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邦集團不愧是臺灣前五大企業,來參加婚宴的都是政商名流,會場氣氛顯得熱鬧活絡。
五星級飯店的寬敞宴會廳佈置得美輪美奐,滿室氣球、鮮花、蠟燭,上千朵粉紅玫瑰點綴着偌大廳堂,現場還有小型樂團演奏優雅樂曲,一盤盤精緻佳餚呈放在昂貴的骨瓷餐具上,受邀賓客皆穿着禮服……既然是卓家大公子的婚禮,怎能不辦得隆重盛大。
何巧苓和母親,以及未來丈夫卓立涵的一家人都坐在會場最前頭,她的一顆心七上八下,這輩子從沒見過這種大陣仗,感覺自己臉上的笑容都僵了。
卓家從上門提親到舉行婚禮可以說充分發揮極具效率的企業精神;何巧苓直覺自己像個任人擺佈的娃娃,只要乖乖聽從安排就行了。她身上穿的一襲雪白婚紗,是卓家重金聘請法國名設計師特地飛來臺灣爲她量身訂做,剪裁利落大方,恰恰襯出她窈窕迷人的身段;卓家還找來一流造型師爲她打理外表,該有的首飾排場絕不手軟。何巧苓充分懷疑自己戴的一對閃亮鑽石耳環和皇冠恐怕她得一輩子不喫不喝纔買得起。
可是此刻,不需要等待一輩子,也不需要努力賺一輩子,女人夢想中的華麗婚禮、奢華排場、美好的貴婦人生即將在她眼前展開,還有……她悄悄瞄了眼身旁身形偉岸的美男子,心跳加速……還有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的男人,也即將屬於她。
卓立涵身着名牌深色西裝,在造型師的妝點下更顯俊逸非凡,尤其掛在嘴邊的爾雅笑容真是迷煞人。
那個以往只能從媒體窺視的商界貴公子,如今正風度翩翩地迎向她,俊俏的臉龐遠比照片上好看,一如外界的評價,他是個謙恭有禮的紳士,他很溫柔地牽着她的手,撫去她緊張的心情,凝視她的眼神充滿柔情,就好像他早已經傾心於她、這樁婚事並非父母撮合,而是彼此真心相愛。
何巧苓不得不承認,被那樣一雙漂亮的眼睛盯個幾秒,魂魄好像都要被他吸走了,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這麼優雅、迷人、集衆多優點於一身的男子被她搶走,恐怕她暫時會變成女人公敵。
卓立涵感覺起來是個好男人,雖然他們的婚姻是雙方長輩撮合而成,可是他應該不會虧待她吧?
何巧苓思忖着,寬心了些。如果有了丈夫的幫助,她應該可以更快適應豪門家族的生活;從今天開始,她再也不是過去窮酸、倒黴的何巧苓,而是名門少奶奶卓太太。
然而,卓立涵並非如她所想,對她抱以友善的態度;相反的,在他親切有禮的外表下,對他未來的妻子其實充滿鄙視。
他坦承,見到她的第一眼的確讓他有些驚豔,果然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可是那仍舊改變不了她是個俗氣女人的事實,就算換上一件昂貴的衣服,也洗不去她渾身散發出的菜市場味道。而,這女人即將是他的太太?
真令他作嘔。
卓立涵臉上依然掛着溫文儒雅的笑容,恰如其分扮演好婚宴中男主角的角色,即使心底極度厭惡這樁婚姻,但身爲龍邦集團的副總,他絕不會在公衆面前失態。
在婚禮司儀的介紹下,一對璧人並肩起身,含笑向親友們敬酒,兩人心情截然不同,各懷心思;在這場隆重的婚宴後,即將展開他們的新婚生活。
*
頭一晚,何巧苓就徹底體會到現實與夢幻的差距。童話果然是騙人的。誰說王子跟灰姑娘結婚以後一定會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們可能會爲了誰要睡左邊、誰要睡右邊吵得不可開交呢。
婚宴結束後,他們並沒有蜜月行程,而是由司機直接開車載着這對新婚夫妻回卓家大宅。雖然天色已晚,但卓家寬敞的庭園在朦朧燈光映照下仍看得出相當別緻,花草樹木修剪得整整齊齊,石砌建築的豪宅更令她瞠目結舌,總算清楚有錢人的享受果然非窮人能理解。
從一坐上車,卓立涵就宛若學了川劇變臉似的絕招,溫柔的眼神和笑容馬上消失無蹤,整個人好像剛從冷凍庫裏爬出來,用一雙非常冷漠的眼睛看着她,然後轉開頭,從此沒再多看她一眼,真讓何巧苓懷疑剛纔是不是被偷偷換了一個替身老公。
到了卓家大宅後,他的冷淡就更明顯了。車一停,他直接下車,根本不理會她的情況,步伐沉穩且迅速地朝屋裏走,何巧苓足蹬高跟鞋,辛辛苦苦追在後頭。
“卓立涵,卓立涵!等等我!”
望着男人越走越遠的背影,根本把她的話當耳邊風,何巧苓的雙腳已經很痛了,實在不想繼續苦苦追趕,所以也就顧不得什麼新婚妻子的禮儀,直接拔下一隻高跟鞋便朝他扔去。
碰!正中男人的背。
卓立涵迅速回身,滿臉的不敢置信;而何巧苓的另一隻高跟鞋正朝他臉部襲來,運動神經向來一等一的他敏捷地閃過,雙眼瞠得更大,猛瞪着那個剛成爲他新婚妻子的女人,見她赤着雙腳踏在庭園的石子路上,擺出如釋重負的神態,頗爲悠哉。
“呼,舒服多了……”她鬆了口氣,緩步走近他。
“你脫下鞋子走路?”卓立涵蹙眉,凝望那雙淺色絲襪包裹的小腿,線條優美,引人遐思,但,他們此刻人還在庭園內,這個女人竟然如此粗鄙,果然很沒教養。
“你不知道穿高跟鞋有多累!哪天換你穿穿看。”何巧苓直率地說。
卓立涵懶得多費脣舌跟她擡槓,他已經浪費了太多力氣在她身上;他轉過身,又拋下她不管,往屋裏移動,好像這種冷落她的態度纔是他準備對待她的正常方式,讓何巧苓心裏頗不平衡。難道剛剛在喜宴上那個溫文儒雅的男人根本是戴着面具?
她緊緊跟在他身後,沒有多餘心思欣賞卓宅室內優雅的佈置,跟着踏上乳白色大理石階梯來到二樓他的房間。
卓立涵踏進房,打開燈,接着頗不耐煩地扯下領帶,脫下西裝外套,恰好那個令人生厭的粗魯女人也進房了。
她像個好奇寶寶,張望這間宛如總統套房的寬敞房間。卓立涵冷睨着她,心中充滿不屑。竟然讓這個格調低俗的女人成爲他城堡的女主人,怎麼想都不甘心!
他也不多廢話,直接走入浴室洗澡,讓何巧苓獨自一人去探索這個大房間。
確實來說,這並不只是“一個房間”,而是由好幾個房間打通而成。客廳擺放着雪白系列的沙發,多層次的天花板上吊掛着水晶燈,有兩扇霧面玻璃拉門通往不同房間。她先走入卓立涵沒去的那間,是間書房兼視聽室,置放舒適的黑色布質沙發,幾排落地的書櫃,視聽音響很高級,隔音設備良好,角落還有個小吧檯,看來卓立涵很懂得享受。
她離開書房,走入另外一個房間。米白色的臥房除了一張特大的牀外,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設計簡潔利落;旁邊還有間讓何巧苓瞠目結舌的超大更衣室,擺放昂貴的衣服、配飾、鞋子……多樣到讓人眼花繚亂。
何巧苓踏着柔軟舒適的地毯,聽到附加的衛浴內傳來水聲,猜想卓立涵應該在裏頭……剛纔的興奮感一掃而空,湧上心頭的則是沮喪感。
從今以後,她就要跟剛剛那個對她“結屎面”的男人在此共度,享受是很享受啦,但,這樣真的會幸福嗎?
她深深嘆口氣。既然都已經做出了選擇,也就沒什麼好後悔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或許她真能夠跟卓立涵培養出感情……
何巧苓無力地坐到牀上,這一坐,她感覺自己好似剛踏入月球表面的阿姆斯壯,真實體驗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這種觸感;她感動地撫摸着質地細緻的雪白牀單,柔軟到彷彿會在手中融化掉……她整個人撲在米色枕頭上,滿足地喟嘆。
“老天,好舒服……這就是傳說中的頂級寢具嗎?”何巧苓陶醉地閉上眼睛,真的有種讓人一躺下就想睡去的魔力……
“咳。”
男人的咳嗽聲倏地打斷她的美夢,何巧苓警覺地坐直身,望着站在浴室門口的卓立涵。他換上了白色浴袍,胸口袒露,結實精壯的體格,沾水的髮絲微亂,雖繃緊一張好看的臉龐,卻依然相當具有魅力。何巧苓感覺喉頭緊縮,有些尷尬。
“呃,你洗好了?”
沒有半點感情基礎的婚姻關係真的很詭異,何巧苓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的新婚丈夫。
卓立涵的眼神不帶感情,重重吐出口氣後,慢慢走向她,每一步都宛如踏在她胸口上,讓她心跳急促。他走到她身旁,彎下身,俊俏的五官靠她好近,她瞠大雙目,咽口口水,而他卻只是橫過她的身體,拿起一隻軟綿綿的米色枕頭,口中吐出冷酷的話語。
“我去書房睡。”
就這樣一句話,讓何巧苓剛纔持續一分鐘的緊張心情像是個笑話,她暗罵自己簡直像個傻瓜。
“隨便。”她頂回去一句。他什麼都不想做正合她心意,反正她也累到沒力氣了。
“還有,因爲公司的事務很忙,蜜月可能要過一陣子才能去。”事實是,他根本不想帶她去蜜月。
“喔。”如果他一直用這種爛態度對待她,也不用期待蜜月了,恐舊會變成冷月吧,她完全不期待。
她同樣冷淡的回應倒是出乎卓立涵的意料之外,以爲她會哭哭啼啼替自己抱屈,或是跟他大吵一架,甚至擺出諂媚討好的嘴臉。結果,她只是一臉冷淡,彷彿她對他的觀感有如他對她的輕蔑一般。
他坦承有些好奇自己在這個女人心中會是怎樣的存在。
“我醜話說在前頭。我根本不想娶你,只是聽從我父親的決定。”他只想表明自己的立場,好讓她徹底死心。
這下,何巧苓真的被惹火了。她也很清楚他們之間的身分家世差距,可是他有必要在他們新婚之夜羞辱她嗎!
“我有什麼不好?”
“你沒有一樣我看得順眼。”他不客氣地直說;“不過,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的俗氣。”
嫌她俗氣?“之前你接受記者訪問時不是說你選擇妻子沒有附加條件,怎麼現在又挑剔我?難道你喜歡說假話?”她嘲諷道。
“何小姐,你是小孩子嗎?不知道訪問歸訪問,現實歸現實?”他撇了下嘴角。“我說這些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對我有太多妄想,因爲我根本不喜歡你。”
就算不喜歡她,有必要強調這麼多次嗎?好像他是趕鴨子上架,迫不得已。真是個空有皮相的自大狂。
“你很帥,也很有錢,可是那並不代表你就是個好男人。”她直視他,嗆道;“你以爲我想嫁給你?我也是不得已的。”
很有個性嘛,還敢跟他大小聲……難道嫁給他還委屈她了?也不想想自己什麼身分地位,要不是靠她外公積德,她會有今天?憑他卓立涵的條件,會娶像她這麼一個菜市場級的女人……
“請問你不得已的理由?”他悠哉地挑眉,問道;“既然你不愛我,也不想嫁給我,那請問你現在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是不想讓我媽難過。她很希望我能有個好歸宿,以爲你應該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可是沒想到她看走眼了,你根本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卓立涵活到目前爲止,從來沒有人敢用那八個字來形容優秀到毫無缺點的他,何況還是一個他打心底瞧不起的菜市場女人。
這種根本可以隨用隨丟、普通到極點、毫無優點的衛生筷女人憑什麼批評他……
“你說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那你有什麼優點?”既然她都開罵了,他又何必僞裝紳士繼續客氣。“只不過是個擺在菜市場也沒人想買的爛橘子而已。”
爛橘子?何巧苓感覺自己的自尊深受打擊。在他眼中,她真的如此不堪?那麼,他究竟抱持什麼樣的心理娶她呢?
“難道辱罵別人是爛橘子,能彰顯你的高格調嗎?”
“對你,沒必要客氣,也不需要僞裝。”他直截了當,眼底不帶半絲感情。
“你!”她咬緊脣瓣,忿忿地說;“本來還以爲你這個人不錯,原來是個雙面人!”算她一時瞎了眼!
“你說我雙面人?”
“你就是典型的‘嶽不羣’。表面君子,其實是個好詐狡猾的雙面人。”她撇開臉,輕蔑地說;、“什麼東西嘛,你很了不起嗎?有錢就可以侮辱人喔。”
他不語。如果她能因此討厭他而想要離開他,自是最好的結果。其實他也不是真的那麼討厭她,只是這樁婚姻實在太可笑了,他不得不想辦法結束它。
“對不起,我是沒資格,但我現在是你的妻子,你只好認命。”何巧苓指着他的鼻子嗆道。要她輕易認輸?可沒那麼簡單!
“既然已經娶了你,我自然會扮演好丈夫的角色,大家各司其職,合作愉快。”他脣邊噙着冷笑,轉身就走,連回頭看她一眼都沒。
合作愉快?他以爲是在談生意啊?
何巧苓心灰意冷地坐在牀沿,仔細思索着這段混亂的結婚過程——彼此沒感情的兩人因着雙方長輩的意思,被強迫送作堆,真的很像一樁生意,而結婚證書就如同合約書。
她胡亂地脫下婚紗,走入裝潢高雅的浴室,寬敞的空間裏除了高級浴缸之外,還附有淋浴間;打開窗戶望出去,是一片美麗的山景。
這浴室都快比她家大了!置身在如此豪奢的環境裏,她越來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自己真的能夠擁有這一切?
盥洗臺旁放着一支鮮紅玫瑰。她望着鏡子裏的自己,今天的她真是美麗絕倫,完美的妝容讓她徹底散發女人魅力,可看在她丈夫眼中,她卻只是顆爛橘子。
“誰說我是爛橘子,我也是有優點的。我有健康的身體……我有親愛的媽媽……我有可愛的朋友……我……”她喃喃自語着,聲音越來越小。
她絕對不是毫無價值、毫無優點的女人,可是在她丈夫睥睨的眼下,她卻是絲毫不值一提。
他鄙視她、厭惡她、不把她當一回事,而且態度表露無遺,絲毫沒有想假裝、想遮掩的意思,他就是徹底想讓她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差距。
此刻,何巧苓不僅身體疲憊,連心理也同樣沉重不堪。
隨便淋浴後,她穿上準備好的睡衣,平躺在大牀上,張着眼睛猛瞪天花板。
接受這件婚事的她究竟做對了還是做錯了?那個此刻寧願待在書房的丈夫真的是她要的男人嗎?
“我真的能撐下去嗎?”她自問着,心中卻沒有答案。
何巧苓沒能在牀上思索多久,就因爲太過疲累而陷入夢鄉;在那個美麗的夢幻世界裏,她變成人人稱羨的少奶奶,悠哉地跟朋友們喝下午茶,享受衆人妒羨的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