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啾!」
「哈哈哈,暖姊姊,妳真的快把我嚇死了──」
「你的樣子實在不像被嚇到!」看起來比較像是快被「笑」死。
「我發誓妳掉下河的時候,我真的嚇到,只是……哈──哈哈──」小衛笑不可抑,眼淚都飆出來了。
「我只是沒看到路……一時不小心嘛……」
裘暖紅着臉,又打了個噴嚏,用力扭幹頭發。說實在的,當衆摔進護城河引起大騷動,實在還滿丟臉的,不過還好不是當着戚衛然的面。
「我看是戚二爺一出現,妳眼裏就瞧不見其他東西了吧。」小衛笑着調侃。
「問題是,我剛纔連戚二爺的臉都沒能瞧見一眼呢……」裘暖惋惜道。
雖然沒能清楚看見戚衛然,不過她猜想他至少應該看見了她的鼓勵和支持纔對,這便足夠了!
城外,落日餘暉的山丘上,微風徐徐,兩人坐在大樹下,眺望全城景緻,此處地勢高,位置佳,可清楚看見城內建築,是裘暖閒暇無事時最愛待的祕密之地。
「對了,剛纔你爲什麼要蒙着臉?又不是做賊──」裘暖忽然想起戚衛然一行人出現時,小衛反常的行爲。
「呵呵……這個嘛……」小衛乾笑兩聲。「因爲有熟人……所以不方便被看到嘛……」
「熟人?啊,你是說小豆子嗎?」
小衛點頭如搗蒜。「是呀是呀,妳沒看到他就跟在戚二爺後頭嗎?妳也知道的,是他泄漏戚二爺的行蹤給我的,我也答應了不說出去,總不好讓他發現我和妳是一道的,這不就擺明了是我泄漏祕密嗎?」
「嗯,說得也是。」裘暖笑了。「不過這件事實在很感激你,我萬萬沒想到竟然真能遇上戚二爺,到現在我都還感覺心撲通撲通地直跳呢。」
「呵呵,別客氣,就說了我消息靈通嘛。」小衛揚起下巴,得意洋洋。「只是可惜了妳的傑作,只亮相一次,便壯烈犧牲了。」
他指了指陪着裘暖一起掉下護城河,目前正攤晾在草地上,字跡早已溼糊一片的字軸。
「沒關係,再做個新的就好了。」裘暖不以爲意。「我本來就有個打算,下次想把字寫在扇子上,不但方便攜帶,又很新鮮呢。」
「這想法不錯耶,我贊成!只是如果暖姊姊妳下次能把『衛』字寫對,那就更好了。」
「咦?我有寫錯嗎?」
裘暖拿起糊掉的字軸仔細端詳。小衛則站起身,拍拍屁股準備走人。
「不早了,我必須走了,不然爺爺肯定會急瘋的。」
「嗯,我也差不多該回家做飯了。」
裘暖纔剛捲起字軸,準備收進背袋中,倏地,她瞄到城西一隅,正有縷長煙上竄天際。
「啊?!糟了!」她臉色乍變。
「怎麼了?」小衛跟着她的目光望去。
「瞧,那裏失火了!」
裘暖馬上綁好揹包,鬆開綁驢車的繩索,跳上驢背。
「暖姊姊,妳要幹麼?」小衛急問。
「去軍巡鋪。」
「軍巡鋪?妳去那做什麼?!」
「去報信啊,告訴他們那裏着火了。」
「『望火樓』的人會瞧見的,妳就別忙了吧。」小衛訝異。他還沒見過熱心如她這般的。
「不行,城外西座的望火樓有死角,我怕他們沒瞧見,萬一延誤救火就慘了,我還是走一趟去跟他們報個信。」裘暖急急趕驢快走。
「喂喂,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呀,讓我搭個順風車吧。」小衛快步追上。
夕陽西下,滿天彩霞映染着共騎小毛驢狂奔下山丘的身影。
*
這是戚衛然第一次這麼認真「偷聽」手下的談話。
他也訝異自己竟然會幹這種事。
原本,士兵們閒聊時插科打諢的內容,並不會特別引起他的興趣,但這次回城之後,整整一個月,他發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有位姑娘」,似乎深深佔據着軍巡鋪內部士兵們的言談內容。
「這次又是多虧她……」
「是呀,她還挺厲害的,有時候還比望火樓打信號來的動作更快呢,真不知她是如何辦到的?」
剛結束平時的操練,士兵們一個個打着赤膊,正在水池邊沖洗身體,順便閒嗑牙。此時,有位新來的士兵加入,也對大家口中那神祕的姑娘好奇得緊。
「喂喂,你們說的這位姑娘,跟每次我們出任務時,總會在附近拿着字牌的那位姑娘,是同一人嗎?」
「嗯,是同一人。」
字牌?
聞言,站在樹叢後的戚衛然忍不住擰起眉,怎麼他忽然有種熟悉之感?!
「姑且不論她的目的爲何,她倒是幫了我們不少忙……」
「我記得差不多一年多前吧,有次市集在最熱鬧的時候遭人縱火尋仇,燒掉了十來個鋪子,那次出完任務之後,她竟然還推了一車的涼水來,說免錢請我們喝呢。」
「哇,這麼熱心?」新兵小哥驚訝道。
「嗯嗯,那次我也在,只是我不但喝了涼水,還……呃……多喫了一塊她做的煎餅……」虯髯大兄抓抓頭,不好意思地承認。
「咦?原來你也喫過?我也有喫耶,她做的餅還真好喫呢。」
關於涼水和煎餅,意外在士兵間引起巨大共鳴,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熱烈交換與該名姑娘接觸過的經驗。
不知爲何,戚衛然老覺得似曾相識得緊,但他一時間又抓不定那是什麼感覺。
士兵聚集討論的聲音再度飄向戚衛然。
「其實大家都知道,她這麼做都是爲了一個人嘛。」
「什麼人?」
樹叢後,戚衛然亦是微傾着身,更專注傾聽。士兵圍攏起來,刻意壓低音量,到底說了些什麼,戚衛然完全聽不清。
「真的?!」倏地,新兵小哥爆出驚呼。
「廢話,全部就你一人不知道。」
這話令戚衛然眉頭更加深鎖。
「果真如此,那這位姑娘的行徑還真是大膽呢……」新兵小哥驚歎道。
「聽說之前她還爲了見上『他』一面,掉進護城河裏去了呢。」有人爆消息。
「真的假的?」衆人笑出來。
「千真萬確,我有個負責守城門的堂哥告訴我的。」
戚衛然向來自認爲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聽不到最關鍵的一句,仍是讓他心裏在意莫名。他告訴自己,他如此關心此事,純粹是直覺這件事似乎非同小可,不管好與壞,它都正在深深影響着他全隊的軍士們。
他無法忍受有事被矇在鼓裏。
戚衛然正想步出樹叢,直接逮人來問清楚時,突然間,鑼鼓聲大響。
那是出任務的信號!
原本在閒聊的衆士兵立刻全體動起來,奔向自身裝備所在,頃刻間,水軍隊、搭材隊、親兵隊,迅速各自就位出發。
戚衛然滿意看着迅捷的整軍速度,暫時拋下抓人來問的衝動,也迅速加入馬軍之中,準備跟隊出發。
「大人,您也要去呀?」負責帶隊的小隊長韓良一臉訝異。「這起火不大,只需屬下帶一隊人馬便可撲滅,不用勞駕您──」
「無妨,出發吧!」
戚衛然躍上馬,率領滅火隊快速趕往城東着火的冠子鋪,果然不到一刻鐘,便迅速撲滅火勢。
災後,冠子鋪損失不大,滿臉燻黑、驚魂未定的老闆一家人杵在街邊,不斷向滅火隊士兵連聲道謝。
戚衛然則帶着小隊長韓良巡視店內情況,很快便在店後找到可能的起火點。
「大人,看來又是有人刻意放火。」韓良低聲道。
「嗯。」戚衛然冷靜嗅了嗅現場的味道。「官衙的人何時會到?」
「馬上就到了,屬下會在旁陪同訊問店鋪老闆的。」韓良盡職道。
戚衛然頷首。由現場跡證判定,這確是一樁人爲縱火案,而最近這幾個月,這類縱火案件暴增,情況着實不尋常。
縱火形同殺人,向來是重案,唯一死罪。
一般老百姓多半不敢輕易犯行,如今倘若真有人蓄意縱火,且是毫無特定標的地隨處下手,難保哪一天不會發生更大規模的火事災害,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必須儘快抓到兇手纔行!
戚衛然交代完韓良幾項與官衙溝通的重點後,便直接走出店鋪。才一出店門,他即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興奮小騷動──
「哈哈,這次竟然換成寫在扇子上,虧她想得出來!」
「是呀是呀,如果她敢寫在衣服上,那我就真服了她了!」新兵小哥笑道。
「你可以去建議她呀──」
衆士兵一邊準備收隊,一邊談笑。
戚衛然站定,不動聲色聽着談話。不用想也知道,他們的內容肯定又和那名「神祕姑娘」脫不了干係。
「說真的,她消息還真靈通,連這麼小的火災,她都知道要來──啊,大人!」突然見到戚衛然就站在身後,衆人嚇了一跳。
「你們在聊什麼?」戚衛然認真問。
「沒……沒什麼。」
衆人火速散去,各自低頭收拾傢伙,餘光卻不約而同直往街角飄去。
儘管只是一個小動作,還是被戚衛然給逮着。
他順着衆人偷瞄的方向望去,果然隔着街,在圍觀的羣衆中,有名姑娘正高舉着扇子,而扇上寫着鼓勵打氣的字樣,還有……
寫錯了的,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