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Royal Glory系列的項鍊是本公司旗下設計師B.Lucci最得意的作品之一,由四十二顆馬眼形的南非鑽石和三顆橢圓形的緬甸藍寶石組成,鑽石總重二十八克拉,藍寶石總重六克拉……”身材修長的模特兒在一羣衣着高貴的男女面前擺出各種優雅姿態,解說人員則以中、英、日三種語言介紹着她頸間那件價值連城的珠寶。
這是關氏珠寶一年一度的高級訂製珠寶監賞會,地點在晶華酒店的總統套房,受邀貴賓約莫二十人,全是政、商界的名流人士,也同時是關氏珠寶公司的VlP主顧。在鑑賞會中,與會貴賓可以直接訂購那些獨一無二的展示作品。
每年這時候,關定涯總是親自到場,因爲他深知,今日的訂單數量是其次,讓各方權貴感覺受重視,並打好人際關係纔是最重要的。
一如以往,他和陳助理待在一旁註意着賓客們的反應,可是今天他發現自己很難專心。
距離那頓午餐已過了一星期。一星期以來,他總是想起那個靦腆、纖細的女孩。
頭一次與她面對面,他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包括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所有的情緒轉換、充滿靈氣的細緻五官、絲般垂落肩頭的長髮,以及不安時會輕咬着下脣的細微動作。
然而,他也看見了行宇出現時她臉上閃現的欣喜、她幫行宇挑掉食物中他不愛喫的羅勒的那份細心,以及餐後他們倆交握着的雙手……
她是行宇的女朋友。
這點,他不能忘。
“總經理,只剩最後一件作品了。”似乎留意到老闆的心不在焉,陳助理出聲提醒。
關定涯回過神。“嗯,要保全人員準備好,你也可以通知飯店的服務人員送餐點上來。”
語音方落,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起來,關定涯看了眼來電顯示,按下通話鍵。
“嘿,老哥,有件事要你幫忙。”
“等等。”關定涯向助理打個手勢,然後走到套房的臥室裏,關上了門。
“你說。”
“是這樣的啦,我今天本來跟清妍約好要帶她去參觀你公司的展示中心,因爲我知道她會喜歡看那些五顏六色的石頭,可是有個朋友臨時需要我去機場接機,我現在已經在往桃園的路上了,沒辦法跟清妍碰面。”
關氏大廈的一樓,設了一間類似迷你博物館的展示室,平日主要是供一些有商業合作關係的廠商參觀,或是讓珠寶設計專科的學生做教學觀摩使用,並不對一般民衆開放。但若對方是關家的二公子,自然另當別論。
關定涯劍眉微擰。“你爲何不打電話跟她取消約會?”
“唉,她已經出門了,而且她沒有手機。”關行宇順便抱怨了一下。“我每次說要送她她都不肯要,所以現在纔會有這種麻煩,我想問你可不可以替我帶她參觀你那個展示間,你也知道,我對那些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
想再見到她嗎?關定涯自問。
想。
可是他怕自己想要的並不只是見她,如果他夠聰明的話,就不該答應。
“我現在在晶華酒店,有些事要忙。”
“拜託啦……晶華離你公司又不遠,以她那種死腦筋,說不定會在關氏大廈的門口呆呆等到天黑。”
行宇啊行宇,你可知道自己在要求什麼?
“這樣好了,我會跟王祕書描述她的樣子,讓她到門口告訴她你無法赴約。”
“嗯……好吧。老哥,我欠你一次。”
行宇掛上電話之後,關定涯按下王祕書的號碼。
但是電話還未接通,他就切掉了手機。
他是不是太反應過度了?不過是帶她參觀一下展示間而已,能發生什麼事?
理智終究敵不過想見她的慾望,關定涯走出臥室找到陳助理。
“我得先回公司一趟,這裏由你和公關部徐經理負責。”
“是。”陳助理不愧爲關定涯的得力下屬,即使心中訝異,也絲毫未露痕跡。
十分鐘後,關氏企業大樓前——
陸清妍萬萬沒想到,她沒等到男朋友,卻等來了男朋友的大哥。
依她的想像,像他這樣的大老闆,不是應該在大廈頂層辦公嗎?
更教她喫驚不已的是,他竟然要親自帶她參觀展示間。
“真的不用麻煩了,關大哥,既然行宇有事不能來,就算了。”清妍很惶恐,又覺得自己太沒用,可是一見到他,她就覺得膝蓋有點虛軟。
“跟我來。”他淡淡拋下幾個字就邁開步伐,根本不給她回絕的機會。
清妍不知該怎麼辦,只好跟上他。
一路上除了職員恭敬的問候之外,還遇上了更多好奇的目光,像是不能理解爲什麼總經理會跟一個學生模樣、揹着揹包的黃毛丫頭走在一起。
不能怪他們,她自己也對目前的情況很困惑。
不過一進入展示室,清妍的注意力就被房間內的陳設吸引了。
展示室比她想像的大得多,像個小型博物館,除了許多擺在玻璃櫃內、看似意義非凡的珠寶首飾之外,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材,以及不少似乎頗具年份的手繪設計稿。
這個房間裏,她看見了這個珠寶公司的歷史。
一個應該是管理人員的男子迎了上來,不過很快又被關定涯打發到一邊。
關定涯領着清妍來到一個玻璃櫃前,自己繞到櫃子後方,在電子鎖上鍵入一串密碼後,取出好幾套作工極爲精緻的金飾。
“我的高祖父原本是晚清時期的一名金匠,後來帶着全家遷到臺灣,然後跟他同樣也是金匠的小兒子,也就是我曾祖父,一起做起了珠寶買賣。之後我祖父也繼承了家業,所以嚴格算起來,關氏設計、製作珠寶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約一百三十年前……”他述說着,並將關氏各個時期的重要作品——介紹給清妍。
過了一會兒,他又從另一個櫃子取來一件看起來像是某種模型的東西。
“你現在看到的這個鑄模,是日據時代我祖父爲日本皇室製作頭飾之後留下來的,即使當時反日情緒高漲,但是對一個珠寶匠來說,這仍是對他手藝一種莫大的肯定……”低沉、醇厚的嗓音迴盪在室內,像是一張具有魔力的網,將他們包圍住。
清妍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張深刻而專注的側臉。從他的聲音裏,她聽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和驕傲。
忽然間,她覺得他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真不知道她幹麼一見到他就想逃跑?
“你也是學珠寶設計的嗎?”她脫口問。
他微怔,似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問起他。事實上,清妍也不明白她爲什麼突然對他感到好奇。
“不,我學的是商業管理。事實上,我祖父後來把重心逐漸轉到經營、擴展上,我父親就是因此學商,他自然也期望我繼承衣鉢,將關氏更帶上一層樓。”
“這樣一來,你的責任不是很大嗎?”
關定涯沒說話,只是看着她,心中那根弦,像是被什麼猛力扯動着,不是因爲她說的話,而是因爲她臉上流露的那份真誠不作假的溫柔……
他從來不知道,單單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能帶給他這種影響。
他想擁她入懷,想吻上那輕啓的雙脣,想感受那柔順的青絲在指間滑過,想……將她變成他的。
那份渴望強烈得連他都害怕。
老天!他猛地一驚。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是行宇的女人,別忘了!
“你可以留下來盡情參觀,我恐怕不能繼續陪你了。”
清妍一頭霧水,不明白他爲何突然轉變態度,她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那份冷漠的距離感又回來了。
“不,我也該走了,今天真謝謝你,不好意思佔用了你那麼多時間。”她禮貌道謝,努力忽視胸口那股奇怪的窒悶。
他長長地注視了她一眼。“我送你出去。”
兩人沉默地走到大廈門外,清妍正要開口道別時,一個嬌豔如花、身段婀娜的女郎快步迎了上來。
“定涯哥,你來得正好!快開除你那個司機,他好下流!”女郎拉着關定涯的手臂,怒氣衝衝地指控,完全沒留意旁人的存在。
“對,我下流,像你這樣穿着那麼短的裙子到處亂跑才叫‘上流’。”涼涼的話來自不遠處斜倚着豪華轎車,嘴裏叼着菸的高壯男人。清妍覺得他有些面善,但想不起自己在哪裏看過他。
“瀟瀟,阿醒對你怎麼了?”關定涯問。
“我走過的時候,他、他居然對着我吹口哨!就是那種色狼的口哨!”
“敢穿短裙就不要怕人看,你以爲我隨便對人吹口哨?要不是你的褪還算可以,我連看都懶得看。”
“你……”阮瀟瀟的俏臉一陣青一陣白,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阿醒。”關定涯送去警告的一眼。
清妍忍不住瞥向她的穿着。那條看起來很昂貴的裙子短歸短,卻不算暴露,而且合身、精緻的剪裁把她原就修長的美腿修飾得更加迷人。
“我……我覺得你這樣穿又漂亮又高雅。”
“聽到沒?你這個低級、好色、沒水準的——”阮瀟瀟登時忘了叫罵,這時才注意到關定涯身邊的女孩子,美眸立刻警戒地眯起。“定涯哥,她是誰?”
那股突來的強烈敵意讓清妍想忽視都忽視不了。她是不是說錯話了?
“別這麼沒禮貌。”關定涯很快地替兩人作介紹,然後道:“清妍是行宇的女朋友。”
阮瀟瀟的臉色稍稍緩和,不過仍覺得有必要強調自己的身分。“我是定涯哥的準未婚妻,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不久之後就要訂婚,到時候如果你跟行宇還在一起,歡迎你來觀禮。”
“瀟瀟,別胡說。”關定涯蹙起眉,向清妍解釋道:“瀟瀟的母親跟家母是多年的好朋友,那只是她們之間愛開的玩笑。”
“就是咩……”阿醒悠哉地對天空吐着菸圈,音量卻大得可疑。“身材好又怎樣?那麼恰北北的女人,送給我我也不要。”
阮瀟瀟粉臉脹紅,簡直快氣炸,轉身就衝到轎車邊跟阿醒對罵,把關定涯和清妍兩人拋在一旁。
阮小姐和關大哥看起來的確是很登對的金童玉女,清妍心想。
不過他們何必向她解釋他們的關係?清妍不解,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多作停留。
“關大哥,我先走了,今天謝謝你抽空陪我。”
“我讓阿醒送你。”
“不用了,捷運站就在附近。”清妍不想再麻煩他,道別之後便轉身離去。
關定涯目光復雜地注視着那道纖細的身影,對不遠處的爭吵聲置若罔聞。
他知道他有了一個很大的麻煩……
他愛上了弟弟的女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