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酷酷的臉龐因着嘴角揚起的笑痕，顯露出淡淡的溫柔，雖然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表情，卻深深震撼了何巧苓的心。這是他對她露出的第一個真誠笑容，。不是爲了做給別人看。
其實，他還是可以對人溫柔的，只是不願意對她溫柔而已。
體認到這個事實，何巧苓驀然感到心酸。
“卓立涵，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女人？”她突然開口問。
“什麼？”
“你這麼討厭我，不喜歡我當你的太太，是不是因爲別的女人？”
他靜靜凝視着她，從她臉上認真的表情看來，她並非開玩笑或隨意揣測，而是真心以爲他們之間的問題是由於另外一個女人的介入……
卓立涵聳了聳肩，嘲諷道；“頭腦簡單也是一種幸福。”假如幻想能讓她得到安慰，那他沒必要去狠心破壞。
又來了！跟她講話就非得這麼酸？何巧苓不爽地翻個白眼，接着靜下心思忖着他的回應。意指她搞錯了，卓立涵在外頭並沒有女人？
如果她沒會錯意，這樣的回應並沒有讓她鬆口氣，反而更覺悲哀。如果是因爲女人的關係，可能還讓她比較舒服一點；沒有別的女人介入，代表他是真的打從心底討厭她，跟別的女人無關，只是很單純的不喜歡她。
要把“不喜歡”變成“喜歡”，真的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我在嫁給你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使這是一樁沒有感情的婚姻，我也會努力當一個好太太。”可是，他並不想當她的好丈夫……
她黯然的聲音聽在他耳裏，不知爲何，竟讓他莫名感到一絲心疼。
“你想說什麼？”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你？”她直視着他，逼問；“你平常對別人也會像對我一樣，用尖酸刻薄的話逼別人討厭你？還是，你只是想要逼我離開你？”
原來她並不遲鈍，很清楚他的意圖。
“你跟我並不適合。”卓立涵簡短回應，眼睛瞟向隔壁，練習的人雙手一揮擊，小白球倏地飛遠，他望着遠去的小白球，突然不忍心去看她臉上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正在傷害妻子的心，而那讓他感到很不舒服，從未有過的不舒服……
雖然早知道他心裏怎麼想，但真正從他口中聽到答案，失落感竟比想像中還深刻，心底的痛也比想象中還難捱……何巧苓沒再開口說話，只是默默揮着球杆。相較於湛藍色的晴朗天空，她心中飄過一朵朵傷心的烏雲。學着放棄是不是會讓自己好過一點？
＊
裝潢優雅復古的咖啡館內，三名年輕女子圍着靠窗的桌子相對坐，啜飲咖啡談天說地，聊得頗愉快。
“巧苓，現在要約你出來還真難，你這麼忙，連跟老朋友見面都沒空。”大學死黨林靜樺語帶埋怨，不滿似的推了推何巧苓的手肘。
“快忙死了……”何巧苓直說，疲倦地嘆口氣。“一大堆雜事纏身，早知道就不嫁了……”
聽到這句話，另一名死黨彭致芬不敢置信地驚呼；“何巧苓，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嫁的人可是卓立涵耶！”她的夢中偶像竟然會娶自己的好友，可是讓她怨嘆好久呢。
面對這種一般正常人的反應，何巧苓只能苦笑。
林靜樺扶了扶眼鏡，思索道；“全臺灣的女人都想嫁的超優質單身漢竟然會選擇你，變成你的丈夫，你不覺得這很奇妙嗎？”
也難怪兩個好友聽到她跟卓立涵的婚事時會大感意外。當時她跟陳正昌的感情穩定，大學同學幾乎都認定她會是班上最早婚的，事實上也沒錯，只是新郎從當時的陳正昌換成了卓立涵，這真是出乎意料的人生轉折。
“巧苓，卓立涵對你好不好？”彭致芬的俏臉上帶了點曖昧的表情。
“啊？”
“別裝了，你不說話是不是表示卓立涵好到讓你無法形容？”
彭致芬不知道想到哪裏去了，表情越來越詭異。何巧苓無奈地說；“其實沒想象中好啦……”如果知道卓立涵是怎麼對待她，她還會羨慕地嗎？
有些事情連最好的朋友也無法吐露，她跟卓立涵僵持的夫妻關係就是其中之一，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們之間微妙的對立。其實他也不是真的對她很壞，沒有虐待她、打罵她，也沒有外遇或跟別的女人亂搞，只是帶着很深的輕蔑態度完全忽視她，讓她很清楚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這算是精神折磨！
“聽說陳正昌跟他的新女友分手了。”林靜樺突然來這麼一句，讓何巧苓飄遠的思緒頓時回神。
“分手？怎麼分的？”她好奇地追問。
“前幾天遇到社團學長阿豐，他跟我說的。那女的其實另外交了別的男人，只是騎驢找馬，把陳正昌當備胎用。”
“活該，這就叫報應！劈腿者，人恆劈之。”彭致芬忿忿不平地說，當然力挺自己的姐妹。
“你在說什麼。”對於死黨的無厘頭發言，何巧苓不由得笑了出來。
林靜樺鏡片後的眼神銳利，仔細觀察好友略顯落寞的臉龐後，輕聲道：“巧苓，你還想他嗎？”
“巧苓纔不會想他！她已經嫁給一個比陳正昌好千倍、萬倍的男人，怎麼可能會想他！”彭致芬回想起何巧苓爲陳正昌的付出卻得到背叛的結果，深深爲她感到不值。
何巧苓低頭凝望淺褐色的咖啡，好半晌後才淡淡地說；“不知道。”
畢竟曾經認真付出過感情，當時被傷害的痛苦還殘留在心底，爲了想忘記那段不堪的回憶，所以衝動之下踏入婚姻……說起來，她真是個容易衝動的傻瓜，難怪卓立涵老是諷刺她頭腦簡單……哎，怎麼好好的又想起那張跋扈囂張的臭臉，好不容易暫時擺脫他，就好好享受身爲豪門少奶奶的華奢吧。
何巧苓笑了笑，主動打破感傷的氣氛，從皮夾裏掏出一張閃亮亮的卡片。
“今天你們想喫什麼、想玩什麼、想買什麼任君選擇，全都由我請客！”她發下豪語。既然老公大方，她也就沒必要對自己嘔。
林靜樺和彭致芬面面相覷，配合地誇張回應。
“哇，小氣鬼大手筆耶！”
“當了少奶奶果然不一樣！”
兩名好友聲色俱佳的口吻逗得何巧苓笑開懷；只有在她們面前，她才能暫時忘記生活中的不快。金錢或許是目前唯一能拿來彌補心靈空虛的工具，她不得不爲自己感到悲哀……
空氣中飄散着淡淡的玫瑰香味，何巧苓坐在褐色皮質沙發上，手持昂貴瓷器呈裝的紅茶，桌上擺放精緻下午茶點，面前則是一名身材姣好的模特，爲她和卓母展示今年最新款秋裝。
卓母泰然自若，邊翻閱着膝上擺放的新裝目錄，偶爾和接待的精品店員討論幾句，而何巧苓仍然有種恍若靈魂出竅的不真實感。
不知道是不是卓立涵的建言，或者是卓母觀察出來的結果，她開始帶着何巧苓出門購物，並且親自打理她的門面，一流的保養療程更是有如女皇般的頂級享受……比較一個月前的她和現在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不過，僅僅是外表的改變，她的內在依然是原來的何巧苓。
被人當成女皇般款待是很舒服，但她總感覺像踏在雲端似的，戰戰兢兢，深怕一個不小心，馬上從雲端摔至谷底。
她身爲卓立涵的妻子，又不是偷偷摸摸的情婦，也不是得不到家人贊同的婚姻，相反的，卓家人都對她很禮遇，卓立瑛也不敢在父母面前給她臉色看，照理說她應該可以很享受自己的身分……但，只要一想到卓立涵輕蔑的眼神跟態度，她就覺得自己像小偷一樣。
“巧苓，你穿上這套套裝搭配這款鱷魚皮包，一定很好看。”
卓母的話驀地讓何巧苓回神，傻笑應道；“呃，對啊……”
然後，換她像個展示的洋娃娃般，任由卓母和精品店店員打扮她，要她換上她們覺得適合的衣服和配件，換到她頭都暈了。
這些衣服的質料和作工都是頂級品，服貼着身體肌膚，有種溫柔的觸感。卓母的確很有眼光和品味，看上眼的每一件都能襯托出她年輕的本錢，又融合高雅和爽朗的氣質，望着鏡子，她都快不認識裏頭映照的人影了。
“嗯，還不錯……”卓母讚賞地點點頭，又看着目錄和售貨小姐討論；“那就這幾套衣服，還有這個包包……”
這種情形下，何巧苓完全插不上嘴，只能任人擺佈。
她看着身上線條優雅的黑白色混合套裝，黑色針織襯衫搭配純白色皮裙，一雙黑長靴，手持白提袋……上上下下的行頭加起來，說不定是她過去賺一整年都買不起的價錢，但卓母連眉毛都不抬一下，只考慮喜不喜歡，果然有錢真好。
以前只能望着美麗的櫥窗興嘆，渴望有天自己也能隨心所欲購物，買自己想要的東西……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了，沒必要不開心吧。
和卓母一起走出精品店，司機提着大包小包放進車內，兩人坐進車後座等候司機開車。
卓母凝視着她，眼神一如往常，親切客氣。
“巧苓，這個週末會邀請公司裏的高級主管跟新進員工到家裏聚餐，你要好好準備，知道嗎？”
“聚餐？”突如其來的消息讓何巧苓愣住。
“跟年終尾牙不同，是個私人聚會，純粹聯絡公司員工的感情、所以你不用太緊張。”卓母溫柔地說，不過口氣隱約透露一種慎重的意味，看來就是提醒她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知道了。”她扯了抹笑容說，心知肚明卓母會把一切都打點好，她只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出衆，應對得體，成爲她兒子的賢內助就夠了。
嫁進卓家也有好一陣子了。一開始對於生活中某些排場很不自在，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畫廊工作根本是尸位素餐，掛名好看的。卓母還身兼基金會的執行長，偶爾要出席一些活動，也會順便帶着她一起去，將她介紹給公衆認識，這時候真能體會到卓立涵說的“不要讓他丟臉”的真意，她的穿著跟舉手投足都變成衆人審視的焦點。
雖然只是個私人性質的聚餐，但想到出席這種場合，卓立涵說不定又等着看她笑話。
當個豪門少奶奶一點都不輕鬆，壓力好大，而當丈夫還喜歡扯後腿時，真有種孤立無援的痛苦。
如果卓立涵不那麼喜歡對她冷嘲熱諷，不擺出瞧不起她的態度，而願意給她多點時間，體諒她、幫助她，她會非常感激，但，他反而成爲她另外一股壓力來源。
“巧苓。”
“啊？”不知不覺她又發呆了，何巧苓尷尬地乾笑一聲。
“婚姻是一條漫長的人生路，需要時間跟耐心經營，兩人要同心協力一起努力，如果碰到挫折，彆氣餒。”卓母以過來人的口吻說着，言外之意彷彿透露出理解她目前的處境。也對，畢竟大家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卓立涵對她冷言冷語的，再遲鈍的人也可以察覺他的不友善吧。
可是，您的兒子並不想跟我同心協力……何巧苓瞄着卓母端莊的儀態，即使現在只有她們兩人共處，她依然一點也不放鬆，必須保持貴婦人的形象。
對她而言，妻子該成爲丈夫的賢內助，並且全力配合，就算知道自己的兒子跟媳婦的婚姻不順利，也只認爲是她的問題，要她彆氣餒……
何巧苓默不做聲地望着窗外，很氣餒地偷嘆了口氣。
擁有這樣的婚姻，她覺得很不快樂，打心底感到疲憊。
要當個配得上卓立涵的妻子，真的很不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