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菲兒一直目送她離開,突然有點感慨。這是她的第一個粉絲,往後或許會有越來越多人認識她,她再也不是無名小卒,再也不能隨意騎着小綿羊到處晃。犧牲自己的私生活換取知名度,這是藝人的宿命,也是她自己的選擇,沒什麼好埋怨的。
她從包包裏掏出鑰匙,正打算開大門,又有人喚住她。
「左菲兒。」
聽見熟悉的低沉男聲,左菲兒回過身,望見一張英俊臉龐,正對着她露出淺淺的迷人微笑。
「江導演……」經過上回在法國偶遇後,兩人便沒再碰過面,左菲兒心裏還有點尷尬,但見江承智態度自然,她也就很快放鬆自己和他交談,畢竟她仍希望彼此還能是朋友。
「妳剛忙完?」他的打扮相當簡便休閒,T恤配牛仔褲,腳上穿着球鞋,看起來年輕許多;其實他本來就不老,平常真的太嚴肅了。
「嗯。」她點點頭,望着他手上拿着的便利商店提袋,調侃道:「又是關東煮配啤酒……今天又有特價?」
「這兩樣加上足球就是我最喜歡的消遣。」
左菲兒笑了笑。「聽起來好寂寞的感覺……」
她美麗的笑容霎時勾起他心底深深的遺憾,江承智一陣悸動,感慨地說:「我曾經因爲顧慮太多,失去一段感情,現在就只能一個人品嚐寂寞了……」
他的眼眸深深凝睇着她,左菲兒並不遲鈍,哪聽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但此時此刻她該怎麼回應?
「妳跟JERRY順利嗎?」
「我們只是朋友。」
「JERRY年輕愛玩,對女人沒什麼耐性,我本來以爲他只是鬧着妳玩,不是真心的,現在看起來他對妳花了很多心思。」
他根本從來沒把她的話聽進心裏,一徑認定了她跟沈奕勳的關係,左菲兒回望着他,有些慍怒地說:「我跟沈奕勳真的只是朋友,你爲什麼就不能相信我?」
江承智蹙起眉頭,首次從左菲兒身上感受到一種冷淡的距離感。
左菲兒並不想把氣氛弄僵,只是感到冤枉,被其他人誤會就罷了,連他也不肯相信她,她已經說過這麼多次……
「就算妳覺得你們只是朋友,但JERRY並不是,他對妳從來就不只是朋友。」其實,他才覺得自己被她搞得一頭霧水。從她認真的表情看來並不像在說謊,她也沒必要對他說謊,但她跟沈奕勳之間曖昧不明的關係又怎麼說服別人?
「不要老是責備我,我不能控制別人的想法。」他說的她當然知道,可是能怎麼辦呢?她已經拒絕那麼多次了,沈奕勳卻不死心,難道這也是她的錯?
江承智瞇起眼睛,笑容褪去。「難道妳一直在利用他?」
左菲兒無奈地嘆氣。說破嘴也沒用,她的行爲看在別人眼中就是如此。
「如果你覺得我在利用他,我也無話可說。」她勉強扯個笑容,拿着手上的鑰匙晃了晃,說:「導演,我今天很累,先回家了。」身心俱疲是她此刻的寫照。
沒等他回應,她直接轉身開門,急迫地想從這尷尬的處境中逃脫,江承智凝望她的背影,心裏的思緒有些複雜。
他開口叫住她,說道:「電影快上映了,我會送妳首映會的票,一定要來參加。」
她回身望着他,他的眼神溫柔,卻無法撫平左菲兒此時受挫的心靈,最近和他碰面總讓她感到壓力很大,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
「當然,那可是曝光的好機會。」她微笑應了一句後,轉身開門,很快隱入門後。她靠着門板,大大呼口氣。離開他的視線,終於讓她輕鬆一些。
江承智仍停在原地,思索她剛纔的神情、話語、舉動……一直到現在,他還是不明白她在想什麼。如果緋聞不是真的,如果她不是刻意利用沈奕勳,那麼她和沈奕勳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
機場人潮熙熙攘攘,一片繁忙熱鬧的景象,沈奕勳牽着左菲兒的手踏入機場大廳,雖然兩人都有稍微變裝,戴着漁夫帽和墨鏡,但出衆的外型還是相當引人注目,尤其高大挺拔的沈奕勳,立體分明的五官和一身名牌休閒服宛若從服裝雜誌走出來的模特兒,讓左菲兒一直膽戰心驚,深怕引起騷動。
別的大明星到公衆場合都儘量低調行事,這傢伙卻是我行我素,完全把助理的叮嚀當耳邊風。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引人注目?不過,願意蹚這渾水的自己恐怕也是個笨蛋……
感受到周遭異樣的目光朝他們投射過來,左菲兒感到越來越不安,還是快點離開比較安全,要是被抓包她可慘了。
她用力扯住他的手,逼得他停下腳步看着她。她冷冷地說:「好了,我已經送你過來,再見。」語畢,想掙脫他的箝制,他卻不願意鬆開。
「你還想幹嘛?」
「妳好冷淡。」他一張俊臉流露出讓人心疼的神情。「我們要分開了,妳都沒感覺?」
「冷個頭啦。」她白他一眼,壓低聲音怒道:「你想讓全機場的人都認出你是沈奕勳是不是?」
他灑脫地聳聳肩。「認出來又怎樣?我又沒犯法、沒做壞事。」
「認出來你還有辦法登上飛機嗎?」這傢伙真的完全沒有當藝人的自覺!
沈奕勳失笑,似乎覺得她大驚小怪,說:「來機場的人不是要搭飛機,就是送行、接機的,哪會管我是誰。」
「你不要小看自己的名氣!」到時候被團團圍住走不了就慘了,更怕的是還被逮到她來送行,不知道又會被記者怎麼胡亂編故事……
「我走了。」她急於擺脫,他卻還是不放手,她怒瞪着他,他卻扯開嘴角笑了,雙頰凹成大大的酒窩。
「菲兒,幫我一個忙。」他叫得好親熱。
「沈大明星,又有什麼要求?」要不是因爲這裏是公衆場合,要不是她顧及自己的形象,早就狠狠踩他兩腳跑開了。
他從褲子口袋裏掏出鑰匙,在她眼前晃了下。「這一個月,麻煩妳幫我照顧房子。」
左菲兒愣住,瞬間覺得荒謬。「別鬧了,我哪有時間照顧!你不會請人幫你打掃!」這下,她降級爲臺傭了,真是自以爲是的男人!
他煩惱地皺眉頭。「我有請啊,可是那些臨時幫傭常常偷懶又粗心大意的,我怕我家裏的好幾盆花草他們會忘了澆水,或是水龍頭忘記關之類的……只是偶爾幫我看一下嘛。如果妳因爲工作太累想住下來也沒關係,我不會介意。」他臉上掛着的笑容越來越曖昧,還湊到她耳邊低語:「我家很舒服的,而且還缺個女主人。」
「謝謝你的好意,我不想住。」她完全不給面子,直接拒絕。「還有,你家裏什麼時候有花草的盆栽,我記得上次去沒看見。」
「最近纔買的。房子裏面放些植物聽說會帶給人好運。」
「該不會是爲了要我做事纔買的吧?」依她對他無賴性格的瞭解,非常有可能。
沈奕勳哈哈兩聲,當然不可能承認她猜對了。「妳幹嘛疑心病這麼重?疑神疑鬼容易老喔。」
「沈奕勳!」快被他氣死了,要求別人幫忙是這種態度嗎!
「好啦,別生氣了,我們要好一陣子不見,就不能給我一點好臉色看?」他柔聲安撫她。
「見不到你我心情會很愉快。」
「要是我真的不在妳身邊,妳就寂寞了……」
「絕對不可能。」她斬釘截鐵地說,刻意忽略他臉上一閃而逝的落寞。
機場廣播聲響起,通知沈奕勳要搭的那班飛機乘客迅速通關,左菲兒一聽,趕緊催促他:「快去吧,飛機要起飛了!」
沈奕勳深深嘆氣。「唉,真捨不得離開妳,乾脆跟我一起去日本怎麼樣?我們一起跑到天涯海角,讓那些狗仔隊翻遍垃圾桶也找不到人。」
垃圾桶?他自己去蹲垃圾桶吧。「沈奕勳,你想耍嘴皮子我是無所謂啦,不過要是你趕不上飛機,我想你的助理應該會很想哭。」
「好,我走,給我一個臨別吻。」他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漂亮的白牙,非常健康迷人。
她狠狠瞪着他。「不要得寸進尺!」
「快點啦,給了我就走,嗯?」他還湊上自己的臉頰,死皮賴臉就是要她的吻。
「你喔……」左菲兒感嘆自己的耐性極佳,怎麼能夠跟他相處到現在,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趁着她還猶豫不決,他低下頭,直襲她的紅嫩嘴脣上深深一吻,傾注多日來的眷戀。
左菲兒因爲措手不及,傻傻愣在當場,直到他的氣息離開後,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和他接吻了。
他溫柔地凝視她,即使隔着墨鏡,仍能感受到他眼裏的款款柔情,他輕聲說:「我走了,每天晚上我會去妳夢裏找妳。」
爲什麼這個男人總能說出一些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噁心話呢?左菲兒瞠眼撫着自己的脣瓣,望着逐漸遠去的高大背影,還未能從被他偷吻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已經第二次了!這可不是配合拍戲和演員接吻,而是貨真價實、帶有感情的吻……更令她驚訝的是,這一次她竟然不會對他的吻產生反感,真詭異的感覺……左菲兒甩甩頭,好像這樣就可以把剛纔接吻的畫面徹底從腦海洗去,她不想記得這件事!
她深深吸口氣,緩緩吐出,現在心情平靜多了。吻算什麼,外國人把吻當成禮貌,她何必大驚小怪,何況身爲演員,就當作演一場戲好了……
偏偏她卻無法阻止自己胡思亂想,彷佛這個吻開啓了心底的祕密,挖出她一直沒察覺到的心事。當她看着他離去的身影時,內心竟有種莫名空蕩蕩的感覺。難道是寂寞?因爲他離去而產生的寂寞?
真受不了!左菲兒越來越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謬,誰會因爲他不在身邊就覺得寂寞!應該會覺得耳根清靜吧。三不五時出現來搗亂她生活的男人,好不容易纔離開,她根本求之不得,怎麼可能會想念!
那麼,存在心裏紛亂的情緒又是爲什麼?一時不習慣嗎?也許吧……
「左小姐。」
左菲兒坐在椅子上,忘我地思索着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赫然聽見有人叫喚她。
她回過神,一抬起頭,看見一個長相有點熟悉的年輕女子,正對着她笑。
「妳……」
「我是阿勳的未婚妻彭玲雅,妳還記得我嗎?」
「呃……嗯。」左菲兒想起來了,她們在法國見過面,不過她怎麼知道她人在這裏?那剛纔的情景她都看見了嗎?左菲兒頓時有點尷尬。
「有空嗎?我想跟妳聊一聊。」彭玲雅仍是落落大方的態度,笑容可人。
左菲兒很想扯謊說自己沒空,但又好奇她想對她說什麼……警告她?威脅她?或者擺出可憐兮兮的模樣博取同情?
不管哪一種,她都無法跟眼前這個年輕亮麗的女子聯想在一起。
爲了滿足好奇心,左菲兒點頭答應了。
*
機場咖啡廳人不多,大部分是來這裏殺時問的。左菲兒和彭玲雅相對而坐,各自點了杯飲料之後,彭玲雅開始侃侃而談,聊起她跟沈奕勳之間的關係。
彭玲雅的外型很亮眼,身材修長苗條,臉上妝容濃淡適宜,襯托出一張好臉色,穿着服飾雖然不全是昂貴的名牌,卻很有自己的風格和品味,感覺家世很不錯……左菲兒邊喝着熱咖啡,一邊靜靜觀察她,彭玲雅相當健談,她不需要開口她就主動跟她聊起來了,這點跟沈奕勳倒是挺像的。
左菲兒逐漸瞭解她家跟沈奕勳家是世交,她爸爸非常有錢,企業規模可以排進臺灣十大,所以她就算已經大學畢業了,還是可以無所事事的到處旅行,也沒有人催促她快點找工作,唯一一個要求就是要她跟沈奕勳結婚。
「我有三個哥哥,是家裏唯一的女孩子,而阿勳是獨生子,也別無選擇。兩個老頭都希望我們快點結婚,好讓他們可以攀上親戚關係。」她率性地說,啜了口柳橙汁,朝左菲兒眨眨眼睛。「沒辦法,老一輩的就喜歡親上加親那一套。」
左菲兒覺得咖啡好像太苦了點,放下杯子,納悶地問:「妳跟阿勳相愛嗎?」
彭玲雅嗤笑一聲。「阿勳比我小一歲,從小認識,就跟姐弟一樣,哪可能相愛。」
「不愛他妳還要嫁給他?」純粹爲了金錢而結合的婚姻,聽在左菲兒耳裏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但眼前的女子卻覺得理所當然。是她太天真了嗎?
「我不在乎。嫁給他,老頭子才肯分財產給我,我也是被逼的。雖然我是家裏唯一的女生,可我的三個哥哥根本不把我當妹妹來疼,如果我爸真的不分給我,憑我根本鬥不過他們,所以我一定要跟阿勳結婚。」講到這裏,她的臉湊近左菲兒,漂亮的眼睛閃爍懇求的目光,軟聲說:「雖然我要跟他結婚,可是我絕對不會破壞你們的感情;如果阿勳不肯結婚,他爸也不會輕易放過他……只要結婚就好了,到時候我會搬到國外,不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他要跟誰在一起我都無所謂,這樁婚事對大家都有好處。」
左一句結婚,右一句結婚,左菲兒心裏莫名煩躁起來。她爲什麼得坐在這裏聽這些?沈奕勳要跟誰結婚和她有什麼關係?她何必要在意?
「妳不需要跟我說這些,因爲我跟沈奕勳只是朋友,不是情侶。」
彭玲雅愣住,一臉錯愕,說:「可是報紙上……」
「記者喜歡誇大其辭也不是第一次,我跟他真的不是戀人關係。」
彭玲雅蹙起眉頭,困惑地問:「難道妳不喜歡他?」
「我對他的感覺不是那樣的。」
「還是,妳喜歡別的男人?」她徑自揣測。
左菲兒垂下眼眸,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彭玲雅看她沒否認,當她是默認了,一手撐着腮幫子邊思索着邊說道:「沒想到阿勳是這種男人,明知道喜歡的女人已心有所屬,竟還願意爲她放棄一切……如果妳真的對他沒意思,就狠心一點拒絕他,讓他死心,不然阿勳會很慘的,他老爸是那種毫不留情面的商人性格,如果兒子不聽話,他的處罰是非常非常嚴厲的。」
「我已經拒絕過他,是他不放棄。」
「可是我剛纔看到的好像不是這樣……」彭玲雅挑起眉毛,直截了當說:「我知道他今天要出國工作,所以偷偷跟蹤他,這一路上我一直在觀察你們,我覺得妳對他而言很重要,雖然阿勳以前很愛玩,不過我很少看見他這麼認真、這麼小心翼翼對待一個女人,妳應該也感覺得出來吧?」
「妳想說什麼?指責我嗎?」
彭玲雅只是微笑。「如果妳真的不愛他,又想擺脫他,那就幫我一個忙,勸他跟我結婚。他爲了妳還打算跟爸爸抗爭到底,妳說他傻不傻?」
她的口氣充滿譏諷,讓左菲兒聽了覺得很不舒服。
這真是太荒謬了!爲什麼要她勸他?她憑什麼覺得她的勸告對沈奕勳會有影響?沈奕勳是愛鬧她,但這跟他是不是真的有那麼重視她完全不相干!
「這是他的問題,我也沒辦法。」她坦白地說。
「所以,妳打算繼續享受他對妳的好,至於他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妳不在乎就是了?」
彭玲雅尖銳的言詞激怒了左菲兒,多日來鬱積的不滿頓時傾泄而出,她忿忿地說:「我又不是他,也不是他的爸媽,爲什麼要我爲他的行爲負責?他會有什麼樣的下場,難道都要怪到我身上?就算妳不相信我,我還是要告訴妳,我跟沈奕勳從來不是情侶關係,從來也不是!」她霍地起身,轉開臉說:「對不起,我等一下還要拍戲,先走了。」這一談真讓她的心情跌到谷底,左菲兒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地方。
看她掏出皮包,彭玲雅阻止她,微笑說:「是我找妳談的,飲料我請客。」
「不用了,」左菲兒拿出鈔票放在桌上,冷冷地說:「我不想欠妳任何人情。」如果她認定她是個卑鄙、利用男人的女人,她也不想繼續和她多說什麼。
彭玲雅看着她逐漸遠去的身影,無奈地嘆氣。自己剛剛說的話可能真的太過分了,其實她本來想跟她做個朋友,畢竟她是沈奕勳喜歡的女人。
她啜了口柳橙汁,眉頭糾結在一起,煩惱地喃喃自語:「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