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次只等了四十分鐘,而且因爲很明智地帶了本行銷書籍打發時間,並不覺得時間難捱。看見他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會客室門口、她拿起腳邊的紙袋,高高遞給他。
“外套我讓洗衣店快洗過了,謝謝你。”
他沒說什麼,把她的提包一手交還她,順手塞了一張便條紙在她手心。
“你包包裏的手機響了一整天,我替你接了電話,這是所有的待辦事項,你好好整理一次吧!”
紙條上清清楚楚條列了八項客戶的留言,重點一目瞭然,他的字跡工整如一,和他的外型相仿。她仰起感激的小臉,“謝謝你,趙先生。”
他微掀脣,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對她開口,“其實,五分鐘前纔來了第九通電話,是你的朋友兼室友小眉打來的,她話說得很快,好像很激動,我來不及寫下,不過大概的意思是—一”他想了一會,若有所思地直視她。“你替她代班兩次工作,她就連丟兩次工作,她說她已經忍無可忍,月底前請你限時搬出她的公寓,她的男朋友很快就會搬進來。你欠她的錢也不能再寬限,她準備用那筆錢拍婚紗照,希望你能諒解……大致上是這樣吧。”
她的臉色必然很多彩,因爲她從他的眼神讀到了“同情”兩個字。
她低下頭,把提包抱在胸前,對他欠欠身,“謝謝!不好意思麻煩你,我先走了。”
她繞過他,快步走出會客室。她暗想,就算即將揹負着吊車尾主任的頭銜,打死她也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
“等等,你這樣就走了?”他淡淡地出聲喚住她。
她回過頭,勉強笑了笑,“我沒別的事了,我是來拿包包的。”
她開始懷疑自己在這一行能多出類拔萃,她無法在糗態畢露的情況下面不改色地繼續提出承攬專案的要求,少了專業形象,要挺直脊樑地言之有物,且充滿說服力,是她絕對做不到的事。
“晚了,一起喫個飯吧!待會再談你的案子。”他從紙袋拿出外套穿上,越過她率先走出辦公室。
她錯愕地瞪着他的背影,舉步不前,幾個肯崴的職員好奇地看了她幾眼。趙剛站電梯裏,按住開門縫,耐着性子道:“你到底來不來?”
她咧開嘴,忍不住鬆口氣笑了。
*
他選擇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共進晚餐,不是哪個昂貴的餐廳,是他位在天母行義路的一棟十二層大樓裏的私人住處。
一進客廳,她還未看清挑高的樓中樓設計,他直接把她領到一塵不染、純白櫃面的廚房,一手打開六門大型冰箱,指着裏頭的食材道:“你會煮飯吧?想辦法煮幾樣菜出來,儘量清淡一點,我不能喫得太油膩。”
她一下錯愕——原來,她是個現成免費兼無從拒絕的廚子。他看也沒看她一眼,就走出了廚房。
她大致把四周流覽了一遍,刀具及各色調味料一應俱全,壁面及流理臺卻沒有一滴油垢的痕跡,她甚至聞得到簇新的板材味道,這分明是未經啓用的廚房,難道他根本不開伙?
三十分鐘後,她端出了三菜一湯,布上桌。他放下手裏的商業週刊,挑挑濃眉,注視着那聞不出半點肉味的菜色,哼笑着:“你還真不負所托,全用水煮的?”
她聳聳肩。“蛋是蒸的。”
他不再發表意見,沉默的喫起來。她趁機偷瞄了幾下這間空蕩蕩的屋子,實在太嶄新了,像剛完工的銷售樣品屋。米色絨布沙發上的五個靠墊擺放的分毫不差;實木地板的紋路清晰有致,沒有一絲刮痕;連那盞天個玻璃燈罩如盛開玫瑰的立燈,還吊掛着品牌標籤;加上這張玉石餐桌上成套的陶製日式餐具,他們已經可以拍預售屋的美麗家園廣告了。
“我前天才搬進來的,菲傭讓給蘭萱了,所以廚房沒動過。”感覺出她的疑惑,他主動解釋起來。
“你一個人住這,不嫌太大?”如果她目測沒有錯,連同二樓,這裏起碼有一百多坪。
“當初並不是只設計讓一個人住的。”他垂眼喫着菜,眉宇顯不出情緒。
她識趣地不再多問,但這美麗而寂寥的房子,瀰漫着沉甸甸的空氣,他冷冷的陽剛味衝散不去這股難以言喻的氣息。
“等將來方小姐住進來之後,這裏就會溫暖多了。”她喃喃道。
“嗯?”他豎起一隻耳朵。
“你不會老要帶她上汽車旅館約會吧?這裏很美,又幽靜,外頭還看得到山,比五星級旅館的商業化好太多了。”她理所當然地下評語。
他放下碗筷,眯着眼,盯得她正襟危坐,不明就理。
“葉萌,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麼?”
她乾笑。“呃——我缺點不少,不知道哪一項排名第一?”
他摩挲着下顎道:“就是先入爲主,太容易下判斷。你身爲業務行銷,如果這麼容易被表面所迷惑,就會失去了解客戶的機會,難怪你那一組總是無法參加年度盛會。”
被不留情的狠批,她很想替自己辯白幾句,話到喉口,想到他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又吐不出半個字,她垮着肩道:“你也不必這麼坦白吧?外面的豬頭客戶這麼多,有時候和他們雞同鴨講真的很累人,我的確不夠長袖善舞,但起碼我心安理得。”
他走到她面前,盤着胸俯視她道:“我像豬頭嗎?”
她一楞,“現在不像。”
他眨了眨眼,“和我說話很累嗎?”
“不累。”他半天不吭氣,當然不累。“不過,和你相處,不說話比說話累。”
“好,夠坦白,依你這直來直往的德性,小主任就是你的極限了。”他回到座位,拿起碗筷喫完最後一口飯。
她扁扁嘴,不以爲然道:“這和前面說的又有什麼關係了?帶女人上賓館是很深奧的事嗎?”
他險些噎着,忙喝一大口湯順氣,清清喉嚨,正色道:“葉萌,肯崴大部分接的案子都是來自知名企業,執行的是底下的各組商業分析師,替企業解決特殊問題。像五星級汽車旅館的問題不會太複雜,肯崴沒有時間接這種小案,但那個旅館老闆是我的舊友,我私底下幫他這個忙不爲過吧?和方小姐用顧客名義訂房,是想實際瞭解一遍他們的作業流程,不讓他們員工有防備的機會,才能抓到問題,推敲出訂房率不如其它旅館的真正原因。那個胖女人帶警察衝進房間時,裏面只有方小姐一個人在寫報告,我還在其它樓層晃呢!”
她歪着小臉,大眼圓睜睜,顯然被這出其不意的答案給震住了。接着,只見她從耳下到頸項一片淺紅泛開,她站起來,開始收拾空碗盤,她指着他手上的空碗,“喫完了?我要收了。”
他任由她收走,嘴角噙起了笑意。
她足足在廚房待上三十分鐘,洗那六個碗碟、燒開水。直到臉不燙了,她慢慢挪到他身邊,奉上一杯茶。“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
他白她一眼。
“那——我要怎麼做,你纔會消氣?”
“你很內疚嗎?”他啜了口茶水。
“……”她悶着一張臉。
大門突地響起開鎖的喀擦聲,兩人同時望去,門一開,一名容貌秀麗的高挑女子走進,四名年輕壯漢尾隨,手拿一堆空箱子和繩索膠帶。女子大概沒預期會見到屋內有人,着實楞了一下。
趙剛麪皮微僵,看得出極力不動聲色。女子姿態自然,像回到自己家,笑容卻有些勉強,淡淡看了葉萌一眼後,緩緩開口:“你病好得真快,今天就可以帶人回家了?我說你平時身強體健,怎麼可能住院!”口吻充滿譏諷。
葉萌一聽,猜出女子是曾蘭萱,禁不住搶白,“他真的住院了,今天早上纔出院的。”
曾蘭萱神情有異。“你認識他多久?現在就爲他說話了?”
“不久。我說的是實話。”她坦誠。
“夠了!回來有什麼事?”趙剛打破沉默,起身走近前妻。
“我知道傢俱上星期才從國外運來,有些是我親自挑的,我想搬走。”曾蘭萱回身對壯漢們吩咐:“樓上最右一間主臥房的牀和梳妝檯先搬走,牆上看得到的畫也帶走,所有房間內的檯燈也別留下。”
趙剛無動於衷。壯漢們動作迅速的各司其職,很快進房拆卸傢俱。葉萌這才發現,打造這個家的是曾蘭萱,她想帶走的東西並不少,但趙剛似乎不在意這些身外物,冷眼看着東西一一消失。
曾蘭萱仔細掃了一遍屋內,對工人道:“沙發也抬走,墊子別弄髒了。”轉頭對趙剛說:“餐桌椅並不是我挑的,可是我母親送的,我想帶走沒意見吧?”
“請便。”趙剛面無表情。
這房子的裝潢多數是連在牆上及地板上不能拆卸的,這些活動傢俱一抬走,整個房子更加空曠,沒有一絲人味。葉萌見狀心裏不是味道,嘀咕了一句:“好歹留個一樣下來吧!”
曾蘭萱耳尖,擰起秀眉。“你替他擔心什麼?東西再買就有,到時候你親自挑不更好?”
“我又不是他老婆,哪輪得到我做這件事。”這女子看來大方動人,說起話來卻老是連針帶刺的。
“別急,你都進了這房子了,佈置這間房子指日可待。”曾蘭萱口吻充滿了調侃,不時冷睨趙剛。“他一向不管這些的。”
“跟你說了,我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別再酸我了!這麼想離開他,幹嘛還管他帶誰回來?”她不禁動氣,猛然想起趙剛所謂的“憑表面妄下判斷”,這種通病還真令人反感。
“咦?不是男女關係,難不成你是他新請的臺傭?”曾蘭萱傾着鵝蛋臉,做出疑惑狀,發散出來的鄙夷連搬家工人都嗅聞到了,動作紛紛加快。
“是又怎樣?”她仰起下顎。
“蘭萱,夠了,這點不值得討論吧!還有什麼要拿走的?”趙剛臉色泛青,耐心瀕臨紅線。
“把那盞立燈抬走。”曾蘭萱指着那盞有着玻璃玫瑰燈罩的立燈。“那是偉強特地爲我從日本小樽買來的,你不會想留下吧?”
這個房子是挑高十米設計,沒有裝設天花板上的吊燈,偌大的客廳精巧的小壁燈無數,但要照亮整個室內就靠那五朵玫瑰燈罩下的燈泡了。
這一拿走,今晚要在客廳活動還真像鬼影幢幢的召靈大會。趙剛也許不介意,葉萌卻對曾蘭萱的涼薄十分不滿,總是夫妻一場,需要算得這麼清楚嗎?
“這是他當初送的結婚禮物,你現在都和他在一起了,他還在乎這樣小東西嗎?”趙剛終於發表意見,斜睨着前妻。
曾蘭萱很滿意他的反應,揚眉道:“可是我在乎。你的臺傭不需要這麼昂貴的燈來照明擦地板吧?抬走!”
工人有點手足無措,看着強勢的曾蘭萱道:“曾小姐,你確定喔?”
“你抬你的,問什麼!”
工人不願再介入爭端,嘿一聲抬起那盞重量不輕的立燈,搖搖晃晃移向門口。
“不許拿走!”被貶爲臺傭的葉萌血氣衝腦,忍無可忍地衝向工人。“趙先生說了算!”
地板光滑,她衝得太快,着絲襪的腳板沒有阻力的滑向工人的赤腳,原本已危危顫顫的立燈瞬間失手墜地,燈罩碎了一地,五個打破了四個,沉重的鐵製底座在木地板上砸了一條十幾公分怵目驚心的凹痕,在場諸人立時傻眼。
“趙剛,你找來的好臺傭!”曾蘭萱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