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看到沈奕勳要訂婚的報導。」
「嗯……」
「你們已經結束了嗎?」他私下揣測或許她昨夜的恍惚神態是爲了沈奕勳。他們之間談了些什麼?沈奕勳的父親是否對她採取某些卑鄙的手段?
「沒有開始又怎麼結束……」她感傷地說,脣邊有抹自嘲的笑痕。
「妳愛他嗎?」
她搖頭,神情困惑地說:「我不是要騙你,我不知道,找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是,當他說要我走的時候,我真的好痛苦。我真希望自己不要痛苦,可是我無法控制……也許我已經愛上他,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
她越說越激動,江承智忍不住擁她入懷,傾吐內心隱忍已久的話。
「菲兒,別爲他難過,就讓他離開,回到我身邊。看見妳跟他在一起,我也很痛苦,我嫉妒到沒辦法控制自己,我真的悔不當初,不應該顧慮太多……」
「回到你身邊?」聽到這句話,左菲兒一臉錯愕,不敢置信。
她真不明白爲什麼自己的感情會變得如此複雜。這是她的錯嗎?當她愛着江承智的時候,他拒絕她,不論她如何解釋,他就是認定她跟沈奕勳的關係;現在她愛上了沈奕勳,沈奕勳卻又推開她,要她回到江承智身邊……在這兩個男人心裏,她的感情到底算什麼?她是任他們玩弄的女人嗎?
「我很感謝你的幫忙,可是我不想讓自己更混亂了……」她輕聲回應,氣氛霎時變得僵凝,沉靜得彷佛連彼此的呼吸聲都顯得吵雜。
江承智呼口氣,突然開口說:「有家美國製片公司決定投資我的下一部戲,我會到美國拍片,妳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他頓了頓,勸道:「美國雖然競爭更激烈,可是妳的世界會更開闊,在那裏,沈奕勳的爸爸就無法阻止妳或者傷害妳……」他現在能爲她做的,就是讓她繼續擁有夢想,別在這時候被擊敗。
左菲兒置若罔聞,輕聲問:「我的衣服幹了嗎?」
江承智愣住,點點頭說:「我去看看……」
他起身,慢慢遠離,她抹掉眼角醞釀已久的淚水,輕輕嘆氣。
她現在能爲自己做的,就是什麼也不要想,什麼也別想……
*
「PARIS,PARIS」位於綠色山林間,耀眼的陽光從一大片落地窗玻璃灑入室內,優雅的氣氛瀰漫着寬闊空間,舒適的桌椅伴着精緻杯盤盛着的香濃糕點和咖啡,實在是人間一大享受。
左菲兒喫着鬆軟的瑪德蓮蛋糕,啜口花草茶,鼻間流竄混合美好食物和鄉野間的特殊氣息,思緒恍然飄到半年前──這裏被江承智的劇組租下來拍攝影片,而她是來客串的一名臨時演員,沈奕勳是主演的男主角。三人在此地初識,恐怕誰也無法預料到接下來的發展……
回噫一幕幕在腦海裏飛過,她呆望着手中的白瓷湯匙,思索如果時光倒流,自己能夠改變什麼、要怎麼做,才能減低心裏的遺憾?
「歡迎光臨。」
門口走進一道高大的身影,穿着簡單高雅,健美的身材和俊俏立體的臉龐讓人很難不去聯想他可能從事演藝工作。事實上當他摘下墨鏡時,咖啡屋內的客人和服務生無不驚訝低呼,正是當紅明星沈奕勳!他最近最熱門的兩件傳聞就是即將與富興財團獨生女彭玲雅結婚,以及暫時停止一切演藝活動回美國的消息。
誰也沒料到他本人會突然現身山林間的咖啡屋,而他更沒料到在離臺前會在這間咖啡屋裏重遇左菲兒。自從半個月前分手後,兩人就不曾再碰面,要是不幸讓狗仔隊撞見,說不定可以編出兩人舊情復燃的可笑八卦。
左菲兒坦然面對他訝異的眼神,心中同樣也爲這個巧合感到錯愕,但她沒什麼妤逃避的。
他毫不猶豫,直接走到她面前禮貌地問:「我可以和妳共坐一桌嗎?」
「可以,只要你不怕被誤會。」她坦率地回答,畢竟他們以前傳過緋聞,現在又重聚,會給人什麼樣的聯想就不得而知了。
沈奕勳大方地拉開椅子,嘴邊掛着滿不在乎的笑容。「以前都不怕了,現在還有什麼好怕的?」
左菲兒凝望着他陽光般的好看笑容,心裏一動──直到此時,她才體會到自己有多想念他的笑容。僅僅這一笑,已經足以消抹掉她記憶中臨別前他冷酷的言語和表情。
沈奕勳向服務生點了份羊小排,接着自動聊起最近的情況,如同以往般暢談,彷佛那天面對她的冷漠只是個面具,爲了演戲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就算餐點送上來了,他還是邊喫邊講話。看他嘴巴里有東西還開口,話語含糊不清,左菲兒忍不住失笑;和他在一起,總讓她不知不覺放輕鬆,說不定這也是她想念他的一個原因之一。
「我看報紙寫說你要暫停演藝事業回美國讀書,是真的嗎?」她好奇地問,以他目前如日中天的偶像地位,突然離開演藝圈不會太可惜?
「不是暫停,應該不會再踏進演藝圈了。」他拿起溼紙巾抹抹嘴,臉上隨性的表情看不出半點失望。「我進演藝圈只是想看看我爸爸到底在做什麼。要我繼續窩在他底下聽他的命令,還不如回美國去結婚、讀書,然後迎接一個枯燥無味,毫無想象力的人生。」
看他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神情,左菲兒微微一笑,調侃道:「聽起來好悲慘。難道沒有別的選擇?」
「我怎麼樣沒關係啦,只要妳不悲慘就好了,反正婚遲早要結的。」
他深邃清澈的眼眸閃過一絲黯然,令左菲兒不由得聯想起前陣子自己近乎被封殺的情況……
「難道你是爲了我?」她狐疑地問道:「結婚、趕我走都是爲了不讓你爸爸繼續爲難我?」她從來沒想過是自己促成他的婚姻,難怪他會問她願不願意爲他放棄演藝生涯,當時她的回答恐怕傷透了他的心……
沈奕勳沒承認也沒否認,臉上還是掛着燦爛的笑容,反倒像是要安慰她似的。
「我知道妳走到今天這一步一直很努力,也付出很多,我不能讓我爸毀了妳的前途。」
「所以,我們連朋友也做不成?」
「菲兒,妳又不笨,看不出來我根本不想當妳的朋友?從頭到尾我一直愛着妳,什麼朋友遊戲只是自欺欺人,要我大大方方看妳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我根本辦不到。現在我要結婚了,妳更不可能接受我,我們又何必欺騙彼此?」
他敞開心胸直說着,左菲兒與他四目交會,好像直到此刻,他們才能正視彼此真正的心情。
她深吸口氣,輕聲問道:「以前,你問過我願不願意拋棄一切跟你去天涯海角,如果我願意呢?」
沈奕勳眉頭一鎖,一臉錯愕地回問:「菲兒,妳跟江導出了什麼問題?你們沒有在一起嗎?」他願意離開也是想成全她對江承智的感情,不想在背後繼續束縛她,怎麼她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左菲兒瞅着他充滿關懷的臉龐,感受到他並非開玩笑,而是真心以爲她離開他以後,就會和江承智在一起,即使她什麼也沒說……
結果,不論是他,或是江承智,總是以爲她屬於另外一個男人,看不見她的內心。
她鼻頭泛酸,眼眶泛紅,心情好複雜,有種想哭的衝動,卻因爲覺得荒謬,竟忍不住先笑了出來。
「謝謝你的關心。」她苦笑着說。他要怎麼想就隨他吧,她深深體會到,感情這件事,解釋是毫無意義的。
他試探地追問:「我聽說江導要去好萊塢發展,妳會跟着一起去嗎?」
「我還在考慮。」
沈奕勳嘆口氣,感慨地說:「繞了這麼多彎,你們還是在一起了。菲兒,妳一定要幸福,如果江導對妳不好,妳隨時告訴我,我不會放過他。」
左菲兒無話可說,心底的惆悵難以言喻。
喫完飯,沈奕勳喝着熱咖啡,眺望窗外的山林說:「我明天就要離開,想說來這裏紀念一下,沒想到竟然會遇到妳,其實我們也算有綠……」
「你想紀念什麼?」莫非跟她一樣?
「跟妳的第一次見面……」他盯着她的眼睛,笑說:「說起來,我先認識的是妳的聲音。」
「我的聲音?」
「那一天,妳不是不小心跑到男廁所裏練習臺詞?我剛好就在裏頭聽見妳念臺詞的聲音……」遙想起那天的情景,他的脣角上揚,臉上洋溢着沉浸在幸福裏的神情。「排戲的時候,我真的不是故意整妳,只是想到妳在廁所裏的聲音,才忍不住笑場……」
聽他提起這段往事,左菲兒震驚地瞠大雙目,咽口口水追問:「你是因爲這樣纔想笑,真的不是故意整我?」那她不是一直誤會他……
「當然!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還故意耍寶似的舉起發誓的手勢。「我是愛玩,可是不會隨便戲弄人。」
「是嗎?」左菲兒落寞地低下頭。可是,她卻因此對他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討厭他……
沈奕勳凝視她姣好的臉蛋,有句話滾在喉頭,想開口問,卻又有太多顧慮……最終,他還是剋制不了想知道答案的慾望,問出口:「菲兒,我想知道妳對我有沒有一點特別的感情,不只是朋友,而是……」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她打斷他的話,坦然地說:「你已經要結婚了,講這些又能改變什麼?」
她絕然的口氣彷佛在提醒他,過去的時間已經不可能回來,做過的決定和選擇也不可能改變,如今他們只能繼續往前走。
「妳說得對,我不應該念念不忘、繼續糾纏妳,否則妳又要嫌我煩了……」沈奕勳壓抑心裏的痛楚,勉強自己露出笑臉。「要一起走嗎?」
「不用了,我還想停留一點時間。」
「那這一頓我請。」他堅決地要拿走她的帳單,左菲兒看他那張略顯孩子氣的帥氣臉龐,輕笑出聲。
「隨便你。」
他從座位起身,眷戀地再看她一眼,說:「再見。」
左菲兒沒有說話,只是回他一記笑容,然後注視着他的身影,直到他徹底從她眼前消失。
以後還有機會再見嗎?不知道。
既然是不知道的事,又何必強求?她已經學會珍惜身邊的人,珍惜給自己愛的人,珍惜自己能夠擁有的夢想。
臨走前,她忍不住再去一趟那間她曾經出糗過的男廁所,趁着四下無人,她悄悄踏入。
跟以前一樣毫無改變的佈置,只除了洗手檯旁邊放的盆栽,有了小小的變化,還有鏡子裏更顯成熟的自己。
左菲兒面對鏡子,一邊觀察自己的表情,喃喃自語着:「先生,請問你要什麼?一杯咖啡……那小姐,請問妳要什麼?我們店裏的瑪德蓮蛋糕很出名,要不要試試看……也是一杯咖啡?好,馬上來。」
半年前的臺詞還能記得一字不漏,她望着自己甜美的臉蛋苦笑,那這一段苦澀的記憶何時才能忘懷呢?
「左菲兒,加油,絕對不能輕易認輸。」她舉起雙手,激勵自己,然後深呼吸一口氣,緩步踏出男廁所。
這一次,沒有人撞見她出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