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星期,清妍下意識地拒絕回想那個夜晚,並努力地試着修復她與行宇之間的關係。
好不容易,在近一個月的疏遠之後,行宇對她的態度漸漸好轉,似乎對她犯下的錯誤逐漸釋懷,又開始頻頻約會她。
然而,命運對她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
她跟行宇複合沒多久,就發現她的經期晚了。
她的月經並不總是規律的,但是這一次的延遲,令她格外不安。
這一天,舅舅、舅媽和表哥都出門去了,她偷偷買了驗孕棒,並請了好友謝君菱到家裏。
第一次遇上這種情況,清妍難免手足無措,希望身邊有人陪伴。
而測試出來的結果,對她來說,是惡夢成真。
“你打算怎麼辦?”君菱問。
“我不知道……”清妍將臉埋在雙掌中,旁徨且無助。
“你想把孩子拿掉嗎?”
清妍一怔,但很快搖頭。“不行,我辦不到。”
她從來就不贊成墮胎,總認爲扼殺一個新生命是件殘忍的事,何況她從小就是天主教徒,這麼做違揹她的信仰。
然而身爲一個父不詳的孩子,她很清楚私生子女在成長過程中,會比其他人辛苦許多,她絕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受這種罪。除此之外,她一直都有個祕密的小願望,那就是希望將來自己的小孩能擁有她沒擁有過的——一個父母皆在的完整家庭。
可是她能怎麼辦呢?她真的不知道。
“乾脆叫行宇他大哥負責。”
清妍訝然看着好友。“這件事是我的錯,怎麼能要他負責?我想跟行宇在一起,不是關大哥,何況他還有個青梅竹馬的對象,這樣豈不是破壞人家?”
“那你說你想怎麼辦?行宇知道了又會有什麼反應?”君菱顯得有些不耐。
清妍的心直往下沉。行宇最近才原諒她,現在又出了這種事,他會怎麼說?
不只是行宇,還有舅舅,要是他知道一定會將她逐出家門……還有關大哥,她真能將這件事瞞住他?這樣對他是不是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她該拿腹中的胎兒怎麼辦?
心中千頭萬緒,眼前諸多難題,她卻完全迷失了方向,一時找不出任何解決之道。
她真的需要—點時間好好想想,理出一個頭緒。
不幸的是,清妍並沒有得到她所需要的時間。
第二天她下課回家時,就發現舅舅和舅媽等在客廳裏,面色不善。
原來,舅媽早上發現了廁所垃圾桶裏的驗孕棒。
“我說嘛,有其母必有其女,看看你養的好外甥女,學校都還沒畢業就大了肚子。”清妍的舅媽從一開始就反對丈夫收養她,說起風涼話也毫不猶豫。
清妍的舅舅鐵青着臉,一語不發地走向她,伸手就是一巴掌。
“我是怎麼教你的?你怎麼跟你媽一樣不知檢點?!”
“舅舅……”清妍撫着熱辣辣的臉頰,說不出話。舅舅對她一向嚴格,但是這是第一次出手打她。
“早在你那個所謂的‘男同學’開始打電話找你的時候,我就該有所警覺,可是我信任你會潔身自愛。看看你現在闖出什麼禍!你給我照實說,孩於是不是他的?”
會打電話找清妍的男子只有行宇,爲了不讓清妍惹上麻煩,他不是託女性朋友撥電話,就是謊稱自己是她同學。
“不、不是他……”清妍低聲道。
“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想騙我?你現在馬上把他找來,既然你姓我陸家的姓,就不能讓陸家蒙羞,我會要那傢伙負責。”
“我說的是實話……”清妍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卻聽見開門聲,似乎是表哥回家了。她的表哥從小就跟她不親,很少管她的事。
“爸、媽……我們有客人。”清妍的表哥神情有點古怪,完全沒了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
清妍轉過頭,頓時錯愕不已。他怎麼會在這裏?
“陸先生、陸太太,敝姓關,抱歉冒昧來訪,我是清妍的朋友。”關定涯的視線掃過衆人,瞧見清妍紅腫的臉頰時,雙眸微微一眯。
關定涯一身手工西裝,身形高大俊挺,但是更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渾身散發的那種出身世家的尊貴氣息。
陸家從未出現過這種客人,陸太太在驚訝之餘馬上堆起笑臉。“關先生請坐,我去泡茶。”
“不用麻煩了,我不會停留太久。”關定涯轉向清妍的舅舅,眼神直接而堅定。“陸先生,清妍的孩子是我的,如果她願意的話,我會娶她,所有的禮數不會少。”
他怎麼會知道?清妍一驚,忙道:“關大哥,你不必——”
“沒你說話的餘地!”陸先生喝斥,一轉頭卻對上關定涯犀利、冰冷的眼神,不由得短了氣勢。“既然孩子是你的,你當然應該娶她。”
關定涯沒理會他,看向清妍。“我會給你和孩子一個家,嫁給我,你願意嗎?”
清妍怔怔地看着他,腦袋一片空白。是她的錯覺嗎?還是她真的聽到了他聲音裏的真心誠意?他不需要對她負責的呀……
“清妍,你還猶豫什麼?”陸太太不耐催促。“難道你想像你媽一樣丟個私生子給我們養嗎?”
“我們陸家的門風都給你們母女敗壞光了,如果你還學不會負起責任,以後別再叫我舅舅!我沒有你這樣的外甥女!”
清妍看看舅舅,又看看舅媽跟表哥,不管他們待她如何,總是她在世上僅有的親人,無論如何,她是不想跟他們斷絕關係的。
再說,她絕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跟她一樣有着父不詳的永恆印記……而關大哥願意提供她的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她還有其他選擇嗎?
關定涯靜默不語,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眸色深似海。
可是在他的凝視下,清妍竟覺得彷彿看見某種承諾,允了孩子和她一個未來。
恍惚中,她點了頭。
關定涯斂眸,平靜道:“那麼我會盡快安排一切。”
他正要告辭,卻又想起一事,轉向清妍的舅舅。
“陸先生,清妍很快會是我關家的人,我希望從現在開始,你能給她多一點尊重,我不會容忍她受到任何肢體上或言語上的暴力。”他並未提高聲調,卻成功地讓所有人都接收到他語中的威脅。
在關定涯離開後許久,清妍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答應要結婚。
而且對象還是個她一點都不瞭解的男人。
*
錯誤是他鑄下的,爲什麼付出代價的是他的妻子,還有無辜的女兒?
關定涯飲下一大口威士忌,想藉酒精沖淡胸口那股深切的痛,卻只是徒勞。
他輕輕搖晃着酒杯,眼中看見的不是琥珀色的烈酒,而是隻有他自己明白的愧疚與絕望。
他並不愛喝酒,可是由於父親認爲關家繼承人該懂酒,所以他從十幾歲就開始學着品酒,也因此,他的味覺對酒特別靈敏。
五個多月前的那晚,那杯攙下藥的酒,他並沒有暍。
事實是,他只嚐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口,便覺得味道不對,於是他把酒倒掉又另給自己倒了一杯新的。
並不是他猜到酒裏添了東西,那只是—個對酒挑嘴的人的本能反應。
那個叫小黑的男子看見他時,他喝的只是普通的勃艮地。
不管那來路不明的藥物會對人體產生什麼影響,並沒有影響到他。
然而那夜,他的確醉了,醉得意志力變得如紙一般薄,卻沒有醉得足以忘記她就跟他處在同一屋檐下。
當他發現出現在房間內的是她時,即使良知要他立即表明身分,私心,卻堵住了他的嘴。然後他像是被惡魔附了身,毫不遲疑地要了他這輩子最渴望的人。
體內的惡魔告訴他,只要一個晚上就好……只要讓他擁有她一個晚上,他便可甘心放手。
那股渴望是如此強烈,他甚至沒想到要作任何防範措施。
所以事實是,他並末像衆人以爲的那樣神志混淆。
自始至終,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抱的是誰。
沒錯,他就是那樣卑鄙的人啊……
爲了滿足自己的願望,他不惜背叛自己的弟弟,還讓清妍經歷這些苦難。
“你果然是個渾帳……”關定涯喃喃自語,又喝了一口烈酒,酒入喉頭,苦澀難當。
一旦她發現事實真相,怎麼可能不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