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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純戀室溫26度C》 / 惜之 / 第3章 / 共18章

車行入鏤花大門,夕陽在一眼望不盡的草坪上染出金黃光暈,幾棵不知名大樹,矗立庭中,有幾千坪吧,她猜。

車子又行駛五分鐘,紀亞纔看到房子,一樣是嚇人的大,一樣是嚇人的豪華,原則上,這類建築不能稱作房屋,應該叫作城堡。

也好,紀亞自我安慰。沒花錢買機票,就進入英國城堡;不用排隊訂房,就睡進五星級飯店,這叫作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雖然,她的遭遇荒誕得可以。

等等,她剛看到的……是馬廄?

不會吧,盯住男人後腦勺,他叫王永慶還是蔡萬霖?不,年齡不符,臉上皺紋不符,連冷冰冰表情也不符合企業家風度,所以,他不是王永慶,卻擁有王永慶的財富,再看一眼他的後腦勺,沒什麼特殊,除了隱隱散發的寂寞,她無法解釋他的特質。

「媽媽,明天我們去騎馬,爸爸買一匹小白馬給我,我替它取名字叫雪球,雪球很可愛哦,我餵它喫東西,它會用舌頭舔我的手心……」

紀亞還在想像王永慶那段,沒聽見殷殷說話。

殷殷見她不語,吞下話,訥訥地說:「對不起,我忘記媽媽不喜歡馬,媽媽說得對,馬太髒了,會傳染疾病,以後我們不要去馬廄。」

百分之百的討好表情,紀亞懷疑地望向女孩。她口口聲聲叫媽媽,難道她和她媽媽的相似度是滿級分?像到孩子錯認,連當父親的也分不清誰是正牌妻?

不,是他打算將錯就錯,隨便替女兒找來媽媽,好安慰女兒的傷心。沒錯,肯定是這樣。終於,紀亞尋到合理解釋。

許是覺得自己說錯話,女孩拉拉紀亞,抱歉地說:「媽媽,不去看馬,我們去後山摘花,春天到了,很多花都開了,有金黃色的、紅色的、橘色的,好漂亮呢!」

摟摟殷殷,還是心疼,她總有本事讓她覺得抱歉。

紀亞說:「馬不髒、我也不討厭馬,有機會的話,我陪你去看雪球,試試讓它在我的掌心喫東西。」

紀亞說話同時,接收到男人從後照鏡射來的眼光,他緊抿的脣拉出直線。

「媽媽說真的?」殷殷喜出望外。

紀亞給她一個笑容,殷殷激動地投入媽媽懷抱,享受朝思暮想的母愛。

「我也想去看後山的花,我會編花冠和花圈哦,教你好不?」紀亞又說。

聽見紀亞的話,男人更火大了,沉重呼吸傳進她耳膜,握住方向盤的手背浮出青筋。

被惹火啦?惹火他讓紀亞覺得成就非凡,從第一面起,她處處受他制約,現在,總算扳回一城,不自覺的勝利微笑浮上頰邊。

「是小公主戴的那種花冠嗎?」

「嗯,戴上它,你會變成小公主。」

喉嚨灼痛得紀亞想喊救命,但一激二激,激怒他,激出她的成就得意,她發現自己越對殷殷熱絡,他就越生氣,既然如此,挑釁他、惹火他吧!誰教他綁架她的行李,逼她陪着演戲。

車停,他們走進家門,中年太太看見紀亞,嚇一大跳,退兩步,尷尬地笑笑說:「太太回來了。」

又一個!他用手機通知家人,集體演戲?

「我就說媽媽會回來。」殷殷驕傲答。

「送太太上樓。」權威聲自身後響起,男人將行李交到中年太太手中。

「是,先生,要先開飯嗎?」中年太太必恭必敬問。

男人看紀亞一眼,沙塵在她臉上布出幾分狼狽。

「等太太盥洗過後再開飯。」他說。

「是,先生。太太,請跟我來。」

紀亞和他對上眼,爲什麼她要聽從「命令」?憑什麼他認定人人都要聽他的?她想唱反調,想說「不,先喫飯,我又餓又渴」。

但……紀亞嘆氣,她向自己的潔癖投降。

他是對的,她的確需要一池溫水洗去疲憊。

殷殷跟在紀亞身後,拉住她的裙襬,捨不得同她分開,紀亞注意到了,握住殷殷的手,和她一起上樓。

男人盯住紀亞的背影,勾起一抹嫌惡,後悔,他不該向殷殷的眼淚投降,不該讓她回來。

走向壁爐,眉頭糾結,他怒不可遏。倒杯烈酒,狠狠地,一口吞進去,灼熱感順着食道往下蔓延。

*

晚餐桌上氣氛沉悶,紀亞看看身旁的僕婦們,輕喟。

豪華房子裏,住着一羣不苟言笑的人,若自己能住進豪宅鐵定稱心快意,爲什麼大家都板着臉,戰戰兢兢?難不成這裏是傳說中的鬼屋,咧嘴大笑的人,會被抓進陰曹地府?

桌面上,全是引人食指大動的豐富菜餚,紀亞卻吞食不下。

不因爲喉嚨發炎,管家太太給的消炎藥片發揮效果,喉嚨不痛得厲害了,害她喫不下飯的是男主人那雙灼人眼神。

吐氣,吹開額間劉海,她無奈。

她喫不下飯?嚇得食慾不振?文世泱冷冷一笑,心情好轉,她該怕的事還在後面。

挖一匙麻婆豆腐,放進她碗裏,他故意的,她不能喫辣,一喫胃就要痛上幾小時,但……是她自己要回來,受苦,活該。

她會乖乖把豆腐吞進去吧?

他猜她會,在她重返家園同時,不就是決定放下身段,委屈妥協?

眼光不移轉,世泱等着她把麻婆豆腐放進嘴裏。

「不,謝謝。」

紀亞把盤子往前推,她喫不得辣,一喫就要犯胃疼,抱歉,她的健康很珍貴,不必拿來和人賭氣。

「不喫?」

世泱眉頭揚揚,他還是認定她會喫,只不過需要一點時間來自我說服。就像在火車站時,她不願意上車,到後來,還不是眼巴巴跟上。

「不喫。」她篤定。

二度把餐盤往她面前推,他望她,眼光中加註堅持,他不信她膽敢不喫。

紀亞不低頭。

伸手,把盤子推回去,如果這是角力賽,她不打算輸,即使他認定她非輸不可。

「你可以不喫,但我建議,先想想後果。」聲音添上嚴厲,盤子滑回紀亞桌前,他用口氣唬人。

能有什麼後果?了不起被丟出去,了不起在森林裏當一天小紅帽,放心,她確定外面是臺灣山區而不是亞馬遜森林。

偏頭,瞳孔裏流露幾分狡黠,展眉,她笑得甜蜜,「我考慮清楚了,不喫。」

放下筷箸,她端起湯碗,挑釁地喝一口雞湯。

「很好。」

咬牙切齒,他的很好並不真的「很好」,而是帶了濃厚危險的「很好」。不過,說真的,紀亞很感激前任老闆對她的「栽培教育」,讓她在面對威脅恐嚇時,不驚不懼。

「我喫飽了,大家請慢用。」

優雅起身,優雅離座,紀亞優雅地還給他的「危險」一個魅力十足的笑容。

「媽媽,等我,我馬上喫完。」

殷殷不讓紀亞離開視線,她擔心母親又憑空不見,拼命扒着飯碗,眼睛追逐紀亞的身影。

「殷殷,喫慢點,消化不良很傷胃。」世泱說。

「好。」她嘴裏說好,手仍不斷撥動飯粒,眼睛盯住紀亞。

「殷殷……」文世泱加重口氣。

「是。」她敷衍應聲,「媽媽,等我。」

「殷殷,我說慢慢喫。」這回,他用上恐嚇語調。

紀亞停下腳步,轉身看看父女倆,嘆氣,走回餐桌,對殷殷說:「喫飯不能太急哦,腸胃受傷,很痛的。」

「是。」見母親回來,殷殷放緩動作。

「我餵你好嗎?」

紀亞突發奇想,她沒當過媽媽,不曉得喂小孩喫飯是什麼滋味。

瞠大眼睛,殷殷不敢相信,每次她撒嬌,吵着要媽媽餵飯,媽媽總是拉長了臉罵她不獨立,獨立是什麼殷殷不懂,只能猜測「不獨立」的意思大概和笨蛋差不多。

「你不想嗎?」紀亞有點小失望。

「想!殷殷要媽媽喂。」手舉高高,她把飯碗遞向前。

一點魚、一點飯,餵食的新鮮感讓紀亞覺得好玩。

「喫魚哦,魚有蛋白質,喫多一點纔會長肉肉、長智慧,讓可愛的小殷殷長成中國小姐。」她模擬電視上的慈母角色。

「好喫。」殷殷張大嘴巴。

「喫青菜,礦物質、維生素會讓你更健康。」哦,她沒想過自己是健康教育的高材生。

「好,殷殷愛喫青菜。」說着,她忘記青菜有多噁心。

「我們不喫麻婆豆腐,太辣會傷害美女的皮膚。」示威似地,紀亞望世泱一眼。

「殷殷不喫辣。」她配合紀亞的每句話。

這天晚上,殷殷喫了平常的兩倍分量。

文世泱不屑地瞄眼紀亞,臉色鐵青,她拐得了殷殷,卻騙不了他的眼睛。她是做戲高手,在他身上騙得婚姻,騙得他的信任與感情,他再不上當了,他不相信她的性格有轉變的可能性。

*

夜裏,文世泱推開紀亞房門,他想和她「深談」,沒想到,殷殷躺在她身邊,一本攤開的畫冊跌落牀沿。

他彎腰,伸手拾起,那是不久前管家帶殷殷到書局裏挑選的繪本——你知道我有多愛你。

一本描寫母子間親情的小故事,幾次,他在牀邊尋到這本書;幾次,他在殷殷初入夢的臉龐探到溼意。

她……真的很愛母親。

世泱不懂,巧菱從沒盡過母親責任,她寧願整夜在外面鬼混,也不願在入睡前給殷殷一個吻,明明是不及格的母親,怎能獲得女兒的全心信賴?

望過緊靠一起的頭顱,兩張臉至少有八分相像,一樣的美麗、一樣的嬌柔清秀。

多年前,這張精緻臉龐教他動心;多年後,她的背叛讓他悔恨交加,人生意外太多,多到精明如他亦估料不準。

*

清晨醒來,紀亞看見身旁女孩,忍不住在她頰邊親吻一下,殷殷很漂亮,真的漂亮,有這種女兒是天下母親的驕傲。

輕手輕腳下牀,她自我提醒別吵醒殷殷,進浴室盥洗時,她計畫下步行動。

她該整好行李,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裏,纔是最聰明……頓住,梳子在髮間停止。

昨天一路車行,至少有三十分鐘車程,道路旁,她沒看見半戶人家,若車子要開半小時,她得走多久?三個小時夠不夠?

沉思間,她走到落地窗前,晨曦在天際展耀光芒。

紀亞吸氣,沒有化學飄浮物,有的是青草香,她甚至聞得到露珠的味道。

咦?「爸爸」在前方五十公尺處,他也起得早?好極了,趁現在,她該試着同他把話說明,說自己不是好演員,要演冒牌媽媽有實質上的困難。

下樓,她奔出大廳,跑到他身邊,這一靠近,他壓人的身高再度教人窒息。

沒事長這麼高幹嘛?紀亞癟嘴。

不過,她很快就找到高個兒的用處,往右稍稍挪移,正好,他的影子替她擋住朝陽,擋去專門製造黑斑的紫外線。

「可以談談嗎?」她巧笑倩兮,畢竟,他送了一夜五星級住宿。

「起得那麼早?」他掛在嘴角處的笑容叫作譏誚。

「我一向早起,這是我不多的好習慣之一。」她回答。

好習慣?不!她的好習慣是天天睡到自然醒。

「不必裝了,說實話吧,你回來有什麼目的?」他不耐煩她的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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