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妍,今天有個非去不可的應酬,晚上不必等我喫飯。”
“好,我知道了。”
“那我去公司了。”
“啊,等等!”清妍急忙來到他面前,不假思索地替他調整領帶。
他乖乖地站在原地,看見長長的一綹髮絲從她的額際滑落面頰,沒多想便將她的頭髮撩到耳後。
然後兩個人的動作都凝滯住了。
什麼時候開始,他們表現得這麼像一對真正的夫妻?
視線交會,他們在彼此眼中都看見了同樣的詫異。
接着那抹詫異褪去,可是沒有人移開目光。
在那幽深的注視之下,清妍心跳加速,不知怎地,許久前在別墅裏的那個颱風夜,竟在蟄伏多月之後,驀地浮現腦海。
她記起那些黑暗中的撫觸、親吻,還有汗水淋漓的肢體交纏……
頓時,清妍感到口乾舌燥,雙頰像突然着了火。
“那個……你、你的領帶歪了……”她多此一舉地解釋。
魔咒解除,關定涯也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別開臉。“那……我去上班了。”
“嗯。”清妍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臉頰仍微微發燙。
他們之間有某些東西變了,儘管他仍是喜怒不形於色,且少有笑容,但是她發現他給她的那種距離感消失了。
是從一個月前的那晚開始吧……自從那夜他擁着她入睡之後,她就覺得他不再是那麼遙遠而難以親近。
儘管那晚之後他們又恢復分房睡的狀態,可是他每晚都會到她房間裏陪她,有時候他們聊天,有時候她做着小飾品,而他則靜靜地看一些公文檔案,直到她入睡之後才離開。
她沒有再夢見寶寶,但是一個月以來,她每晚都睡得極爲安穩。
可是即使他們不再那麼疏遠,他仍是不時讓她緊張,而且情況有加劇的傾向……就像剛纔。
清妍伸手摸着臉頰,發現皮膚的溫度又升高了。
她以爲自己已經成功地忘卻那個颱風夜裏發生的事,沒想到剛剛在他一個輕輕的碰觸下,記憶又回來了。
她記得他光滑、汗溼的肌膚,記得那些讓她顫抖的撫摸,記得自己如何在激烈的快感下叫喊出聲……所有景象,清晰得教她心驚。
清妍慌亂地甩掉那些不該有的記憶,趕緊提醒自己,那晚她和關大哥都喝醉了,而關大哥更是受到藥物影響而失去自制……
所以忘了吧,那晚對他們兩人都沒有意義。
如果能和關大哥維持目前這種像是朋友的溫和關係,就是最好的。
清妍這麼告訴自己。
*
清妍很快就發現自己有多天真。
這天,公寓裏來了意外的訪客。
“媽,請用茶。阮小姐,你的咖啡。”清妍放下茶水,在沙發上坐下,心中有些忐忑。
從婚禮之後,她只見過婆婆兩次,一次是關大哥帶她到大宅聚餐,並拜見其他長輩時;另一次,則是前不久,婆婆在她住院期間採訪過。
婚禮當天,她就從婆婆的態度發現,她其實不贊成她和關大哥的婚姻,但是某於某種不知名原因,並未阻止。
至於漂亮的阮小姐,除了許久前在關氏大樓前短暫見過一次,也就只有婚禮時照過面,而她的敵意,表現得非常明顯。
然而她們會突然同時出現,實在教清妍猜不出原因。
“最近身體有沒有好點?”關夫人輕啜了口茶便放下杯子,一舉一動無不透着雍容、高貴。她是個貌美的婦人,身上穿着一套改良式的旗袍,纖瘦苗條的身段和保養得宜的容貌,使得近六十的她,看起來不過四十多歲。
“好多了,謝謝媽關心。”
“唉,可惜了那個無緣的孩子……”關夫人淺嘆一聲,又飲了口茶,接着便改變了話題。“清妍,我看你跟瀟瀟倒挺生疏的。”
“我們只見過兩次,沒有太多機會交談。”清妍照實道。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還是行宇的女朋友。”阮瀟瀟插嘴,語氣中的輕鄙讓清妍瑟縮了下。
關夫人輕拍了拍阮瀟瀟的手,卻是寵溺的成分多過斥責。“清妍,你別見怪,瀟瀟從小就是這樣,說話直了些。”她略停了下,接着道:“瀟瀟的母親跟我是快
四十年的老朋友,說起來,瀟瀟算是我看着長大的,我也把她當自己女兒看。”
清妍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頭。
“瀟瀟和定涯兩個從小青梅竹馬,感情向來不錯,坦白說,我們兩家做父母的,一直以爲彼此會結爲親家,倒是沒想到……”關夫人又嘆了—聲。
猜出婆婆未說完的話,清妍已逐漸聽出一點端倪。
她看向阮瀟瀟,後者對她的怨慰是無庸置疑的,若非自己的介入,也許阮小姐已經是關大哥的未婚妻了。
思及此,清妍覺得心頭彷彿被什麼壓住,沉甸甸的。
關夫人眼中閃過精光,接着道:“我希望你別認爲我是在逼你做什麼,或是故意要干涉你們的婚姻,但是定涯是我唯一的兒子,我總得替他着想。”
“我明白。”清妍垂眸低道。
“定涯這孩子,從小就正直、懂事,只要他認爲是自己該負的責任,就絕對不會逃避,所以一發現你有了身孕,他便覺得有義務娶你。可是現在你們當初結婚的理由已經不存在,我想……或許你們該考慮這樁婚姻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
“您口中的‘理由’是我女兒。”清妍的語氣變冷,她什麼都可以忍受,就是無法忍受婆婆用那種沒感情的字眼提及自己失去的孩子。
像是沒料到這個看似怯弱的女孩會反擊,關夫人不自然地扯了扯脣角。“是我失言了。”
“我只是想讓你瞭解,以定涯的性子,他絕對不會主動跟你提什麼,所以不得不由我這個當母親的,開口請你還他一個追求幸福的機會。”
阮瀟瀟也道:“我跟定涯哥喜歡彼此很久了,要是你不放他自由,我們就沒有可能在一起。”
清妍一時無語,只覺得胸口悶堵得難受。
她們的意思是,要她主動要求離婚嗎?那麼她在上帝面前許過的承諾又算什麼?
然而婆婆說的卻是不平的事實,關大哥娶她完全是出於對孩子的責任感,現在孩子走了,她有什麼權利霸佔着他不放,阻止他娶他真正想娶的對象?
她也太自私、太天真,竟以爲可以和他像朋友一般融洽相處下去,卻未考慮到他可能另有所愛,而對方,會是他名副其實的妻子。
“當然,是我們關家理虧在先。”關夫人放軟了語氣,但每個字聽在清妍耳裏仍是尖銳如針,“定涯不該酒後亂性壞了你的清白,不過你放心,我們關家會彌補你的損失,絕對不會有所虧待。
清妍心頭微震。原來他是這麼告訴婆婆的……可是錯在她呀!
該彌補過錯的,也應是她。
清妍許久沒說話,但臉上的情緒波動已盡數落在關夫人精明的眼中,她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
“我言盡於此,你是個明事理的女孩子,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決定。”關夫人優雅地起身,阮瀟瀟也跟着站起來。“不必讓定涯知道我來過,他公司事多,不需再爲其他事煩心。”
“我知道了。”儘管思緒無比紛亂,清妍卻沒忘了禮貌,親自送關夫人和阮瀟瀟下樓。
不意在大廈入口處,遇到正跨下車的關定涯。
阮瀟瀟俏臉一亮,頭一個衝上前。
“定涯哥!”她勾住他的臂彎,笑得豔光照人。“這麼久沒見,我好想你。”
“這陣子跑哪兒去玩了?”關定涯脣角淺揚,試着抽開自己的手,怎奈瀟瀟勾得更緊,他只好放棄。他向來把瀟瀟當作妹妹,因爲他知道,儘管她有些驕縱、任性,本質卻不壞。
“人家心情不好,到歐洲散心去了。”
“咦?阮大小姐。”轎車的窗子滑下,露出一張眉上帶着疤、笑得不懷好意的臉。“是我眼花嗎?還是你真的胖了一點?”
阮瀟瀟一聽那聲音,臉色大變,立刻化身爲刺帽。“怎麼又是你——我哪裏有胖?!你纔是低級、粗魯、四肢發達……”
眼見兩人又鬥起嘴來,關定涯乘機抽回手臂,明智地選擇置身事外,不過他也納悶,素來在外人面前頗有分寸的阿醒,爲什麼總愛出言激怒瀟瀟?
搖搖頭,他看見大門口的妻子和母親。
他走到母親面前。“媽,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我來看看媳婦也不行?誰讓你老把她藏在家裏,也不帶到大宅來走走,我又不會喫了她!”關夫人語氣尖酸,實則有些心虛,沒料到兒子會這麼早回家。
“這陣於比較沒時間。”關定涯瞥了眼清妍,只見她垂着眸,安靜地站在一旁,除了婚後那次之外,他就沒再帶她回過大宅,因爲他知道年輕、柔順的她根本無法招架家族裏那些豺狼虎豹似的親戚。
“沒時間?我看你今天倒是早早就下班了。”
“我忘了一些檔案在家裏,待會兒就要回公司。”他其實不必親自回來,他只是,想見妻子。
關夫人輕哼一聲,不再多說,只示意要兒子陪她走向路邊等着的加長座車。
清妍的目光跟隨着他們的背影,看見阮瀟瀟又追到關定涯身邊與他說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澀。
關大哥跟阮小姐,無論在家世背景或外貌上都極爲相配。
他們是屬於同一個世界的人,而她,則是個不該介入的外來者。
清妍出神地望着同樣貴氣難掩的三人,絲毫未發現,已經下車抽着菸的阿醒,正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