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頭家,你調戲小姐。」
「她臉紅了,你要負責把小姐娶回家喔。」
成海東身邊的幾名男子朝他擠眉弄眼,又拍他的肩,又撞他的身子。
「好了,別笑了,輪到我們喫飯了。」成海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隨着杜筱月的背影走。
他已經很久沒遇過會臉紅的女人了。他身邊的異性,通常都是那種喝掉一瓶高粱之後,還可以繼續跟他划拳的女人。
「頭家,你有中意剛纔那個小姐喔!不然幹麼一直盯着人家?」
「很秀氣、很水喔,可以娶回家當太太喔——」
成海東身邊同伴們一起鬨,便是沒完沒了。
老杜和太太原本是感恩這年輕人出頭替女兒解圍的,可是一聽到他身邊的人鼓譟出那些話,心裏也難免不痛快了起來。
「五位裏面請。」杜太太面無表情地招呼着。
「老闆、老闆娘,不好意思,他們就是愛開玩笑,其實沒什麼惡意。」成海東咧嘴一笑,朝老闆夫妻點頭道歉。
老杜馬上釋懷,下鍋煮麪的動作微緩,還附贈了一個笑容。「我們纔不好意思,家醜外揚啊。」
成海東但笑不語,也不方便多評論什麼。
「裏邊坐啊,想喫些什麼?」杜太太這下倒是細看了下年輕人的樣貌——三十左右年紀,長得倒是相當明朗俊帥。
「乾麪、綜合湯、青菜、滷味,通通各來五份。」成海東笑着點菜,爽朗笑聲讓人一聽便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好感。「我打從來這裏接工程之後,最大的期待就是來喫上一碗傳說中的『老杜的面』,今天總算如願了。」
「謝謝捧場。」杜太太笑着說道。
成海東往桌前一坐,目光卻又不受控制地飄回「表妹」身上。
杜筱月拿着空托盤,才轉過身要離開,不料卻又與那個男人四目相接了。
「啊!」杜筱月驚呼了一聲,很快咬住脣。
「真巧,又碰面了,我叫成海東。」成海東一挑眉,衝着她又是一陣笑。
杜筱月猶豫了一下,不擅交際的她,先是咬着下脣,看了媽媽一眼,緊接着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道:「我叫杜筱月。」
「度小月?那你們應該改賣臺南擔仔麪纔對啊。不過,擔仔麪的創始者是因爲當時捕魚經常天候不佳,乾脆挑擔賣面以度過寒冬小月的,你們生意這麼好,名不符實吧。」愛喫小喫,且對美食稍有研究的成海東直覺如此說道。
「筱月出生時,我先生正好腿受傷沒法子工作,所以才幫她取了這個名字的。」杜太太接下了話。
老杜耳尖,在外頭聽到對話之後,回頭笑着補充道:「沒想到我們家筱月出生後,我太太開的這間麪攤生意就蒸蒸日上了,她可是我們家寶貝福星啊。」
「生意好是因爲面好喫啊。」杜筱月小聲地說道,因爲不習慣在衆人面前說話,臉頰又泛上了荷花般的粉色。
成海東望着杜筱月怯生生的模樣,怎麼樣也移不開目光。
他的定定注視讓杜筱月抓緊了托盤,不知如何面對,只得小鹿亂撞地慌張離開。
「癩蝦蟆想喫天鵝肉。」從內室走出的錢沛嵐,走到表妹身邊,大聲說道:「像這種做粗工的男人,中看不中用。」
「你試過喔?」成海東身邊同伴不爽快地回應了一句。
「我指的是隻有樣子好看。」錢沛嵐尖聲說道,還回頭瞪了那羣工人一眼。
「好了,別跟她一般見識了。我們不偷不搶,有什麼不對?況且,人家還誇我們外表好看,是不是?」成海東招手讓同伴們坐下。他現在心情不錯,不想在美食當前之際,還和潑辣戶爭論。
「你們簡直不要——」錢沛嵐站在他們面前,就要開始發飆。
「表姊,你可以過來……」杜筱月低聲喚道。
「沛嵐啊,你如果有空在裏頭罵人,不如到前面來幫忙端菜!」老杜大叫了一聲。
父女兩人相視一笑,杜筱月的心情也難得地在表姊來訪時,還保持着晴朗。
「那個年輕人還不錯!」老杜對女兒笑了笑。
杜筱月點點頭,腦子裏卻自動把他的樣子播放了一遍。
成海東啊,看來是個有趣的人呢!
*
他今天會來嗎?
不來,也是正常的吧,他已經連來十天了,面也總該喫膩了吧。
中午十二點半,杜筱月端着兩盤滷味,才走出調理臺,眼睛便不受控制地朝外頭排隊人潮瞄去。
「嗨。」
成海東舉手跟她打招呼,照例又是一記陽光燦爛的笑容。
杜筱月很快點頭,很快地微笑,又很快地轉身。
一股甜甜的笑意從心裏蔓延開來,她的手掌卻緊張地猛冒着汗。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緊張,也不明白她幹麼要在意他?也不曉得這幾日早上起牀時,她爲何總是特意把頭髮梳得又直又亮?
難道是因爲他的笑容總比別人來得燦爛?還是由於他老是定定地看着她,那雙精神奕奕的眼眸總讓她挪不開視線呢?或者是他的笑口常開與極有人緣的特質,讓她不由自主地嚮往?
以上答案皆是,或是以上皆非呢?
「海東,今天又來了。」老杜一看到又輪到成海東點餐,便先笑着打了招呼。
「沒辦法,杜伯伯、杜媽媽的手藝太好,一天沒喫到,就全身發癢。」成海東邊說邊笑着。
「我的面好喫,是因爲我用心,不過我瞧你愛的可不只是我家的面啊。」老杜朝年輕人挑了挑眉。
「哈哈!我表現得這麼明顯嗎?」成海東大笑了起來,男性化的臉龐於是染上了一層陽光熱力。「不過,我可能還需要再努力一段時間。因爲我和她除了問候語之外,還沒真正說上一句話呢。」
「你是在做什麼的呢?我聽見他們都叫你『年輕頭家』,你是他們的工頭嗎?」杜太太插嘴問道。畢竟,筱月是他們唯一的女兒,他們總是希望能多瞭解一下追求者。
「他是我們小老闆啊!家大業大喔,很有——」和成海東一同前來的油漆師傅正想要宣傳成海東家除了裝潢公司、傢俱工廠之外,還有幾間連鎖旅館時,就被成海東打斷了話。
「我們家是做裝潢的,這些跟我一起來喫飯的是我們合作的班底師傅。我爸已經退休,所以現在的現場監工,通常就由我來做。」成海東說明道,不想給人炫耀家世的感覺。
「他最近有五個場,每天中午都故意排到這裏監工,根本就是想釣馬子啦!」木工師傅追加了一句。
「飯多喫點,話少說點。你們先進去啦!」成海東一肘子撞向夥伴們,豁達臉上難得顯出了幾分不自在。
「厚!他不好意思了啦……」一羣人嘻笑着離開。
老杜一看成海東那羣夥伴都不在身邊了,便招招手讓他過來。
「你可以約筱月出去啊。」老杜瞄了一眼還在屋內的女兒,低聲地說道。
「真的嗎?」成海東馬上立正站好,容光煥發地像是中了樂透。
「當然是真的。」女兒害羞,能交個朋友也不錯。
成海東馬上伸手和老闆用力一握。
「我想了好幾天,怕我冒昧開了口,她不喜歡我也就算了,萬一被你們誤認我是登徒子,不許我再上門喫飯,那我就真的虧大了。」成海東一口白牙笑得閃亮,雙眸發亮,雀躍地像個孩子。「放心,我們的約會地點會選在你們家外面那條路上的麥當勞,請兩位不用擔心。」
「哈哈……你們想去哪就去哪,只要筱月答應就好了。」老杜說道。
「是啊,瞧我樂得連最基本的條件都忘了。」成海東大笑出聲,重重敲了下腦袋。
杜筱月還沒走到料理臺,就聽見了爸爸和成海東的笑聲。
她有些訝異,卻也開心着。每走近他們一步,她便覺得自己也多分享到他們的喜悅一分。
「筱月。」成海東喚道,止住了她的腳步。
杜筱月驀抬頭,水眸睜得大大的,第一次聽到他叫她的名字,她緊張到連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擺了啊。
「你明天晚上有空嗎?」他低聲問道,眼眸含笑地望着他。
「我……」杜筱月求救目光看向爸媽,他們卻極有默契地各自別過頭。她咬了下脣,心跳快得讓她連呼吸都不正常。
「有空。」她小聲地說道。
「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六合夜市嗎?」成海東放柔聲音,凝視着她絹順發絲下那張雪淨臉孔。
這算是約會嗎?杜筱月的聲音卡在喉嚨裏,揚眸很快地看了他一眼。
「我……」她微聲問道:「爸媽也去嗎?」
成海東一怔,卻馬上笑着說道:「當然歡迎啊,人多逛起夜市纔有趣。」
「我們兩個要休息,你們年輕人去就好了。」老杜馬上接話說道,可不想當電燈泡。
杜筱月站在原地,緊張地眨了好幾下眼,求救地望了成海東一眼,因爲不知道要如何接話下去。
「那我晚上七點半來接你,好嗎?」成海東順理成章地說道。
「好。」杜筱月乖乖地點頭,卻因爲太害羞而不敢看他。
成海東笑着,寬厚嘴角往上揚,整個高壯身軀竟像是要讓微笑給拉上天一樣。
「你——」杜筱月喚了他一聲。
「什麼事?」成海東雙眼發亮地回頭,期待地看着她。
杜筱月咬着下脣,柔眸因爲憋着笑而漾着光。
「你還沒喫飯。」她指指屋內他的同事們,忍不住咬着脣,低笑出聲。
「哈!我一高興就忘了這回事了!」
成海東朗聲地嘲笑着自己的糊塗,這才轉身走回店內。
一待成海東就定位之後,杜媽媽便笑着說道:「這孩子真的很率直。前些日子,我去郵局遇到他,局裏的辦事員力誇他是個有爲青年,辦事員說她剛纔騎車在路上跌倒,只有成海東一個人衝過來幫忙,還替她把車一路牽回郵局。」
「那孩子一看就挺正派的,你別聽你表姊老扯那些有的沒有的話,只要有一技之長,沒什麼好瞧不起人的。」老杜說道。
杜筱月點頭,因爲爸媽的贊成,覺得好開心,可又忍不住緊張了起來。
她在大學時約會過幾次,每回都像是一場惡夢。她太安靜,每回總弄得對方也跟着不自在,手足無措了起來。
明晚的約會也會不了了之嗎?杜筱月真的衷心地期待不會。
畢竟……她其實還滿喜歡成海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