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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將愛到底》 / 謝璃 / 第9章 / 共21章

他不會看錯,那鵝黃色窄腰身套裝的背影就是葉萌。

他一向比她早出門,很難得看見她一早精神奕奕打扮整齊的模樣。他曾在二樓欄杆處往餐廳瞥了一眼,她頭髮蓬鬆、呵欠連連的準備好熱騰騰的早餐後,會飛快地閃回房間,不和他打照面。

他慢慢才摸透,她一早醒來總是一腦子混沌,藉着做早餐的動作把自己弄清醒,再回房仔細換裝、化妝。

上班時間偶遇,是少有的事。

從他的角度看,只看得到她的斜側臉,但那熟悉的輪廓及大笑起來時左頰微陷的酒渦,清楚地標示了那就是葉萌。

她和一名男子對桌而食,愉快而輕鬆,柔軟的紗質衣料使她今天顯得比平時柔和許多。男子被其他顧客擋住身影,識別不出身分。

這家餐廳在肯崴大樓斜對面,她大老遠跑來這裏用餐的可能性不大,她昨天提過今晚有事不能回去做飯,難道是爲了約會?

男子十分體貼,遞紙巾、喚服務生爲葉萌倒水,說話時刻意前傾上半身,似乎很認真聆聽葉萌的說話內容。

內心的聲音告訴他,沒什麼稀奇的,臺北市不大,這家餐廳名氣不小,會在此巧遇不足爲奇。

他連連喝了半杯咖啡,注意力開始不集中,共餐夥伴的聲音越聽越瑣碎,終於成了耳邊風。

胃承受太多咖啡,莫名地緊縮,他調整一下坐姿,彎身時眼一抬,看清了那名男子的眉目,不覺訝然。

男子是肯崴的資淺顧問李傑生,剛從美國回來就被安排進公司,人相當活躍,兩眼炯炯有神,極具創意及口才,前途很被看好。當然,主要是有個資深董事的父親,不被看好也難。

葉萌出現在此是爲了他?他們怎麼搭上關係了?或根本是舊識?

他揉揉太陽穴,覺得喉嚨乾澀,拿起咖啡杯湊近脣間,發現杯底已空。

“趙剛,趙剛?”方敏推推他的肘,不滿他的分心。“這案子有點棘手,再添個人進來小組,或許可以限期內完成,你認爲怎樣?”

“讓我想一想,我到洗手間一下。”他起身朝那抹影子走去。

經過葉萌桌旁,他刻意停下,她立即看見了高大的他,展開相熟的招呼微笑。

“趙剛,你也來了?”她直率地喊。

李傑生抬頭,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顯出不自在。“經理,您也來用餐?”

他點頭回禮,瞥見桌上放了計畫書,上面標示着李傑生的名字,看來是葉萌爲對方準備的資料。她竟能開發肯崴的個人客戶了?

“嗯,順便和方經理談點事。”他不動聲色,葉萌坦然地看着他。

“你們慢聊。”他穩步步開,葉萌卻突然離座追上他。

“趙剛。”她拉拉他袖管,不介意這樣的動作會否引發揣想。

她背對李傑生,墊起腳尖,湊近他,那股甜味竄近鼻尖,像水果糖。她總是用這個味道的沐浴精嗎?“我今天會晚點回去,你得自己餵飽肚子了。”她悄聲道。

“你昨天說過了不是嗎?”他視線滑過目光熠熠的李傑生,回到她臉上,除了眸子,面龐沒有一絲牽動。“我小看你了,你能說服這些驕傲的分析師,證明了你的能力。”

她不以爲然地聳肩。“是我運氣好,他聽過我在肯崴辦的說明會,主動約我談年金計畫保險。他概念不錯,我們談得很順利,他很認真,每次約我見面都準備了一堆問題問我,我都快被考倒了。”

“每次?”他敏感地抓住了她的關鍵字眼,眉心浮起不悅。“你們談了幾次了?有這麼難懂?”

“連今天三次了。當然不只是談保險內容,我沒這麼俗氣,他懂的東西很多,人也很有趣,有時題外話談得都忘了正題了。老實說,如果每個客戶都像他一樣健談又通情達理,我這份工作就真的很不錯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他今天可以簽約,否則又得再碰面了。”她俏皮地伸伸舌,有點羞於提及最終的目的。“碰面是無所謂,只是每次都是他搶着付帳,我都不敢再點餐了。”

他手搭上腹部,忽然感到晚餐胃口全失,是因那杯咖啡嗎?

走道上服務生穿梭頻繁,他側身避開服務生手上的托盤,與她貼得很近。她蹙起眉,低聲問:“你又喝咖啡了?你還沒喫飯吧?”她聞到他身上的咖啡味。

他原想託辭避開她的逼視,念頭一轉,一口承認,“是啊,和同事討論案子,不小心多喝了幾杯。”

“幾杯?”她不可置信地瞪他。“不是說不能空腹喝咖啡嗎?”

“是啊!現在知道厲害了,我胃有點古怪,得提早回去,沒法喫這裏油膩的菜。你幾時回來?冰箱好像空了。”

他撫了撫胃部,這個動作極有說服力,她莫名緊張起來。“我知道了。”邊憂心地審視他。“我儘快結束,你先回去吧!”

他緊閉着雙脣,怕上揚的脣角泄露了心思,他越走越快,應和着內心不斷髮出的OS——“你三十二了,竟對一個二十六歲的女孩要心機,你到底在幹什麼?”

一坐回原位,方敏不疑有他,接續剛纔中斷的話題,“你決定了沒?可以找個生力軍加入小組嗎?”

“可以,找個資淺的吧!”他改喝白開水。

“哪一位?”

他不知不覺又望向那一團鵝黃色,心思飄到不相干的地方。

李傑生很優秀,如果要名副其實、升遷更快,他可以提點他,多給他專案歷練。年輕可以經得起操練,犧牲再多個人時間也不足惜,如他當年一般……

“李傑生。”

“他?”方敏皺眉,不是很認同。“他是不錯,但是——他羣體性不夠,雖然是太子爺,不過這案子有點趕,表現太過強勢對整組思考不見得有加分作用,下一次吧!”

“不,就是他!如果他不配合,年底考覈就不過。你安排吧!”

方敏詫異,李傑生進公司近一年了,趙剛從未正眼瞧過他,甚至已到了視而不見的地步,這次這麼積極安排案件給他,難道是爲了資深董事李學謙?但趙剛和李學謙的相處幾乎可說是平行的,李學謙是公司股東之一,爲人謙沖大度,對趙剛在商言商,不談私情的個性習以爲常;趙剛爲了太子爺而介入人事是不可能的事,即便曾蘭萱是李學謙的外甥女,也不見趙剛多讓她幾分。

正納悶着,趙剛已收拾起桌上的文件,放進公事包裏。“事情就這麼決定,我先趕回家了。”

“回家?你才點了牛排不是嗎?”方敏怪叫。

“我還是習慣在家喫,我那份你替我解決吧!”他放下兩張千元鈔票,提起公事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敏直瞪着桌上剛送來的兩份牛排,百思不解工作夥伴的行徑。

她看起來很能喫嗎?趙剛未免太污辱她辛苦保有的身材了!

而且,趙剛離異前根本難得回家喫一次晚餐,當然,曾蘭萱不喜愛下廚,這怪不得他。可現在他是不折不扣的黃金單身漢,回家喫什麼飯啊?

*

電梯空間很寬敞,他佔據一角落,本來無事,但前面塞了婆婆媽媽近五、六個人,每個人兩道審量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這電梯瞬間就變得侷促了。

他對毫無交談紀錄的婆媽們點頭示意,眼光停留在八樓燈號上。

電梯速度太慢了,他想在這些女人出日搭訕前離開,但運氣不好,燈號停在七樓時,出去兩位,剩下三位,其中一位小籠包臉、卷卷頭,穿着貴氣的女人開口了,聲音尖細得令他皺眉。“八樓的趙先生嗎?”

“是。”他有禮地笑。

“趙先生,我是九樓的王太太,”電梯在八樓停泊,小籠包女人按着開門鍵,似是有話要談。

“您好。”他存疑地看着女人,不知道這副來者不善的面孔準備說什麼。

“趙先生,大家都是鄰居,有話私下談,怎麼談都行,所謂遠親不如近鄰。聽說您在公司也是擔任高級主管,手下帶人,知道人和最重要,怎麼爲了件小事就在住戶大會上張揚呢?”女人帶着不小的敵意,口吻高亢。

“對不起,您是指——”這女人太唐突了,他從未參與過大會,問卷倒是有填寫繳交,且僅針對停車場管理散漫事提出質疑而已,這也能冒犯女人嗎?

“趙先生,您真是貴人多忘事,趙太太昨天在會議上提出你們天花板漏水一事,要管委做裁決,強制我們九樓賠償。我真不懂,我不過是慢點找人修水管而已,並沒有說不理會你們房間壁癌的情形,這樣在大會上張揚,真不給情面啊!”女人咬牙切齒。

“是啊!趙太太還提出頂樓空中花園禁止住戶曬棉被,說有礙觀瞻,降低大樓品質。趙先生,您也知道這裏靠山,溼氣重,偶爾太陽出來曬曬冬天的棉被有何要緊?也不是每個人都要到頂樓賞景喝咖啡啊!”一旁尖臉女人也插嘴道。

“趙太太年紀輕輕,倒是挺積極的,連垃圾分類管理也有意見,趙先生有這種賢內助真省了不少事。”墊後的長臉女人譏誚道。

他先是一楞,但敏捷的思路七轉八拐,很快抓到了眉目,他清清喉嚨,擺出面對客戶質疑時的一貫姿態,“各位,我明白了,但是住戶決議事項我到現在還沒有過目,等我弄清楚了,再給各位一個答覆。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擾。”

他欠欠身,不給婆婆媽媽抱怨的機會,閃身走出電梯,拿出家門鑰匙。

這個葉萌,到底在搞什麼?她的工作量還不夠嗎?竟有閒情參加住戶大會,和鄰居槓上!當初看中這棟大樓,就是因爲住戶單純,同質性及層次也高;現在這麼高分貝交手,這些老住戶是不會輕易被安撫的。

門一開,他吸一口氣,大喊,“葉萌!葉萌!”

“來了!”腳步聲在樓上地板碰碰作響,她穿件短T恤、短牛仔褲,手裏拿着一支拖把,滿頭是亮晶晶的汗珠,從欄杆往下探,笑道:“回來啦!洗手喫飯吧!菜在桌上,還是熱的。”

他默不作聲,慢慢走上樓。看慣了他的一號表情,她也不以爲意,持續在走道上拖着地板。

“葉萌,停一停。”他出聲制止。

“怎麼啦?”她閃着小鹿眼,發現他面帶隱忍,欲言又止。“公司有事嗎?你好像很累。”她忍不住伸手探觸他的下眼瞼。

他抓住她的手,心口一陣熱,拖慢了說話的速度。“你昨天,是不是參加了住戶大會?”

她一聽,噘起小嘴,翻翻白眼。“是管理員說的?”

他搖頭,“我遇到了九樓王太太。”

她小臉馬上換上“原來如此”的表情,激憤道:“她真不講理,跟她說了好幾次,她上次裝潢挖壞的水管要快點修好,拖了一個月了,你瞧——”她抓住他手掌,拉着他走進未上鎖的主臥房,指着衣櫃上的一大片斑駁溼黴的天花板,和白漆剝落浮凸的牆壁,“她再不修好,你這房間就要發黴了,而且掉落的粉塵對呼吸系統也有害,她一拖再拖,我氣不過,才告到管委那兒去的。”

他不禁莞爾,他做主人的竟然渾然不覺房間出了問題。他每晚一進房門,通常只點亮牀頭燈,洗了澡倒頭就睡,沒事也不會盯着角落衣櫃上的天花板猛瞧,只有常進來收整衣物、拖地板的她纔會發現。但,她不必這麼義憤填膺吧?這並沒有危害到住在樓下的她啊!

“頂樓花園的事呢?”他接着問,視線下移——他的掌還在她手裏。

這一提,她火氣更大。“頂樓玻璃花房是管委會辛辛苦苦種出來的,這麼美麗的園景她們不知感激,竟然把棉被蓋在咖啡桌上和花棚上曬,你說是不是很殺風景?”

“你常上去?”他驚詫,他從未上去過。

“嗯。”她坦誠,忽爾泛起笑意。“這裏山景很棒,有空你該去看一看,別悶在屋裏。”

他沉吟了會,眼前那張散着熱氣的臉、忘了放開他的柔軟小手,彷佛有着強力磁波,擾得他心思一陣迷亂。他定定神,再問:“你自稱是趙太太?”

她竟不覺羞怯,理所當然地聳肩,“起先他們這麼叫時我想更正,後來發現頂着幫傭的頭銜根本不會有人理我,只好將錯就錯。這次我的建議載入決議,住戶就會遵守了,天花板的事過幾天九樓王家再不改善,我就寄存證信函給她。”

她翹起下巴,洋洋得意,轉眼察覺他擰着眉頭,垂眼凝思,頓時不安起來。她歪着臉,探看他眼眸中的喜怒,小聲問:“是不是我這樣做造成了你的困擾?你放心,等我搬走時,我會向大家解釋我不是真正的趙太太,可以嗎?”

他不吭聲,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突然緊縮。

“你胃疼了?”她恍悟,另一手指尖觸及他上腹部,他胃不由得一緊,但並不疼,只帶動了快而重的心律,和胸口湧起的第二波熱潮。

“葉萌……”聲嗓轉爲低啞。

“唔?”她關切的眼眸快速地眨着。

他冷不防俯首貼上她半張的脣,她大驚,檀口一秒內被他佔據,緊緊密合。粗實的手臂環住她的腰,略爲上提;她踮着腳尖,在他懷裏僵直成一個木偶,任他索吻。

她甜甜的體味籠罩住他,手臂和她汗溼的腰摩擦着,一股顫慄竄過她的四肢,她回了神,手忙腳亂地推開他,迅速倒退出房門,背直抵在走道欄杆上。他向前攫住她的手,大喊:“小心!”

她忙站穩,惶惶不知所措,舔着因吻而溼濡的脣,使勁掙脫他的手,三並兩步奔下樓,衝進客房。

纖腰的滑膩觸感還留在他手臂上,脣角淨是她的甜馨味,他瞥了眼地上的拖把,忽然揚脣笑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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