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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28度醉人愛戀》 / 惜之 / 第2章 / 共19章

當拳頭落在以珂臉上時,她沒哭喊。

旋即,繼父粗壯的手臂抓起她,狠狠將她往前摔去,她的額頂撞上桌角,暖流滑過,她嚐到腥鹹。

「這麼有本事,就不要回來啊!」大手提高她的領子,將以珂整個人提到半空中,混着醉意的憤怒眼睛像是要噴出火焰。

暴力對她而言是生活常態,她早早放棄尖叫哭喊,她學會蜷縮身體自我催眠。不痛,她半點都不痛,想像過一百次不痛,疼痛自會淡去。

以珂的繼父是美國人,有一頭褐發和高大身材,他是執業醫生。諷刺吧,濟世救人的醫生居然關起門來,在家中施暴。

八歲那年,以珂隨母親嫁進來。

繼父有個十六歲的兒子,中文名字叫賀緯翔,他是以珂的英雄,在繼父發脾氣時,她總是躲到他的桌子底下避難,可惜隔年,緯翔跳級唸完高中課程後,搬到大學宿舍,從此再沒回來過。

母親的運氣很差,她嫁了兩任丈夫,兩個都是會打人的男子,和繼父生下小恩之後,母親再也忍受不了繼父,離家出走。

這下可好,母親出走,以珂成了繼父的新任出氣筒。

「我叫你說話!」又是一踢腳,他將以珂踢翻身。

她保持緘默。

「很好,你長大了,大可以不把我看在眼底!」伴隨着吼叫聲,一陣拳頭落下,沉重的肌肉撞擊聲在寧靜的屋裏更顯得恐怖。

小恩捂起耳朵,顫慄地縮到牆角邊緣,她不敢護衛姊姊,弓起雙腳,把頭埋進膝間。

捶着、踢着,他打紅了雙眼,怒氣在以珂身上得到宣泄。

終於他累了,暴力讓他獲得短暫滿足,他瞪以珂一眼,再補兩腳,然後打開大門,走出家裏。

當父親的汽車聲響起,小恩哭着爬到以珂的身邊,輕扯她紅腫的手臂。「姊姊……姊姊……」

她的呼喊,以珂沒聽見,她還是蜷縮着,縮成球,縮着不見這個世界。

「姊……」小恩搖着、推着以珂。「姊,你流血,姊,快清醒,爸爸走了,這裏只有小恩。」

同樣的話,小恩重複十幾次,好不容易,她才聽見。

抬頭,她從模糊的右眼裏,看見模糊的小恩。以珂試着擠出笑容,卻沒成功,她猜,她的臉腫得厲害。

「姊,你說過,再發生一次,就帶我逃走。」小恩撫上她額頂的傷口。

「再忍忍,行不?」她被打得膽怯。

「不要忍,爸打人越來越可怕了。你說過做人要守信用,你說過事情再發生一次我們就走。」小恩連聲哭嚷。

「能逃到哪裏?」以珂猶豫。

「我們去臺灣,Patrick說大哥在臺灣。」

「臺灣,可以嗎?」以珂自問。

之前,她在親戚聚會中碰到Patrick,他是和緯翔感情要好的堂哥。那次,以珂臉上的舊傷未愈,Patrick一看見她,二話不說,將她拉到餐廳,細問她的生活情形。

她不擅長傾吐心事,只淡淡地回說繼父工作壓力大。然後他告訴她,緯翔在臺灣,如果有需要,可以聯絡他。

她沒請Patrick幫忙,但留下了緯翔臺灣的住址。

想起緯翔,淡淡的幸福感漾上。

她記得他,他的肩膀很寬,他的身量很高,他是巨人,護着她不受災殃。她對他瘋狂迷戀,他是她的偶像,她將他當成天……直到他離家,天堂垮下……

「爲什麼不可以?」小恩反問。

「我們沒有很多錢,而且臺灣很遠。」

「我的撲滿和姊的存款湊一湊呀,臺灣再遠,總能到達。」小恩一心離開,再大的困難,都嚇不了她。「姊,最壞的狀況是被抓回來,然後過和現在一模一樣的生活,沒什麼好損失的,對不?」

小恩的堅決說服了以珂,的確,沒什麼好損失的,最壞的狀況是這樣,還能再壞?點頭,以珂同意。

小恩興奮地跳起身,飛快衝進房間,抓起幾件衣服,把撲滿裏的錢倒進紙袋裏,再到裝着零錢的玻璃缸,將爸爸的零錢掏空。

扶着沙發起身,她用力吐氣,走了,不害怕、不恐懼,她要帶着小恩遠離暴力,只是遠在臺灣的緯翔……他願意接納她們嗎?會不會已經忘記她了?

*

在臺灣,在以珂逃離家中的同一個夜晚,賀緯翔難以安枕。

他的父親有良好的職業和身分,家族中的親戚皆以父親爲榮,他對嬌小的東方女性有着不可言喻的迷戀,於是,在三十歲那年他娶了來自臺灣的母親。

本以爲是浪漫的異國戀曲,哪曉得看起來斯文高尚的父親,居然會毆打妻子。東方女子本性順從,再多苦水皆往肚裏吞,她用笑臉面對外人,卻在門關上後,恐懼憂慮。

後來,母親病了,一病不起,在兒子十五歲時,與世長辭。

隔年,父親帶回另一個東方女子,她漂亮、年輕,還有個八歲女兒。看着繼母初入門時的幸福光彩,他在心底冷笑。緯翔對於後母,不排斥,只有同情。

果然,新婚不久,父親故態復萌,他開始毆打繼母,女人越低聲求饒,他越能感受到主宰別人的快樂驕傲。

之後,繼母產下一名女嬰,取名爲Anya,中文名字是小恩。繼母對他說,她感激父親收留自己和女兒,所以爲女嬰取名爲小恩。

當時,他在心底嘲諷,被打成這樣還要記取恩惠?愚蠢大概是所有女人的通病。

再不久,他越級考上大學,離家求學的他,再沒和父親聯繫過。

上大學後,他先炒作股票,爲自己掙得第一筆創業基金。然後,他在美國創立暨通電子,短短几年內有了不錯的成績。

二十五歲時,緯翔突然想到臺灣這塊小島嶼,他想看看母親嘴裏的美麗故鄉,便申請了臺灣的博士班,隻身飛往臺灣。

他透過視訊遙控美國公司的運轉,並在臺灣設立分公司,計畫在三年後進軍大陸市場。他努力在臺灣建立新生活,刻意遺忘在美國的父親和過往。

直到兩個星期前,替他管理美國暨通的堂兄Patrick打電話給他。不爲公事,爲的是長期被虐待的以珂。

這通電話,徹底擾亂了他。

Patrick說以珂臉上有幾塊未消的紅腫,說她有點自閉,對於人際關係,冷漠得可以。

於是,多事的堂兄找人探聽,才知道以珂的母親在多年前離家出走,而以珂成了父親拳腳下的受害者。

以珂……怯憐憐的小女生,緯翔記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裏,永遠藏着恐懼,卻倔傲地不肯教人看出。他記得她發育不良,個子比一般孩童小,記得她像只野獸般,隨時防備着周遭。

回美國吧!回去見見他的異母妹妹小恩,和受虐兒蘇以珂。

如果她們願意,他會帶她們回臺灣,但如果她們不願跟隨他,認爲他是另一個會施暴的男人,那麼……

不想了,總之,先回一趟美國再說。

也是巧合吧。

緯翔的樓友書青在這時候需要幫助,她要熟悉的人陪她到美國,尋找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馬,於是緯翔挺身而出。沒辦法,誰教他是有道德感的好青年。

然而,這趟尋親之路對緯翔而言並不順利。

當他踩上美國土地同時,以珂和小恩剛下飛機,看着同是黑髮黑眼睛的臺灣人,學習認識地圖上的臺灣島嶼。

*

臺灣——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以珂聽過母親形容這塊番薯地,她說臺灣的人們很熱情,說臺灣的水果好喫到讓人難以忘記,還說住在臺灣,黑髮黑眼睛的他們纔算真正有了歸屬感。

十六個小時後,她們下飛機,尚未感受到臺灣帶來的歸屬感,就要先面對沒有錢的窘迫。

牽起小恩,碰碰口袋裏不多的零錢,前頭長路漫漫,堅持是她們必需具備的能力。

「大哥的家快到了嗎?」小恩揚起笑容,臺灣的天空藍得讓她好喜愛。

答案她也不知道。牽起妹妹,以珂揹着行李上路。

兩個小時不到,小恩已然變心。她不愛臺灣的天空了,雖然它一樣澄澈碧藍,但炙人的陽光將她們曬脫一層皮。

小恩很懂事,她渴到不行,卻半句不提口渴,肚子明明餓得緊,她假裝午餐剛剛裝進肚裏,她明白姊姊無力解決她的口渴和飢餓。

她們走過整個下午,直到再沒力氣往前走,以珂選了個公園,用毛巾乾洗身體,過起遊民生涯的第一日,晚餐是小恩從飛機上偷渡的餅乾和可樂。

就這樣,她們當了七天遊民,偶爾別的遊民會分給她們一點麪包,偶爾她們會在清晨醒來,發現身邊多了幾十塊錢,她們用最克難的方式度過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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