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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沙場秋點兵》 / 席月紗 / 第16章 / 共23章

在兩老的呼喚聲中,她躍出了將軍府。

依舊穿梭在人潮擁擠的街上,百姓仍然爲天曦國新帝繼位以來第一件喜事歡呼着,她垂頭慢慢地走去,離開她爲之奮鬥的天地。

忽然人潮爆發出更大的呼聲,在呼聲中她茫然走着,街中卻出現一頂花轎。

一陣風來,吹開了轎子的窗簾和新娘的頭巾,在一個瞬間,她從窗邊走過。

「千蘿!」

轎中的新娘抓下了蓋頭,不顧一切的跳下轎子,追逐着那遠去的影子。

「千蘿!」那一定是千蘿!梁緋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千蘿不是死在戰場了嗎?在凌家的不是取代她的雙生弟弟,真正的凌千駱嗎?

凌千蘿沒有聽到後面的騷動,只是茫然的走着,不知道該去何處。

轎伕和喜娘們拚命拉着掙扎的新娘,直到隊伍前方的凌幹駱趕了過來

「千蘿,那一定是千蘿!你這個騙子!」梁緋箏不停地廝打着,「放開我,這樣對千蘿不公平,不公平!」

凌千駱冷漠的眼中滿是複雜。的確不公平,可是他不能說出這是交易。

殷夙傲給天曦國五年的和平,風君恩讓凌千蘿徹底的自由毫無羈絆。

「去追啊!」她推着他,臉上的喜妝糊成一片,「如果她出事我不會放過你的!」

人羣騷動着,他們聽不懂「千蘿」和「千駱」的區別,只是奇怪地看着他們。

終於,凌千駱下定了決心,翻身上馬追了去。

*

凌千蘿還是蹣跚地走着,一路向城外走去。

她想離開這裏,忘掉這個國、這個家,忘掉自己是一個武將,忘記之前二十二年的記憶。

她已經失去了一切,不是武將,連個女人都做不完整,以童貞換來的自由原來是這樣殘忍的事實。

終於來到了城門附近的湖邊,看着水中的淡淡漣漪,她的眼中出現了回憶的色彩。

七年前,她遇到了一個機會可以做回自己,可是她放棄了,堅持用別人的身份去成全一份忠義。

難怪殷夙傲說她可笑,現在連她都覺得自己滑稽可笑。

「你不會想跳下去吧。」

帶着譏諷的熟悉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緩緩回身,背後一身玄色斗篷的俊美男人,不正是那個一直糾纏着她的魔鬼。

虛弱的一笑,她張開雙手。

「滿意嗎?」

殷夙傲緊緊閉上了脣。他該滿意的,她終於失去了一切的束縛,她終於是完全的凌千蘿,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又是一陣悽楚的大笑,「我終於明白了,我是個女人,一輩子也只是女人,再怎麼都不會是個武將,不會是……」

無力地跪倒在地上,她不住的低喃,「可笑啊,我居然一直以爲我是凌家的驕傲,我一直以爲自己真的是戰神,原來我什麼都不是……」

殷夙傲上前,展開自己的斗篷將跪着的她罩在裏面。

「你不用可憐我,我很好,沒有任何責任的感覺真好……」她喃喃着將額頭靠在他的小腿上,「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輕鬆,真好……」

眼淚一滴滴地流了下來,然後她被擁入了溫暖的懷抱,像是終於找到了允許自己停泊的港灣,她的眼淚越來越多。

「你不是要女人嗎?我現在只是女人,隨你要不要了。」

猛然收緊的懷抱迫使她抬頭看着他的眼睛,殷夙傲眼中帶着一抹狂熱。

「我要,只要凌千蘿,什麼樣子的我都要!」

她怔怔地看他,然後苦笑,「好,全拿去吧。」

就在此時,由遠而近的馬蹄聲靠近了,凌千蘿一顫。七年前不也是如此,最後的時候父親趕到了,她帶着一絲希望看了過去。

來的卻是取代她的弟弟。

凌千駱翩然下馬,手中拿着一把銀槍。馬是陪她長大的白練,槍是她用了多年的破甲游龍槍。

她從殷夙傲斗篷的縫隙看着那個男子,不禁感覺可笑之至。對面站着的可是自己?二十二年來的武將生涯就這麼硬生生地被剝離了。

凌千駱望着殷夙傲沉聲道:「留下她。」

「留下她?那麼你們要如何處置她?她是誰?死而復生的凌千蘿?還是你要繼續做影子?」

殷夙傲站了起來,玄色的斗篷卻依然攏着凌千蘿。那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女子,無論如何他不會放手。

凌千駱沉默了片刻,突地橫槍單膝跪下。「所有的我還給她,留下她,我走。」

她一震,殷夙傲卻已經大笑出聲,「算了吧,留下她?要她面對雙親的指責,還是面對你們所謂朝廷的醜陋嘴臉,或者是幫你安撫你的新婚妻子?如果你真的想過你的胞姊,那麼一開始你就不會答應風君恩。」

凌千駱閉上眼沒有回答,殷夙傲的話沒錯,自古忠義不能兩全,他和姊姊是一體的兩個影子,或者說他們都被凌千駱這個身份束縛着。

「十七年前就已經註定了這麼一天,可惜千蘿太過善良。」

殷夙傲的斗篷隔着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像鏡子裏的倒影,只有一個人能夠走到陽光下。

彎腰輕輕抱起像失去靈魂的凌千蘿,殷夙傲譏誚地看了看凌家的方向,轉身要離開。

「站住!」凌幹駱喝住,「放下她,如論如何她是凌家的人,還請將軍讓我們一家團聚。」一揚銀槍截住他的退路。

殷夙傲望着那把曾經在凌千蘿手中游轉的銀槍,嗤笑出聲,「團聚?可笑的團聚,無非是犧牲一個成全自己的跳樑小醜。你們準備怎麼對待她?痛哭流涕地請求原諒?這樣的背叛她以後,連恨的權利也不允許她擁有?」

「別說了,我們走……」他懷中的凌千蘿低低地懇求着。她只想離開這裏,什麼都不想去想了。

「好,我帶你走。」殷夙傲也低柔地回答着。

可是凌幹駱的銀槍卻已經襲了過來。「我說了,留下她,我欠她的全部還給她。」

殷夙傲抱着她翩然一退,閃開了銀槍的鋒芒,臉上的譏誚更加深了。

「想和我動手?你還不配!」

「此生原本只承認你們這兩個對手,可是現在看來,你遠不如千蘿。」早就知道千蘿還有一個影子,可是沒想到這個影子居然真的走出來取代了本尊。

凌千駱的眼中依舊冷漠,卻沒有反駁。殷夙傲說得沒錯,即使他做任何補救,當他爲了私慾答應傷害胞姊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淪爲小人了。

殷夙傲看到了他眼底的悔意,更加惡意地笑着,「不過還是要感謝你們,天曦國的這個厚禮,我收下了,你告訴風君恩,落日國五年之內絕不會進犯天曦。」

埋在他斗篷之下的凌千蘿一怔。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奇怪嗎?千蘿一定不知道,你的朝廷用你和我交換五年的和平。或者說從一開始你被派去應戰,陰謀就已經開始了,只不過你原來的主子想的是殺了你,而新帝是把你送給我。」

她的心一寸寸地涼着,這就是天曦第一武將的價值嗎?

殷夙傲感覺到了懷裏的顫抖,反而邪笑着問凌千駱,「我說得對不對?」

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壓抑着幾乎破口而出的哭泣,哀求着,「離開這裏,帶我離開!」

穿過漠然站立的凌千駱,殷夙傲抱着她上了他的駿馬,低聲問懷裏默默哭泣的女子。

「還要看一眼嗎?」

她搖搖頭,瞬間馬兒奔馳而出,斗篷被風微微揚開了一個縫隙,凌千蘿從縫隙中看到了垂手站立的弟弟,也看到了遠方被喜娘們拉扯奔來的梁緋箏,或者更遠的地方,還有凌家的兩老。

但是最後的視野,是天曦國古老的房檐屋舍,那片晴空萬里。

*

一路上也曾有人試圖攔下跋扈馳騁的殷夙傲,但最終那把漆黑的長戟和殷夙傲張揚魔魅的笑聲,從此變成許多士兵的夢魘。

離開京城很遠後,殷夙傲勒馬扶起倒在懷裏一動也不動的人兒,她的目光空洞沒有焦距,彷彿已經被掏空了一樣。

「千蘿……」

凌千蘿卻把身子往斗篷的深處埋了埋,不願理會他的呼喚。

「我想你最好毫無後悔的離開,我可不希望我的女人心裏除了我還有其他。」殷夙傲有些殘忍的抱着她翻身下馬,打開了斗篷,讓陽光肆無忌憚地照在她身上。

「不要!不要!」她掙扎了起來,「別這樣!」她不要暴露在白日之下,她是見不得人的,她只是個被拋棄的影子而已。

「我認識的凌千蘿從來沒有逃避過,也從不屈服過什麼。你是誰?」

他不爲所動地退後一步,小山坡上,四處一片荒野,遠處的京城若隱若現,連同頭上的晴空豔陽彷佛都在看着他們。

凌千蘿不住地顫抖。好恥辱的感覺,像是被剝光了放在鬧市街頭一樣,那樣的倉皇、那樣的羞恥。

「抬頭看看這片山河,看看你的家鄉。」他強迫她站起來,動作粗暴,卻在言語中透出了擔心,「我們都是格格不入的,因爲這個地方都不屬於我們。」

她掙扎不開,驟然大吼,「那我該屬於誰?沒了國,沒了家,我到底屬於誰!」

「你可以屬於我!」他也怒吼,「我不是落日的半面鬼將,你也不是天曦的戰神將軍,我們不過是殷夙傲和凌千蘿!」

她看着他那張原本陰柔妖冶的臉,如今滿是不知名的狂熱和光彩。

「千蘿,我要你,七年前就已經把你當作我此生的伴侶。如果你要天下,我可以給你天下,但是我要你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和你一起策馬奔騰。」

策馬奔騰?凌千蘿顫抖地轉過身,環視着這片陪伴她二十二年的國家。

遙想十五歲在大殿封將,那時百萬大軍齊聲高呼「將軍千歲,戰神無敵」。

遙想與長月國大戰百日,以五萬人馬大敗長月十萬精兵。

遙想京城夾道三里爲她歡呼雷動……

現在卻要告訴她,那些過去不是她的,是屬於另外一個人的,是必須全部忘記的。

忽然她仰天大吼,「啊——」

這聲嘶吼淒厲綿長,直衝雲霄,驚起周遭無數雁雀,更在這無邊荒野山坡被風吹拂迴盪。

殷夙傲聽着,那是如同雪鷹自盡前的悲鳴,絕望而痛苦。

她停止了嘶吼,低頭卻嘔出了點點鮮血,這般的涕血鳴嘯卻依然吐不出心頭的苦悶。

「爲什麼?!爲什麼?!」

一聲聲悲憤的哭喊在風中響起,和着血淚,她跪在地上放縱的發泄着。

爲什麼一開始給她那麼多的期望?爲什麼一開始不讓她做個平凡的女子就好?

京城中的凌家兩老和凌千駱,剎那心頭也是一陣抽疼。

那樣穿透靈魂的嘶吼,即使遠在百里之外,又怎能不衝擊着衆人的心。

終於,她哭累了,軟軟地倒在殷夙傲的懷裏,他抱着她上了馬。

夕陽西下,他的斗篷包裹着兩人,也讓懷裏的人不被夜風侵襲。凌千蘿昏沉地隨着馬匹的動作搖晃,鼻息中是溫暖安全的味道,那是身邊這個男人的味道。

無論過去如何,此刻斷腸的她唯一的去處只有他的懷抱,只能隨着他一起走向太陽落下的方向,那個曾被她視爲最危險的地方,也把她當作最危險的敵人的落日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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