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勳站在自己父親辦公室門口，駐足了好一會，連他父親的助理都對他投來好奇的目光……他輕嘆口氣，敲了敲大門。
他自認是個隨時能調整好心情的人，不過，面對他向來嚴肅、一切向利益看齊的商人父親，就沒有輕鬆這回事，每次見面到最後總是以吵架收場……真想拔腿就跑，完全沒有想跟他見面的慾望。
「進來。」
男人深沉的聲音從裏頭傳出，沈奕勳深吸口氣，打開門走進去；他父親戴着耳麥，站在窗邊正在講電話，比個手勢要他先坐下。
「你的條件是不錯，不過另外一家電視臺開價更高，而且還打算一起收購我們其它出電視劇……」
沈奕勳懶洋洋地坐到黑色皮質沙發上，他父親的助理立刻端了一杯熱茶和一瓶氣泡水進來，又安安靜靜地出去，很識相地不打擾父子倆的談話。
他父親穿着一身昂貴的高級西裝，打着灰色菱格領帶，皮鞋永遠擦得閃亮，隱藏在眼鏡後頭的是一雙犀利的眼睛，五十多歲保養得像四十出頭，精明幹練，身兼父親和他的經紀人。
沈奕勳喝了口氣泡水，看見桌上擺了一個資料夾，好奇地拿起來翻閱，這一看，他立刻垮下臉，裏頭滿滿的都是他和左菲兒的緋聞，從一開始在夜店門口的親吻，到最近在法國海灘的擁抱……這下他知道他父親叫他進來訓話的主題了，他最好先清一清耳朵。
「就這麼說定了，我叫助理傳真合約過去，你先看看有什麼問題……」沈澤英掛斷電話，拔下耳麥，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凌厲的視線緩緩在沈奕勳身上打轉，讓後者很不舒服，感覺自己像個待價而沽的商品。
「老爸，想說什麼麻煩開個尊口。」他調侃道，沈澤英似乎早已習慣自己兒子的沒大沒小，微微扯個嘴角。
「看過資料夾了？」
「嗯。」
「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沒有。」
沈澤英點點頭，堅定地說：「好，你馬上跟那個女人分手。」
「爸，」沈奕勳坐直身，不解地反問：「爲什麼？你以前從來沒管過我跟誰在一起，爲什麼這次要插手？」
「以前你想玩玩我懶得管，緋聞只要控制得當，有益於演藝事業的發展。可是你跟這個女人已經不只是遊戲，你太認真了，是你逼得我要插手。」
「我喜歡她。」
「喜歡歸喜歡，下禮拜我要宣佈你跟玲雅訂婚的消息，別再接近那個女人。」
「我不跟玲雅訂婚。」
「你不要也一樣要宣佈。」
他父親的冷酷激怒了沈奕勳，他氣得起身，衝到他面前，激動地喊道：「爲什麼你們上一代的事要扯到我們身上？！我跟玲雅根本不相愛，爲什麼一定逼我們結婚？！」
沈澤英冷靜地看着他。「玲雅對你的將來有幫助，那個女人能給你什麼？她像只吸血蟲，緊攀着你要吸乾你的血。演藝圈的女人都一樣，什麼愛不愛的，不要掛在嘴上。」
「菲兒不是那種女人！」
「不要抱有太大幻想，她只是成千上萬個追夢女人的其中一個。」沈澤英扶了扶鏡框，直直望着他的眼睛說：「甩掉她。她只會變成你的負擔。」
沈奕勳深深體認到，他不可能說服他父親，他們的人生價值觀差太多，想追求的東西更是截然不同。
「我辦不到，而且我絕對不會跟玲雅結婚。如果你宣佈，我會直接否認。」
「你不會。」沈澤英頗有自信地微笑。
「我會。」沈奕勳狠狠擂下話，背對着他轉身要離開。
沈澤英在他打開門把離去前，扔下一句：「那個女人是個演員，我可以讓她無法在這圈子裏立足，你知道我辦得到。」
沈奕勳心裏一震，驀地煞住腳步。也許他可以不顧父親的威脅，可是菲兒呢？也要她跟着一起犧牲？
「談話結束，現在滾出去。」沈澤英望着兒子的背影上毫不留情地說出口。
＊
沈奕勳在公路上飆快車，彷佛想藉此發泄心中的憤怒。此時此刻，他腦海裏全是他父親最後說的話：我可以讓她無法在這圈子裏立足。
他父親是臺灣演藝圈的皇帝，只要他想做，動用一點手段就可以整得左菲兒從此沒有舞臺；如果他繼續抗爭下去，他父親一定會對她下手。
他心煩意亂，馬力十足的跑車好像把公路當成賽車場，不顧速限飛快奔馳，直衝向目的地──一間位於濱海公路的咖啡屋；左菲兒和電影劇組人員正在那裏拍戲。
由白色磚瓦築成、頂着天藍色屋頂的「海天一色」咖啡屋，是許多遊客到北海岸遊覽時常常會光顧的休憩站，坐在這裏喝杯咖啡，吹着海風，欣賞湛藍海景，的確是一大享受。
今天，左菲兒一行人在此地拍攝，同樣吸引一些路過的遊客，有人還特地停下車，觀賞他們拍攝的情況，不過大多被工作人員勸說離開，以免影響拍片。
沈奕勳把車子停在有點距離的地方，稍稍摘下太陽眼鏡覲察他們的拍攝作業。此刻左菲兒正和男主角站在咖啡屋的門口爭執，左菲兒扯住男主角的衣角，哭着求他留下。
因爲距離太遠，聽不見她說話的聲音，沈奕勳只能靠着分辨她開合的嘴脣想象她說出口的話。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左菲兒說了好幾次，沈奕勳邊跟着喃喃念着，心裏一陣揪痛。她眼睛落下的淚水如此動人，即便身旁圍繞着工作人員以及好奇的遊客，卻絲毫不影響她情感的流露，她已經完全投入角色裏。
沈奕勳忍不住嫉妒起那名男演員。明明知道那只是一場戲，可是他真的很羨慕能聽見左菲兒說出那三個字的男人，而他即使繼續陪伴在她身邊，是否真有聽她說出「我愛你」的那天？
他高大俊朗的身形總能聚集衆人的目光，立刻就有遊客發現他的存在，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左菲兒當然也察覺了，與他視線交會時，他挑了下脣角，擺出送飛吻的手勢。
左菲兒瞬間垮下臉，這位超級大明星就不能放她一馬，連她在工作都要來搗亂，要是等會因爲他搞得現場大亂，是要她的戲怎麼繼續拍下去！
趁着下場戲不需要她出場，左菲兒決定先去警告他快點離開，別妨礙她拍戲。
看她一臉怒氣衝衝，好像要找他吵架似的，沈奕勳早料到她的反應，悠哉靠着車門等待她；他已經很習慣她對他怒目相對，要是哪一天她對他很溫柔，說不定他還會不習慣……
「沈奕勳，你今天發神經，還是太閒？」她氣呼呼地站在他面前，雙臂環胸，一臉怒容的猛瞪他。
「這裏風景很不錯，下次約會來這裏好了。」沈奕勳一派輕鬆，摘下墨鏡，深邃眼眸遙望遠處海灘，那裏擠滿了遊客，讓人有股想加入嬉戲的衝動。
「想欣賞海景，這條路上有很多地方可以停車，不要停在我拍戲的附近，好嗎？」
沈奕勳完全沒把她的話聽進耳裏，仔細端詳她哭紅的雙眼，納悶道：「哭得這麼慘，妳跟那個男的該不會假戲真作吧？」
左菲兒翻個白眼。若非光天化日且衆目睽睽，她真想賞他幾拳堵住他的嘴。「沈奕勳，如果你腦袋不正常，可以去醫院精神科掛號，醫生會很歡迎你。」
他感嘆地說：「唉，我真羨慕他，妳可不可以也對我說『我愛你』？」
「我討厭你，你快走吧！」沒看見她還在工作？！真會被他煩死！
左菲兒被他搞得頭痛，轉身打算要離開，他硬是拽住她的手，露出認真的表情問：「先別走，我有件事想問妳。」
難得見到他這麼正經，左菲兒隱約覺得不對勁。「快問啊，我沒什麼時間。」
他潤潤舌，墨色眼眸盯着她。「菲兒，妳一定要當演員嗎？我是說，妳不會想做別的工作？」
「我若想做別的工作早就去做了，以前喫那麼多苦我都熬過來了，怎麼可能突然又跑去做別的工作。」她好不容易得到演出的機會，哪可能輕易放棄。
「妳總要結婚。如果以後嫁人，妳也不想退出演藝圈？」
「我要當的是實力派演員，跟結婚沒有關係。就算結婚了，也可以演熟女的角色或是媽媽、奶奶啊，我都願意。」連扮醜、搞笑她都肯了，還有什麼不能演。
沈奕勳頓時沉默不語，凝重的神色連左菲兒都覺得詭異，這個向來樂天到近乎幼稚的男人到底在煩惱什麼？
他緩緩開口：「如果爲了我，妳願意放棄嗎？」
「爲了你？」突然感到有點荒謬，左菲兒輕輕一笑。「我爲什麼要爲了你放棄一切？」老實說，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沈奕勳忍不住一臉失望，暗忖自己真傻，她從來就不曾愛他，怎麼可能爲了他放棄什麼……「如果我結婚了，妳會不會難過？」
「結婚？你是說上次那個女人？」左菲兒想起在法國遇見的美麗女子，心頭莫名又悶了起來。
「嗯。」
「怎麼會難過，我高興都來不及，終於擺脫一個纏人精。」她開玩笑地說，心卻有些揪痛，不明所以。
「真的不難過？」他眼裏的落寞更深了。
「不難過。」
「跟我分開也沒關係？」
「完全沒關係。」真是越問越奇怪了，她好奇地揣測：「聽說你下一部戲要去日本拍，要去很久嗎？」該不會因爲這樣才突然跑過來找她吧？
「大概一個月吧，」他扯出一抹笑，恢復平常愛鬧的本色，試探地問：「會不會想念我？」
「不會。我樂得輕鬆。」
「出國那天去機場送我吧。」
「你嫌被記者拍得還不夠多嗎？」真服了他，到底有沒有身爲藝人的自覺啊。
「來嘛，我們要分開一個月耶。」他扯着她的衣角不放，好似小孩在撒嬌。
「我要拍戲。」哪有時間去送他！
眼看導演正在找她拍下一場戲，左菲兒着急地打他的手，低喊：「放開我，我要回去拍戲了！」
「如果妳答應我，我就放開妳。」他霸道地說。
「沈奕勳……」聽見副導在喊人了，她故意裝出兇惡的表情，威脅：「我會揍你喔。」
沈奕勳挑挑俊眉，毫不在意，還對圍觀看熱鬧的遊客露出迷死人的朗爽笑容。「有人有相機耶，明天剛好當頭條。」
左菲兒認了，誰叫她要碰上他！「好，送你就送你！」她大大嘆息一聲，莫可奈何地怨道：「我快瘋掉了……」真不幸，這好像已經變成她的口頭禪，總有一天她會被沈奕勳搞瘋吧。
「妳答應我嘍，說話不算數是烏龜哦。」
誰是烏龜啊！左菲兒賞他一記白眼，警告他說：「我已經答應你，你也要答應我現在就離開，不要在這裏礙事。」
「知道了……」
手終於被鬆開，左菲兒一邊走回劇組，不忘回頭送他幾個鬼臉，比手勢要他快點走。
沈奕勳一直微笑注視着她，緊緊跟隨，直至她走到導演身邊，聚精會神討論接下來的戲份，他才收回視線，慢條斯理戴上墨鏡，坐進車內。
他發動車子，如她所願，以飛快的速度離開現場，迎着陽光狂飆，卻揮不去心裏的陰霾。
他感傷地思忖，真想拋下一切，帶着她去天涯海角；可惜，這只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她想要去天涯海角的伴侶並不是他……
＊
左菲兒拍完戲，如往常般騎着小綿羊回家。到了公寓門口，她停好車，摘下安全帽放入機車置物箱內，拿着包包正準備開大門門鎖，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她。
「請問，妳是女演員左菲兒？」
她轉過身，是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女，穿着高中制服，可能住在這附近正要回家，眼裏閃着興奮的光采。
「我是左菲兒。」
「天啊，真的是妳！」女孩掩口尖叫，接着劈哩啪啦就是一串話：「妳演樊紫晴演得很棒，我同學每次看過以後都一直罵妳，說妳是壞女人，要妳下十八層地獄……呃，不過，我沒討厭妳喔，我覺得妳比女主角還漂亮！」她急忙辯解，左菲兒微微一笑，在她說的那出電視偶像劇裏她演的本來就是反派角色，會有討厭她的反應也很正常啦，算是誇她演技好才能讓觀衆入戲。
「謝謝妳，我會繼續努力。」
「妳可不可以幫我簽名？」女孩邊說邊匆忙翻開書包找紙筆，左菲兒倒是愣在原地，有些反應不過來，這還是她初次碰見自己的粉絲要簽名。
少女遞給她一本上課用的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不知是害羞還是興奮，臉紅通通的。
「妳叫什麼名字？」
「李淑玲。」
左菲兒微笑翻開最後一真空白真，在上頭簽下自己的名字菲兒和日期，以及給少女的一些祝福話語。
「謝謝。」少女感動地抱在懷裏，邊走邊回身跟她揮手，模樣天真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