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着她,腦袋突然空白一片,前段的記憶,包括剛纔還氣沖沖的理由,一瞬間全拋在腦後。
“……你說什麼?”
“你是大鋼琴家嘛,她早就認識你了。你沒看到房間裏那麼多你的演奏唱片,那些全是她買來的。”
“……那不是江京鴻帶來的?”
“他只帶一張,不過那張她早有了。我相信你也不會懷疑自己的才華受到她的仰慕。她是你的崇拜者,深愛着你,雖然她一直都不肯承認,但後來事實也證明了。她愛你。”
白無辰無聲地嘆息,還以爲她要說什麼。
“那種感情只是面對偶像的心情,和愛情無關。”
唔,他把她的話當耳邊風哦,在想什麼?她不是已經說“事實證明”了嗎!
“她對你的感情可不只這些,事實上她對你的認識更不僅止於你鋼琴家的身分,她知道得可多了,包括你過去鍾情的女人那一部分,還有你的身……身家背景。老爺,你爲什麼這樣看我?”那雙眯起的專注眼光是會令時下少女神魂顛倒沒錯,但她已經是快五十的老婦了。告訴他,她會心跳加速,怕會引起他誤會吧?
“……她爲什麼會知道這麼多事?……那封遺囑裏面藏着祕密,你也知道?”不自覺,擺在腿上的手緊握着。
“不可能,我只是下人。”她笑着擺手,“主人過世之前,的確交代過一些事,不過那只有小姐曉得。”
她真的只是下人嗎?無論氣質、言行,她都有一股獨特的魅力,他並不相信她會只是一個下人。
面對他狐疑的審視,她還是淺笑着,“至於小姐爲什麼知道你那麼多事,那當然是因爲她愛上你,不由自主的想多瞭解你啊。”
他只是望着她,表情很冷淡,擺明了沒興趣“聽她在扯”。
“我有證據能證明小姐她對你一見鍾情!”
表情還是很冷,眼神更冷……她真覺得很冤枉,自己信用這麼差嗎?只不過聯合島上的人騙了他一次而已。
“什麼證據?”雖然很不想聽她扯,但心裏卻掛着絲絲的期待和好奇,讓他有點惱。現在只要有關她的過去,他都無法不牽掛了吧。
“發生過那件事以後,她就請高人幫忙,下過咒語,一旦愛上一個人,她寧願自己失明,也不要用她的能力控制人。”
他全身一僵,心臟一陣刺痛……這個傻瓜!她寧願傷害自己,也不願傷害她愛的人——
“唉,她以爲她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卻沒想到她會遇見你,還對你動心。”
他狐疑地看着她……
“我問過爲她施咒語的高人。他說,她可能在初見你的第一眼,極力避免愛上你,在無法控制的情況下,有過一番掙扎,最後還是掙脫不過,纔會困住自己,變成看不到‘人’的情況.雖然不至於完全失明,但也因此喪失記憶。”
他幾乎忘了呼吸,心跳劇烈,瞪着她看……
“你是說,是因爲我……她纔看不到人?”
“因爲她愛上你,她纔看不到人。”貝媽望着他的難以置信,眼神忽然溫柔地笑了起來,很肯定地點頭。
他瞪着她,質疑,驚訝,喘息……
“相信我,等她恢復記憶發現自己嫁給你,她會感動落淚。”
……還會痛哭流涕,包袱款款,漏夜逃跑。這,就別讓他知道了。
“她的房間在哪裏?”
*
窗外的風吹起輕紗,遠處海洋一片湛藍,散落在島上的白色房子,藍色屋頂,灰色石階。這裏的一切,一下子都有了她的身影。
“老公,我做了甜品,你要喫嗎?”
他轉過身。
她端着托盤走上來。
“老公,你在哪裏?……老公?”
三面窗都開着,金色陽光斜倚沙發,茶几上擱着幾本書。這裏是房子的最高點,空間不大,景觀絕佳,本來是她“找到”的私人獨享空間,最近被老公發現了。他可能也跟她一樣愛上這個地方,所以常跑來這兒窩着。
這裏面還有個打下開的門,聽貝媽說,裏面是儲藏室,清空了,鑰匙丟了,反正房子這麼大,不缺那一點空間,打不開就算了。
她四處張望,特別仔細看了柔軟的沙發。
他揚起嘴角,抱起胸膛,靠在窗臺上注視着她。
她把托盤擱下,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不像過去張手到處摸索找他,反而坐了下來,端起甜品喫了起來。
他扯起眉頭。“那不是給我的嗎?”
聲音,從左面窗口傳來,她放下甜品,起身,筆直地往他走來。
他看着她,看見她伸手一下子就抓住了他。
“找到你了。”她眯起笑眼,露出甜美笑靨。
“……愈來愈精明瞭。”他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腰,俯身在她脣上賞了一個吻。
一張薄臉皮飛快地紅了。看不到他,完全不知道他的動作。不知道爲什麼,他最近常常親她……
看着她迷濛眼神。這雙眼,真能迷惑人……迷惑男人,他相信能操控意識……她寧願自己失明,也不要用她的能力控制人。不信,爲她的傻,心依然泛疼。
“梅兒,你希望跟我結婚嗎?”
“你又來了,我們已經結婚了啊。我還加了冰淇淋,過來喫。”她拉着他,拖他到沙發裏坐下來,把甜品端過來,直到那碗甜品在她面前消失不見……哎,有時候她還是覺得很神奇。
“嘴張開。”他拉着她坐在身邊,喂她喫了一口。
冰冰涼涼含在嘴裏,滿足的笑靨在她嘴邊化開。看不見他,但他的聲音,他的溫柔,都已經盛滿她的心。
他眯眼凝視着她的笑容……自從他和貝媽談過後,整個島上的人都知道了。最近,經常可以聽到有關她的過去……
該怎麼說呢?小姐她失憶以後,笑容比以前還燦爛,看起來無憂無慮的,真令人感動。
畢竟她的能力還是帶給她很大的負擔吧,還有她隻字不提的童年也該是一場惡夢……
嗅,我希望她能夠看見人,但記憶……也許這樣就好了。
“如果有一天,你恢復記憶卻發現我不是你丈夫,這一切都是假的,你會怎麼樣呢?”
低沉溫柔似閒話家常的聲音。她的頭髮被輕輕撩起,感覺他的手指撫摸着她的臉頰。
“那你得先假定我的過去,我是單身、已婚,是幸福快樂,還是生活不幸?”既然一切都是假的,那也包括他對她說的“過去”吧。這一部分不先交代,她無法發揮想象力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也許有一個不愉快的童年,還有一份你不喜歡卻不得不的工作。不過你生活自由,身邊有一堆愛你、關心你的好朋友。單身,也沒有情人。快不快樂……你說呢?”
她夢見一直有人抱着她睡……這樣啊。
那是誰?
老爺,每個人都有過去——
是誰?
噗……你真介意呢。
貝媽!
好好好,彆氣、彆氣。那是我,我啦。我不是說過這十年來都是我在照顧她嗎?她經常是跟我睡的。
是你?……男女都搞不清楚,這笨蛋!
是啊,明明老爺跟我差這麼多……她也會搞錯……真是。以前小姐常作噩夢,每次醒來總是汗涔涔,白着一張臉。抱着她睡,她就安穩些。
“那我肯定是個好人,纔有一堆愛我的好朋友。”她摸着他,靠到他身上來,兩手圈着他的手臂。
“你這樣,我怎麼喫東西啊?”一隻手被她抓着,他拿着湯匙就動彈不得了。
她笑了,放開他手臂,兩手撥來撥去,把他的兩隻手都撥開,避免碰倒甜品,才放心地鑽進他懷裏,抱着他胸膛。
“我不知道如果是那樣,我會不會快樂?……不過我知道,比起來的話……我說了,你不可以笑我哦?”
“好,不笑。”
“老公……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我想,我不要恢復記憶好了。”她很認真地說。
他的心頓時滾燙起來。放下甜品,緊緊抱住她。
你要找那位高人?如果是爲她的“病”就不用了,我已經問過了。何況這人行蹤不定,現在也不知道在哪。高人說,她自己困住了自己,如果醫學有辦法幫助她,那是一條路。否則,就只有等她自己想辦法脫困。她的意志。
“老公,你不喫了啊?”她看見茶几上“出現”的甜品剩一半。身子被他摟得好緊,她輕笑出聲,“雖然我看不見你,不過我感覺得到,你聽得好感動對吧?”
“對啊,不枉費我這麼疼你。”希望她恢復記憶嗎?
貝媽雖然沒說,他也聽得出來,就算結婚了,一旦她恢復記憶,恐怕還是會逃離他……不過,沒有結婚,沒有負累,她逃開他的機率是百分百。結婚,造成事實,最好是趕緊懷孕生子,那也許還讓她割捨不下……
唔……又親她了。最近……他是怎麼回事啊?他不是說過“你現在不愛我,我不想造成遺憾”嗎?難道……
“老公……被你發現了嗎?”
“嗯?”突然說什麼?
“……沒,沒什麼。”
他撫摸着她柔嫩的肌膚,瞅着她心虛的眼神……
一陣沉默。陽光爬上她的臉,她眯起了眼。
他忽然捧住她的臉,仔細看了又看。
“老公?”她的心怦怦跳,看不見,也彷彿能感覺他灼熱的視線。
最近,這種“心電感應”愈來愈強烈,幾乎連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化爲雷達電波追蹤他的波長,她的心臟開始有些承受不住了。
“這雙眼睛瞞着我什麼?”
“沒有。”她張着無辜的大眼睛,趕緊鑽進他懷裏。
沒有?沒有臉這麼紅。白無辰扯起嘴角。不說,他大概也猜到了……她自己沒發現,她最近常常貼到他身上來,以前從來不這麼愛黏他的。
“老公,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恢復記憶,也許一輩子都不可能想起來了……這無所謂,但是我好希望能夠看見你……爲什麼我會看不到呢?老公,我到底生了什麼病?”
“……我也不知道。”以前要他等她恢復記憶,現在……好想看見他嗎?他扯起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