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營帳中,凌千蘿心神不寧地握住銀槍,這是她每次心情不好的必備動作。
記憶中的小素原本已經被她漸漸遺忘在十五歲的夢中。
可是他爲什麼會成爲落日國的使者來到這裏替殷夙傲送禮?當年他又爲什麼會淪落到他們凌府爲奴呢?
猶記得那年她十四歲,小素多大呢,她已經忘記了,畢竟她從來沒想過會再遇到他。
*
鮮衣怒馬少年遊,春暖花開的時候就是京城裏的達官貴人們出遊的日子,尤其是有錢的公子哥,哪管天下民不聊生,只要京城是繁華一片就可以了。
凌家世代是武將,當然不會和那些風花雪月扯上關係,但是凌千蘿還是要每天出去騎馬練騎術,不免就要和那些紈絝子弟同行一路。
那天是京城最大的一個花市開市之日,幾乎整個京城的公子小姐都去賞花了,只有她必須每日去城外練功,行至城門附近的花子湖邊,她不禁被樹下的喧鬧吸引住了。
樹下有兩個公子哥在騷擾一位粗衣打扮的少年。如今男風盛行,只要生得貌美,這些公子哥無論性別都會去騷擾,甚至強搶回家。她一直厭惡這種行徑,可惜他們凌家雖然掌管千軍,卻管不到天子腳下,所以每次只能幫一個是一個。
但是這次的少年倒是沒大力掙扎,反而順從的任憑他們撥弄着自己,眼看外衫就要被撥開,他似乎感覺到了凌千蘿的視線,本來看向湖面的臉偏了過來,透過兩個公子哥手臂的縫隙,看向了她。
凌千蘿雖然五歲後就沒見過女裝的自己,但是她自認扮相應該不差,可見到這個少年的一刻,她仍然被強烈的震撼到了。
完美細緻的五官,看不出性別的陰柔美麗,那不該是凡人的臉,若不是他的眼睛閃爍着譏諷,她幾乎以爲那是畫冊中的妖精跳到了塵世中。
那雙妖冶的眼中諷刺更多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身爲凌家後人,居然眼睜睜的看着惡少在她面前欺壓百姓,不禁汗顏地握住銀槍跳下馬。
「住手!天子腳下,豈容得你們放肆!」
兩個公子哥回頭一看,招牌的玉面銀槍,那是凌家獨子,天曦國未來三軍統帥的標誌。
頓時兩人顧不得難得一見的美人,唯唯諾諾地迅速離去,留下衣物幾乎全部散開的少年,他還在譏諷地盯着她。
凌千蘿看着惡少離去的背影沒有去追,這些年她已經知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過是說給百姓聽的謊言,即便把他們抓起來,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倒是眼前只微笑而不說話的絕美少年有些奇怪,她迴腕收起銀槍。「你住哪裏,要不要我送你?」
清亮的嗓音帶着些許稚氣,但是全城的人都知道,即便是當今的武狀元,也未必是這個看起來清秀文弱的少年的對手。
他,可是凌家唯一的傳人。
靜等了片刻,眼前的少年卻彷佛沒有聽懂一樣,只是慢吞吞地用視線打量着她。
終於少年低低地笑了,聲音也帶着邪魅的誘惑,「凌千駱?好一個凌千駱,天曦國居然還有個你!」
警覺立刻浮上了凌千蘿的心頭。
「你是誰?何方人士?」
少年慢吞吞地攏起敞開的衣衫,然後回首妖嬈地一笑,「我是瓦子裏的人,還要我說藝名嗎?」
瓦於是天曦國處置戰俘的地方,凡是有些姿色的年輕男女都會被丟到那裏,最後淪爲玩物。
難怪他剛纔不掙扎,想必是習慣了。
少年已經站了起來,粗劣的衣料掩飾不住他的風華,而且出人意料的,他居然非常的高,站在凌千蘿面前,足足比她高了一顆頭。
凌千蘿反射性地後退一步,然後眼中又有些不忍。這樣精緻的一個人竟要淪落到那種地方。
少年看到她的退後,更加諷刺地笑了。
「看來凌少爺已經知道小的不值得出手相救,那麼小的也沒必要稱謝,就此告辭吧。」說完轉身便欲離去。
頎長的身體明明是個男兒身,居然比女人走路的姿態還要美麗。她忽然有些呆愣。
他,可曾渴望自己更像個男人,好逃脫那些凌辱。
就如她,曾經怨恨自己的身份,渴望做個單純的女人。
「你……你想換個地方嗎?」
少年定住了身影,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
高大的駿馬,拿着銀槍的十四歲少年,眼神定定地看着他,他很懷疑自己聽到的話。
這時她又鼓起勇氣重複了一逼,「你到底想不想離開那裏,我可以幫你!」
*
這是小素和凌千蘿的相識過程,那一天後,她多了一個絕美的馬僮。她第一次反抗了父親,因爲她第一次要求了一件父親不同意的東西。
美麗是女孩子熱愛的,但是她過去現在將來都是凌千駱!凌千蘿早就在九年前死了,她甚至每年還會爲自己上一炷香。
凌長天最怕的就是她想做回女兒身,那樣的話,不止凌家不保,恐怕天曦國也要不保,天知道現在朝中那些王孫大臣都是些什麼人物。
但是最終凌長天還是妥協了,畢竟這是女兒要求的第一件禮物。雖然答應了,但是前提是,她每天必須要多練一個時辰的功。
小素是個很神奇的十七歲少年。凌家的僕人本來就很少,而且大多年邁,加上他是新人又帶着那種奇特的美麗,所以他的工作也就非常繁重。但是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如他人預料的那樣,很快就體力不支倒下,反而處理得越來越遊刀有餘。尤其是那些馬,原本軍馬都是脾氣很烈的,以往的馬僮都喫過不少的苦,但是那些馬一到小素的手裏都變得溫順極了。
「你實在是個奇怪的人。」
凌千蘿總是這麼對小素說,明明是女人的外表,但卻比任何一個男人幹活都賣力。
「你也是個很奇怪的人。」小素也總是這麼回答。
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整天像個軍人一樣的練習武藝學習兵法。
凌家的花園沒有花,只有一件件習武用的道具。凌千蘿的花是小素,她每次練劍累的時候就會看着小素髮呆,那樣美麗精緻的臉,是她夢寐以求的,她多麼渴望做個女子,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武將之路太苦了。
小素似乎明白這點,每當凌千蘿練武的時候,他總會出現在她的視線之內,拔草也好,擦洗欄杆也好,甚至是她去練馬術的時候,他都是緊緊地跟着。
那一年,距離她最近的是小素。
直到她十五歲的到來。
十五歲生日那天,凌千蘿就可以正式成爲戰神將軍,所以在那一天前,她必須面對越來越嚴苛的訓練。
那天大雨傾盆,在雨中站立梅花樁的她越來越虛弱,身體深處似乎有種幾乎絞碎她的疼痛,讓她的冷汗和雨水一起傾灑。
「我受不了了!爹,我受不了了!」第一次她從梅花樁上摔了下來,泥濘的雨水讓她的身體更加冰冷。
凌長天眼中卻充滿了怒氣。「你不要以自己馬上就可以成爲將軍而自滿!今天才站了半個時辰就受不了,將來如何面對敵人指揮三軍!」
凌千蘿沉默不語,腹中的絞痛讓她的神智有些不清,加上大雨的聲音,她感覺自己快沉入黑暗之中了。
但是凌長天卻認爲她是在偷懶,以往的她可是每天站三個時辰的。
「你別忘記了你是我們凌家的後人,你要保護的是整個天曦國的子民!」
「我沒忘記!可是我今天……」欲爭辯的脣抖了兩下又閉上了。
凌家的家訓——錯即是錯,沒有理由。
「自己好好反省!我們凌家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
父親憤怒得拂袖而去,凌千蘿還在雨水中默默的哭泣。
她並不是不想做凌家的驕傲,也不是不想成爲天曦國的武將,而是,爹爹,好苦啊!這樣的日子太苦了。
怕揭穿身份,所以必須離所有人遠遠的,唯一能接近的爹爹和孃親又必須用嚴厲的手段來訓練她,怕她被人察覺一點點的女孩子氣。因爲身份一旦揭穿,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寂寞且疲憊的生活好累好累,她真的快撐不住了!她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只是個女人啊……
她的眼淚和冷汗順着凍得青紫的小臉滑入了雨水中,腹中的絞痛終於讓她昏迷了過去。
*
再次醒來,凌千蘿發覺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天色微暗,荒涼的破廟,劈卜作響的火堆,還有外面依舊滂沱的雨勢。猛地喫驚坐起,她發現自己被換上了寬大的男人衣袍,火堆邊坐着一個陰柔美麗的少年。
「小素?!」
她怎麼會來這裏?小素爲什麼會在這裏?
小素望着火堆的眼睛微微看了過來,脣角還是那抹淡淡的卻又嘲諷的微笑。
「醒了?舒服點兒了嗎?」
她咬脣不語,腦子卻在飛快的運轉。
附近沒有外人,看來是小素帶她來的,至於是如何把她從爹爹的眼皮底下偷了出來……
她雖然沒見過小素出手,但是那不代表他不會武功。
「你是誰?在落日國是什麼身份?」這樣的問題顯然有些晚了,她從未懷疑過小素,畢竟身爲一個戰俘,過去的一切在成爲俘虜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小素悠悠地笑了。「少爺,您不擔心自己的名節卻來問我這些,是不是有些……」
凌千蘿的臉色立刻發白了,她摸了摸身體,束胸還在,但是已經不是原來粗糙的質地,那塊被做來磨練意志的布條已經換成了柔軟光滑的絲綢。
「你……」他知道了!他居然知道了!可她想到的不是名節,而是凌家自古以來的名聲,是凌家上下數十條人命。
「你到底是誰?想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