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沒料到會有人接近這裏,何巧苓驚愕地抬頭,望見卓立涵修長俊挺的身軀正朝她走近,邊拍着手,嘴邊掛着一貫嘲諷的笑痕。
“很精彩,又是一場傑作。何巧苓,我真的衷心佩服你。”
訝異他會出現的心情很快被厭惡的感覺取代。還需要去揣測他的用意嗎?他會來,不可能是想關心她的心情,只是爲了想羞辱她罷了,何巧苓悲哀地思忖着,而卓立涵已經來到她跟前,以睥睨的姿態凝望她。
“不讓我好過是你打算拿來制衡我的手段,對不對?”他想破頭也無法理解她的所作所爲,只是扮演好一個女主人有如此困難?
何巧苓迎視着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說;“你有妄想症不是我的錯,對不對?”看不出她的努力無所謂,但一天到晚貶低她應該是他的嗜好。
“很好。如果你的目的是想讓我丟臉出醜,你辦到了。”本來還想誇獎她的進步,但現在可以免了。
她冷眼問;“我又哪裏讓你丟臉了?”
明知故問,卓立涵立刻數落她的錯誤;“你是主人,怎麼可以用那種口氣跟客人說話,還把酒潑到客人身上?”
“你有沒有聽見她們怎麼批評我這個主人?”她冷言冷語回應;“我就是氣不過,我就是想幫自己出一口氣,這樣也不行嗎?”被侮辱的人不是他,他當然可以說得冠冕堂皇。他有沒有考慮過她的心情?不站在她這邊,反倒指責她,真是個好丈夫!
“不管她們說什麼,你都不可以失去自己的身分,你是我太太,你代表我的一部分,如果你丟臉,那就表示我也跟着一起丟臉,你懂不懂?”卓立涵苦惱地攬起眉頭。爲什麼她就不能理解,嫁給他以後,她已經不能再像以往一般任性自我?
又是隻考慮到自己!反正在他心裏,她就是顆無關重要的爛橘子!
何巧苓難過地咬脣,賭氣地回應;“她們說的話已經讓我夠丟臉了,如果我丟臉,是不是代表你也丟臉了?那你應該很高興我對她們做的事情!”
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他無暇陪她玩文字遊戲。
“不可理喻!”他不耐煩地撂話;“總之,以後別在衆人面前做出不合自己身分的事,就這麼簡單。”明明就是很簡單的道理,他也不懂爲何套在她身上總是莫名亂了調。
又在對她下命令!不管她的想法、她的感覺、她的委屈,他就只會對她下命令……何巧苓瞪着他,逼問;“你爲什麼那麼在意別人的眼光?”
“什麼?”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真可悲,這麼想當個假惺惺的雙面人?我們感情本來就不好,何必裝什麼恩愛夫妻。你想趕我走,正大光明講出來,假太久連自己在演戲都搞不清楚了?我知道你很辛苦,必須裝模作樣過日子,可是不要勉強我也得變得跟你一樣!”
瞧她理直氣壯的樣子,根本沒把他的話聽進去……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們根本就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他竟然還會有“她可能可以改變,成爲適合他的妻子”的念頭,真是可悲的錯覺。
“我就知道……”他自嘲地勾脣喃語,勉強一個不適合的人配合自己,就是這種結果。
“又來了,這種表情、口氣、態度……”那種徹底輕蔑的神情惹怒了何巧苓,他口口聲聲說她要做出合宜的舉動,但他可曾真正把她當成妻子對待?
“卓立涵,你到底當我是什麼?我是有自尊心的人,不是你拿來展示的工具,更不是你隨便買來的演員!”多日來的委屈逼出了何巧苓眼角的淚水,那晶瑩的淚珠令卓立涵心裏一揪,莫名感到難受。
“我從來沒當你是工具或是演員。”他不自覺放軟音調,單純融入他的生活,有這麼困難?
“算了,你走開啦,不要理我,你繼續扮演好上司、好丈夫,我要一個人靜一靜。”何巧苓揮揮手,不想繼續讓他觀看她狼狽的模樣。
“你……”看她一臉悲傷的神色,他突然有些放心不下。
“不用擔心,我等一下會回去繼續扮演你稱職的妻子,在那之前,你先讓我的心情平復下來,可以嗎?”
她的口氣充滿譏諷,留下來也只是自討沒趣,卓立涵默默走開了,卻在轉角處,雙腿無法控制地定住,忍不住想多看她幾眼。
他又傷了她?他思忖着,其實傷害她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想跟她好好溝通,但事情總是不知不覺就變成互相傷害的局面,難道真是因爲他們根本不適合?
卓立涵離開沒多久,眼角的淚水悄悄落至草皮上,何巧苓倔強地抹去,抿緊雙脣。
她現在跟個洋娃娃沒兩樣,完全任由卓家人擺佈,他們要她穿什麼衣服、做什麼工作、出席什麼場合……任何事她都得照辦,沒有說不的權利。事情會搞成這樣,是她的錯,以爲一無所有的灰姑娘能高攀上王子,瞬間擁有一切,可惜,她只是把自己變成了被關在城堡的公主,毫無自我可言。
卓家人都把她當成該乖乖聽話的角色,只要照着做就行的無思想娃娃,而這真的是她夢寐以求的人生?
“怎麼辦?”她無神地低嘆,喃喃自語;“我後悔了……”不遠處的卓立涵始終安靜凝望着她,內心有兩股巨大的力量在互相拉扯着。不忍看她難受的模樣,想上前安慰她,但另一方面,驕傲的自尊硬是拉住了他的腳步。這不正是他所渴望,讓她知難而退,徹底理解他們之間的差距?
但,爲什麼瞧着平常老愛唱反調的她傷心落淚時,他心中竟湧起深切的憐惜感?
他爲什麼變得如此矛盾?這一點都不像處事果決的他!以往面對感情,他從沒讓自己紊亂過。
卓立涵輕輕一嘆,她對他真的是一個棘手的麻煩……
*
另一個孤枕難眠的日子。
何巧苓平躺在大牀上,猛瞪着米白色的天花板,毫無睡意。今天爲了應付參加餐會的公司員工,明明累了一整天,但就是睡不好,應該說,她最近陷入了失眠的困擾。
這可是具有魔力的頂級寢具耶,爲何她已經好幾個晚上難以入眠?
何巧苓不甘心地翻身,閉起雙眼,努力催眠自己睡着,數羊不行就數數字好了,一、二,三、四、五、六……
“很精彩,又是一場傑作,何巧苓,我真的衷心佩服你。”
她愕然驚醒,腦袋莫名竄入卓立涵的身影和聲音,還以爲他真的站在她身後嘲諷她!
可惡,連睡覺也不放過她!
何巧苓將頭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大聲默唸數字,硬是要把那討厭的男人從腦海趕出去!
“不讓我好過是你打算拿來制衡我的手段,對不對?”
“討厭的男人滾出去,我不想夢見你!”她大喊大叫,想忽略他輕蔑的神情,可是那好聽的聲音卻在她耳邊揮之不去。
“很好,如果你的目的是想讓我丟臉出醜,你辦到了。”
她猛然坐起身,終於明白自己失眠的癥結,罪魁禍首正是卓立涵。
爲什麼要在意他?她不懂。既然他可以對她視若無睹,爲什麼她就不能當他是透明人,把他說的話當一陣風吹過就算了?
偏偏她就是在意。他說的每句話、他對她的態度、他的鄙視、看不起都一再傷害她,不僅傷害她的自尊,也傷害了她的心。
何巧苓黯然垂眸。繼續待在他身邊,她只會越來越難過、越來越痛苦,就算豪華的頂級寢具也無法挽救她的睡眠。
“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他永遠也不會明白他對我做了什麼!”
她一咬牙,霍地下牀,大踏步離開臥房,朝卓立涵的書房走去。她要跟他說清楚,這一次她不再忍受,否則他只會得寸進尺,真的當她是顆爛橘子!
卓立涵一如往常,總忙到三更半夜才入睡,何巧苓衝進他的書房時,他正戴着耳麥,和電腦另一端美國分公司的主管討論公事,一看她進門,他的眉頭蹙起,一時難以抉擇該先處理哪一邊,最終,他還是交代部屬三十分鐘後再繼續談。
“有事?”他拔下耳麥,凝神注視身着蕾絲薄紗睡衣的妻子。說實在,她姣好的身材很具誘惑感,即使自恃定力甚高的他也未必能抗拒她的撩撥,可惜以她的個性,大概很難有那一天。
何巧苓雙臂交叉胸口,按捺住脾氣後,她冷靜地直視他問;“卓立涵,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什麼意思?”他一臉無辜,挑了挑眉毛。
“雖然我也不喜歡嫁給你,可是我一直很努力維持這段婚姻,你呢?你是我丈夫。你幫過我什麼?”除了扯後腿,還是扯後腿,而且是非常明顯的扯後腿,她真是受夠他了!
他聳了聳肩,不以爲然地說;“我又不喜歡你,也不想娶你,我何必幫你呢?”他很坦白,說的也是實話,從一開始他就反對這樁婚姻,他們根本不適合。
果然是他會說出口的話,想從他口中聽到任何安撫、安慰、關心、關懷、甚至一點點的體貼都不可能。他可以對任何人好,對任何人戴上溫文儒雅的面具,就是不可能對她擺出好臉色。
而她要一輩子忍受這樣的男人?
“我明白了,恭喜你,你達到目的了,我受不了了,我要離婚!”她斷然說出口,雖然是衝動之下的決定,但她不打算給自己猶豫的空間。
卓立涵的腦袋有瞬間的空白,不自覺地開口重複問;“你要離婚?”
“沒錯!順你的心,我們離婚,我會離開你,這樣你開心了吧?”再繼續看到他那張自以爲了不起的臭臉,他們之間恐怕會鬧家暴,她真的很怕自己會忍不住拿起剛買不久的高爾夫球杆,狠狠給他一頓教訓。
其實,這正是卓立涵一開始所渴望的結果,但此時此刻,他的妻子與他面對面,用一種近乎憤恨的口氣對他說出口的時候,他反而猶豫了。
或許是因爲一切來得太突然讓他措手不及,但更大的原因是在他內心那兩股矛盾的力量又開始拉扯了,心底莫名冒出捨不得的感覺泡泡,一點一點浮了上來……習慣看她在他身邊惹麻煩,她要是真走了,可能會安靜得惱人吧。
“別鬧了,回去睡。”他很自然當成是她在無理取鬧,或許是因爲今天餐會的不愉快所導致。
“你說什麼……我在鬧?我可是很認真的!”想隨便打發她?他當她是他的員工,一句話就想叫她滾?
“你確定你要放棄這一切?”他好整以暇,平靜地說;“如果你主動提離婚,你什麼都得不到,一無所有、空空如也回到你過去悲慘的日子,你真的不後悔?”
何巧苓蹙起秀眉,一時無法理解他的意思。“悲慘的日子?”
“娶你以前,我調查過你家裏的情況,你媽媽只是學校裏的工友,薪水微薄,你爸爸跟你們失去聯絡,人不知在何處,而你的工作一直很不穩定,老是有一頓沒一頓的……”
何巧苓仔細思索他話中的含意,反問;“難道,你一直認定我是貪圖你的錢才嫁給你?”
“事實如此。”他面無表情,甚至帶點冷酷的味道。答應一樁毫無感情基礎的婚姻,不是爲了錢,還能爲什麼?
這下,何巧苓是徹底感到心灰意冷了,他對她的觀感大概永遠也不可能改變,不管她付出多少、有多麼努力,在他眼中,一個爲錢結婚的女人就是該被鄙視,不值得他投注感情。
“我們真的沒辦法溝通。”自己真的太天真了,還以爲總有一天他會認同她、接納她,當她是他的妻子,結果只是她熱臉貼冷板凳,自討沒趣罷了。“現在不管你要不要我走,我都走定了。”
她黯然低頭,想拔下手上的戒指,但不管她多用力,就盡拔不下來,
那種焦急的表情、神態看在卓立涵眼裏,真是好氣又好笑。
這女人真神奇,總能撩撥起他的情緒……他撇了下嘴角,謂侃道;
“要不要我幫忙?”
何巧苓漲紅一張俏臉,不甘被取笑,硬着頭皮嗆道;“算了,我要回孃家,我沒辦法跟你在一起,看要什麼時候談離婚,由你決定!”
即使明知道回家以後,絕對會被她愛錢的老媽罵到臭頭,但現在爲了維護僅存的一點骨氣,只好豁出去了!
“何巧苓。”瞧她堅定的背影越走越遠,卓立涵這才真正感覺到危機,看來他的妻子可不只是鬧脾氣,而是真的有離開的打算。
他一手支撐下顎,瞪着電腦螢幕,螢幕上的員工已經正襟危坐,打算繼續剛纔的視訊會議,但他一直無法集中精神,腦中被何巧苓的身影和話。
他成功了,真的將她趕出自己的生活,但爲什麼看着她離去的身影,心卻像失去了什麼,有種空空洞洞的失落感?
他討厭這種感覺,前所未有的失控,而且是由一個他應該厭惡的女人帶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