣,“太貴了!一張沙發三十萬?!你平時喫過飯就回樓上書房了,也不見你待在客廳,放在那裏一點經濟效益也沒有。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錢,不過看你工作也不是很輕鬆,這樣花血汗錢不大對吧?”她歪着困惑的臉。
他聽罷,一時不能明白她的邏輯,合上雜誌,沉吟一會,凝視她道:“你不必替我擔心這個問題,工作自有樂趣和價值,不單爲錢,你要是下不了手,我自己來好了。”
“不,不,不,我來,你坐着就好。”她把他推回座椅,走向銷售員,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接着她和銷售員一起消失了十幾分鍾,出現時,她笑咪咪地催促他,“選好了,明天就會送到家裏。”
他不疑有他,拿起帳單,到櫃檯刷了卡,簽帳單一過目,登時以爲看花了眼——總共有六個細項,一張大牀、一組梳妝檯、一組沙發、一組餐桌椅、五幅現代複製畫、一盞立燈,總共三十萬!
他不明就理,疑惑道:“過年慶大放送嗎?這是一套牀組的價錢吧?”
她神祕地把他拉到一邊道:“趙剛,小聲一點!我們今天運氣好,我剛纔問店員說,有沒有差一點的、便宜一點的貨,她說剛好有,在倉庫裏,是送到臺灣下貨櫃搬運時有小碰撞的瑕疵品,本來要退回廠商的,我們如果要的話,打三折賣給我們。我看過了,碰傷都在背後或底座,不仔細看看不清楚,我們今天賺到了!”得意地眉開眼笑。
他瞠目以對,說不出話來。恢復思考力後,他拽住她,兩人很快閃到店門外。
“以後別做這種事了!我跟蘭萱是這裏的老顧客,店員認識我,我不想這種事傳到蘭萱那裏,讓她笑話!”他認真地責備。
她噘了噘嘴,面含薄怒。“你管她想什麼!房子是你在住,她都不管你了,你還管她?你要是這麼在乎她,幹嘛跟她離婚?”
他無力地拍一下額頭。“我不需要跟你解釋這麼多,總之以後你別再自作主張,聽到了沒?”
她重重跺了一下腳,咬牙道:“算我多管閒事,以後有事別找我!”
她甩脫他的手,氣得腦袋發脹,也不管車來攘往,直接投身車陣中,喇叭聲及煞車聲四起;他見狀大驚,快步追上前,在中央分隔島上及時攔住她的腰,躲開了前方呼嘯而過的公車。他顧不得行人眼光,厲聲斥責,“跟你說過多少次,你這衝動的個性要改,出了事怎麼辦?”
怒吼聲震耳欲聾,她呆若木雞,看着變臉的他,意識到擦身而過的危險,軟下肩膊,垂眼不語。
他瞪着她半晌,見她頗有悔意,惱火消了大半,鬆開臂彎裏的纖腰,緩了口吻,“走吧,回去吧!”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她悶着臉,手背擦了擦溼濡的眼眶,注視着對面號誌,等着過馬路。
“女人,你替我省了那麼多錢,帶你去喫頓飯不爲過吧?你今天不是沒事?”他向前和她並肩站着, 目視前方。
她瞟了他一下,不知他話的真假。“不敢當,我記得你還有個晚宴不是嗎?”
“是啊!有好喫好喝的,還有一羣事業有成的賓客,想不想順便看看有沒有你的潛在客戶啊?你平時很少有這種機會吧?”他也斜看她,嘴角掛着模糊的笑意,這女人心動了。
“……”她板着面孔,佯裝不在意,心裏暗自琢磨。
“走吧!先送你回家換件衣服,待會直接上山。”他推着她的肩往回走。
她駭然掙開他。“回哪裏?”
“回你的住處啊!你搬家了嗎?”她不知在緊張什麼,離他三尺遠。
“呃——”她兩手在背後扭絞着。“我不回去,我不想喫頓飯還得想着和誰攀關係,那多沒意思。我平日就愛這麼穿,你要怕我丟臉,就一個人去好了!”
他意外地看着她,一時不知她在鬧彆扭還是真心話。
“看吧!我最瞭解你們這種人了,好朋友喫頓飯還愛裝模作樣,互相炫耀,你這麼愛面子,一定很怕被笑話吧?我看還是各走各的好了。再見!”她朝他揮揮手,反身就逃。
他腿長,三兩步就逮住她。“急什麼?我可不擔心自己被笑話,我是怕你被人笑話。你都不在乎了,我在乎什麼?一頓飯罷了不是嗎?”
他不顧身後女人的驚慌失措,拖着她往傢俱館的停車場走。
他突然心血來潮,想看看這個不在乎世俗眼光的女人,是否真如她所謂的一樣,怡然自在地在衣香鬢影中作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