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厲政剛將厲樺放到他們的大牀上,安頓完畢了之後,他要藍萱將她今天所拍攝的繪本照片,傳送到電腦裏。
只是,這一瞧之下——
他們的世界頓時天崩地裂。
藍萱的淚水奔流滿面,即便已被厲政剛緊緊地抱着,她的全身卻還是不停地顫抖着。
“怎麼會這樣?”藍萱望着電腦裏的手工制繪本照片,每看一張,她的心就要被鞭打一次。
第一本繪本中的媽媽會變成魔鬼,咬掉孩子的頭,只有保母能保護孩子。
第二本繪本里畫着當保母拍着孩子肩膀時,孩子就要聽話,否則惡魔會咬着孩子的腳。媽媽拍孩子肩膀的時候,孩子要快點逃走或是大哭,否則媽媽會變成惡魔。
藍萱看着繪本里那隻被鬼銜在嘴裏的手臂,她已經不敢再看下去了。
厲政剛的臉色並沒有比藍萱好太多,他雙脣慘白,按着鼠標的手掌冷汗涔涔。他怎麼會爲孩子挑選到了這樣一個保母,他爲什麼沒有早點注意到郭莉順的異狀呢?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是那樣一個對孩子漠不關心的媽媽,厲樺不會生活在恐懼之中……”藍萱目光茫然地看着他,手指泄忿似地掐着自己的手背。
“別傷害自己!”厲政剛牢牢握住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錯不只在你,我每天都撥時間出來和孩子相處,卻不曾發現厲樺……”厲政剛聲音變得嗄啞,他的眼眶也隨之泛紅了。
“你至少是認真地在對待孩子的,該被苛責的人是我。就算我當時和你之間的感情出了狀況,但孩子總是無辜的,我怎麼可以把他當成空氣一樣地忽略他?十分鐘……郭莉順說,我一天只陪孩子十分鐘,我是個什麼樣的媽媽啊?”
藍萱猝地抱住雙膝,悶聲痛哭了起來。她爲那些逝去的時間而落淚,爲厲樺這一時間的恐懼而痛哭,也爲老天爺又給了她二次重新開始的機會而哽咽。
厲政剛什麼話也沒說,他只是擁着她,任由他眼睛裏的眼淚風乾。
“我打電話叫律師來商量對策,我要她得到該有的報應。”厲政剛的情緒才平復,他馬上拿起電話。
藍萱哭到沒了力氣,只能躺在他腿上,怔怔地仰望着他。
“律師明天一早就會偕同警察一起過來。”厲政剛掛斷電話後,用袖子撫去她臉上未乾的淚痕。
“對不起……我好愛哭……”藍萱紅着眼仰望着他。
“哭是代表了你對很多事情還有情緒,我很高興你願意展現出你的心情。”厲政剛把她的髮絲攏到耳後,陪她一起深呼吸,鎮定着心神。
藍萱凝望着他,感覺胸口正焚燒着一把火焰,燒得她不得不張開嘴,讓那股熱力脫口而出。
她倏地正坐起身,握着他的肩,認真地說道;“我愛你。”
“我也是。”厲政剛定定地凝望着她。
藍萱搖頭,苦笑地說道;“你不用安慰我了,你怎麼可能會愛我呢?我曾經那麼冷漠無情哪。”
“別忘了,在你那麼糟糕之前,你是唯一同時能讓我感到平靜與熱情的女人。”他說。
“謝謝你——爲了所有的一切。”藍萱含着淚笑了,她捧住他的臉頰,在他的脣上烙下一吻。
“我去找郭莉順,你待在房間裏陪着厲樺,好嗎?”他說,只想快點解決這個問題。
“我去找她。”藍萱睜着紅腫的眼,堅定地看着厲政剛。“看繪本就知道,她的某部分行爲是針對我的,她想取而代之我的地位。況且,我也想知道她爲什麼要編出她和你之間有感情的那種漫天大謊。”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我要一個人去,因爲事情是因我而起的,而且我再也不要讓任何陰影擋在我的婚姻裏頭了。”藍萱握着他的手臂,認真到連眉頭都擰了起來。
“好,那你叫她到遊戲室,拿出繪本和她對質。把你們所有的談話內容都記錄起來,我會在房間裏看着電腦監控你們,一有狀況就馬上過去。”
“好。”藍萱緊握了下厲政剛的手,她深吸了口氣,按下內線電話。
約了郭莉順到遊戲室之後,她挺直背脊走出了房間。
*
當郭莉順走進遊戲室,看到藍萱紅腫的雙眼時,她面無表情地站到藍萱面前。
“夫人找我有事嗎?”郭莉順問。
“你不問厲樺怎麼了嗎?”
“厲樺?既然夫人這麼費心地想把他帶在身邊,我想他就算有任何情緒,你一定也都能處理妥當的。”郭莉順面露譏諷地說道。
藍萱憤怒地眯起眼,發現她完全沒法子原諒郭莉順。她原本還打算着如果郭莉順是因爲真心喜歡孩子,所以才做出了這些錯事的話,那麼她或許可以考慮放郭莉順一條生路,誰知道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藍萱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了幾本自制的繪本,啪地一聲放到桌上。
“麻煩你解釋一下,這些繪本是怎麼一回事。”藍萱凜着面容,以一種冷靜到近乎逼問的聲音問道。
郭莉順臉色蒼白,力持鎮定地說道:“我不知道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是嗎?我問過厲樺,他說你念過這些繪本給他聽。”藍萱面不改色地說着謊,就是要逼她承認錯誤。
“厲樺弄錯了。”郭莉順說完緊抿着脣,抵死不否認。
“好,那麼請你告訴我,除了你之外,會有誰把這種繪本放在這裏。”
“可能是某人偷藏在這裏,想要陷害我。”郭莉順瞪着藍萱,從齒縫裏進出話來。
“我爲什麼要陷害你?”藍萱冷冷昂起下巴,直截了當地反問道:“你只是一個保母,我們要辭掉你,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你的這番說詞,誰會相信?況且,這是自制繪本,我們要對照你的筆跡,簡直易如反掌。”
郭莉順緊繃着臉,拼命地想着脫身的方法。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藍萱問。
“因爲我想要厲樺把我當成真正的媽媽。”郭莉順垂下眼,一手捂着胸口,露出一臉痛苦的表情。
“你的目標不在厲樺,而是厲政剛,對嗎?”
“夫人!你饒了我吧!”郭莉順突然雙膝落地,跪在藍萱身前。“我的肚子裏已經有了先生的孩子了。”
藍萱怔怔站在原地,不能置信地瞪着她。
“爲什麼要撒這種謊?”藍萱冷冷地問道,娟美臉孔像一張白瓷面具。郭莉順怎麼會以爲她會相信這種鬼話?
“我沒有撒謊,你如果不信的話,可以等孩子出生再帶去驗DNA,孩子流有厲家的血液總是事實。我只不過希望先生將來能念在厲樺的分上,盡一點點力量幫助我肚子裏的孩子。”
藍萱身子瑟縮了下,她抱住雙臂,血液被凍成了冰。
郭莉順看着藍萱恍神的臉龐,她連忙再加把勁說道:“拜託你別告訴先生,他一定不會讓我把孩子生下來的。”
郭莉順當然沒懷孕,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把她在藍萱住院期間,從他們房裏偷拿到的那些珠寶,從埋藏地點——陽臺盆栽裏帶走。
既然先生對她的深情無動於衷,那她總得爲自己撈點好處吧。
一旁的藍萱捧着抽痛中的雙鬢,根本沒聽到郭莉順後面所說的話。
現在,讓她痛苦不已的,不是郭莉順的話,而是她腦中的回憶。
“孩子流有厲家的血液……看在孩子的分上……”
這些話像一把隱形刀刀颳着她腦中的鐵鏽,刀刀太鋒利颳得她鮮血直淌,她知道自己聽過這些話!
當時,這些話是出自於一個電話的女聲中。
女聲說,孩子流有厲家的血液啊!女聲說,厲家財大勢力,隨便一彈手指就可以養孩子十年、八年的。女聲說,厲政剛至少應該念在婆婆的分上……
厲政剛並沒有否認!
藍萱扶住牆壁,纖細身子像一塊軟綢漸漸地飄落在牆角。
爲什麼要讓她回想起這些?她寧可不要回想起來!
砰——
門被用力地踢開來,厲政剛鐵青着臉孔,凶神惡煞地走到郭莉順面前。
“我從沒跟你發生過任何關係,你現在就給我到醫院去做檢查。”他咆哮出聲。
“先生!”郭莉順完全沒料到厲政剛會衝進來,而且還偷聽她們的對談。
“我已經請律師馬上過來了,如果律師認爲警察可以帶走你,你待會兒就會在警察局了。”厲政剛不客氣地說道。
“我剛纔說了什麼?我什麼都沒說啊!”郭莉順開始裝傻。
“遊戲室裏裝了攝影機,你方纔的言行都被拍了下來,光是你對厲樺的心靈威脅,就已經足夠讓你喫上官司了。”厲政剛惡瞪着郭莉順,如果眼神能致人於死地的話,他很樂意拿來對付郭莉順。
“不可能!”郭莉順尖叫出聲。
厲政剛回頭,向等在門口的管家交代道;“把她帶到樓下會客室,等律師來再叫我。”
管家板着臉,上前走到郭莉順身邊。“麻煩你跟我到樓下。”
郭莉順衝出門口,連跑帶滾地衝下樓梯,恨不得馬上就能逃出這個家。
“等等——”管家追了出去。
遊戲室再度恢復無聲,藍萱仍然彎身蹲在牆壁邊,抱着頭不住地顫抖着。
厲政剛看着跪坐在原地,急喘着氣的藍萱。
“你相信她的謊話?”他漲紅了臉,聲音被怒氣拉得顫抖。
“我不相信她。”藍萱抬頭望着他,小臉上毫無一絲血色。
厲政剛神色稍緩,他彎下身,打算要扶起她。
藍萱咬緊牙根,奮力地推開他的手。
厲政剛驚訝地看着披頭散髮的她,正用一種怨恨的眼神回瞪着他。
“拜郭莉順之賜,我想,我已經想起我爲什麼會和你漸行漸遠的原因了。”她說。
方纔蜷身子角落時,她的腦子像得了強迫症似地,拚了命地攫取着任何一丁點能組織起回憶的片段。
她好痛、她根本不想回想,可回憶就是不願意放過她啊……
“爲什麼?”厲政剛握住她的肩,因爲她的怪異行徑而感到極度不安。
“你混蛋……”這句責罵像是一聲心碎的啜泣。
她掐緊拳頭,很努力地不想讓淚水奪眶而出,無奈卻還是失控地對他哭喊出聲來——
“在厲樺還沒出生前,我在電話中聽到你和另一個女人的對話,她說你的另一個兒子,已經六個多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