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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純戀室溫26度C》 / 惜之 / 第6章 / 共18章

找來話題,她避掉尷尬念頭,「我媽媽很早就去世,爸爸把我當成媽媽的替身,加倍寵愛,他從沒把我當女孩子看待。」

「怎麼說?」

「他讓我跟着他上山下田。」

「上山?」

「對,爺爺留給爸爸一塊山坡地,爸爸在上面種芒果、荔枝和龍眼,還挖一潭水養草魚。爸爸開貨車上山時,我坐在貨車後面吹風;爸爸施肥除草時,我坐在樹梢拔龍眼喫,種子一顆一顆朝下吐,種子打到爸爸,他也不生氣。我成天在外頭野,太陽把我曬成黑炭,但在爸爸眼中,我仍是全村裏最漂亮的小孩。」

「很有趣。」

「我喜歡站在稻田中間,風吹過來,一陣陣綠色浪海翻飛,我在綠波間游泳、暢快,爸爸由着我玩,不怕我把稻子弄壞,要是換了別人家小孩,肯定要捱罵。

我記得稻子結成穗,爸爸常托起累累飽滿的稻禾告訴我,越飽滿的稻穗越往下垂,結不出好米粒的稻子纔會直挺挺地與天爭,爸說越豐富的人越懂得謙卑,我懂的大道理都是爸爸和大地教給我的。」

「你有個好爸爸。」

「你沒有嗎?」紀亞反問。

「我印象中的父親沉默寡言,很少對我說話,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書房。」

「他是學者?」

「大學教授。」世泱折下一朵紫花,遞給她。

收下花,她直覺地聞了一下,沒味道。

「你的功課一定很棒。」

對於她的直覺,他莞爾,並不是美麗的鮮花都有香味,這是人類的主觀與偏執。就像當年,他看見面容姣好的宋巧菱,便認定有這種容貌的女性,肯定有一副好心靈。

「他不幫忙我的功課,他認爲那是我的人生,要有本事自己走。」

「你母親呢?」

「她是傳統婦女,一生中有三分之二的時光在廚房度過,她疼我,卻不敢當着父親面前表現,父親對她非常吝刻,於是我常告訴她,等我長大,要賺大錢,給她過貴婦生活。」

「聽兒子這麼說,所有母親都會很開心。」

「對,她笑眯眼,爲我煮一根玉米,她總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

「現在呢?她沒有和你住在一起?」

「她在五年前往生了。」世泱又折下野花,這回他不交給她,直接替她插在鬢邊。

她沒推開,歪着頭,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沒關係。」世泱搖頭,事情過去很久了,悲傷情緒不再。

伸手調整她耳邊紅花,他只注意到鮮花美人相得益彰,卻沒發現自己的動作已稱得上親暱。

「你父親呢?」紀亞問。

「他在我大學畢業那年去世,出殯當天,學校的校長、老師、學生全來了,我和幾個學生談過,在他們眼中,我父親是個值得敬佩的人物,在父親正式離開我們那天,我重新認識父親。」不勝唏噓呵,倘若時光流轉,他希望重頭來過,認識父親除嚴肅之外,令人欽敬的一面。

紀亞聽完,自己接道:「我爸爸很愛媽媽,他常說我有雙和媽媽一模一樣的眼睛,他說我遺傳媽媽的聰明,只是媽媽失栽培,纔會嫁給他這個鄉下農夫。現在我才知道,我哪裏能遺傳到媽媽的聰明,我又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垂眉,她一點都不想知道這個訊息。

握握她的手,他說:「他是在鼓勵你,想好好栽培你?」

「對,國小時期,爸爸就替我請了家教,鄉下地方找不到好老師,爸爸找來同村裏很會念書的姊姊教我注音符號,厲害吧!季末,收了米、送到農會換到錢,爸爸就帶我走一趟農會,要我自己把錢存進去,他說,那是要讓我念大學的錢,他希望我將來唸美國阿佛。小時候不懂,阿彌陀佛怎麼跑到美國辦學校,後來才曉得,他要供我念的是哈佛。」曾經,她羨慕父母的感情,盼望自己擁有同樣的婚姻。

「你念了?」

「爸爸得到肝癌,過世前把土地賣給叔叔伯伯,然後把錢存進農會交給我,他要我盡全力讀書,將來光耀門楣。

十六歲時,我離開家鄉進入北一女,後來考上臺大念企業管理,哈佛很貴,聽說每年學費至少要一百萬元以上。我計畫過,工作幾年存夠錢,再到哈佛念研究所,但現在……」語頓,現在的她不能朝這方面做規畫。

「還想念?」他很樂意資助。

「不想!等我進天堂,見到父母親,再對他們負荊請罪吧!」

「希望你能給出漂亮解釋。」

「放心,天下父母親都會對兒女妥協,哪個小孩子剛出生時,爸媽不是希望他成爲偉人或總統?等孩子上了國小,父母覺得當銀行家、音樂家不壞;念國中之後,心想孩子要是能當上老師、護士、電腦工程師就行了;大學畢業後,孩子找不到工作,父母還不是一樣展開雙臂,笑咪咪對孩子說:『乖孩子,家是你永遠的避風港。』」

紀亞的話惹出他一陣笑,沒錯,所有父母都在作夢和夢碎間學習成長。

「我只要殷殷在我替她搭起的城堡中,當個溫室公主就行了。這樣的夢,總不會破碎了吧!」瞧,他多不替孩子預設目標。

「殷殷慢慢長大,她會發覺外面的世界雖然需要冒險,但卻有趣得很。你希望她快樂,卻難保不會有個男人來傷她的心。你的夢早晚要碎的,放孩子自由吧,承認他們是不同於你的個體,給他們天空,別想用自己的希冀綁住他們的羽翼。」她做出總結。

「你真殘忍。」他斜眉看人。

「生命本來就是一連串殘忍的過程。」揚眉,欺負他,她得意。

「我覺得你不該念企管,應該念宗教,你善於同人說教。」

「我說動你了?你願意讓殷殷學習獨立,不依賴你給她的財富?你願意教導她解決問題,不伸手爲她推開問題?你願意培養她勇氣,讓她即使失去你,仍然活得精采?」

「你在給我出難題?」不爽,他折下十幾朵小花,全數插進她的秀髮。

她由着他去玩,不撥開。

「再難,你都必須學會解題。每個人都是從當了父母之後,才學習如何當父母親。」

「你要留下來幫助我學習如何當父親?」

一句話,打斷紀亞的理直氣壯,她有什麼能力幫忙?最需要幫忙的人是她自己!別開眼,她尷尬起身,奔往家教和殷殷的方向,迴避他的提議。

世泱凝視紀亞遠去背影,淡淡的甜暈染心田。

三天,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滿一百個小時,說過的話卻比他對任何一個人講得都多,他不明白這種情緒,因它來得太莫名。

不過,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她是一家人。

*

「小兔子,像不像?」紀亞問。

「像,太陽花呢?像不像?」殷殷把麪糰花挪到兔子身旁。

「像,我們做一大堆太陽花好不好?」

「把太陽花喫下去,我們肚子裏就有很多顆太陽。」

「太陽在我們肚子裏燒啊燒、燒啊燒,好熱哦!」紀亞順着殷殷的想像力延伸。

「好熱好熱,熱到肚子爆開了,砰!」殷殷抓起麪糰往上丟,瞬間,麪粉撒得她們滿頭白雪。

看着對方的狼狽,她們大笑。

「別怕,媽媽拿針線來縫肚皮。」紀亞用麪糰揉出一根針,湊到殷殷肚子前,撩起她的衣服。

「不要、不要,好癢……」殷殷尖叫,把手中的麪粉四處拋。

下一秒,廚師廚娘加入戰爭,廚房裏,大夥兒玩得好起勁,笑聲、叫聲,熱鬧非常。

紀亞的存在,驅散了城堡裏的沉悶寂寥,偶爾,笑容爬上人們臉上,朝氣活力慢慢滋長。

「你們在做什麼?」世泱開完視訊會議,走進廚房,皺眉,不到十二月,家裏居然堆起雪人!

「我們在做餅乾,太陽花的哦!廚師伯伯說,烤起來會比外面賣的味道更好,我們拿去市場賣,好不好?」殷殷捧起僅存的太陽花說。

世泱走近,替紀亞抓起髮尾的小麪糰。

「爸,裏面有加小桂花,很香哦!」她把餅乾湊到世泱鼻尖,餅乾未烤好,殷殷先學會推銷,這女孩,將來肯定是做生意的料。

「桂花誰種的?」紀亞趁機教育。

「園丁叔叔種的。」

「麪糰誰揉的?」

「廚師伯伯。」

「殷殷有好喫的餅乾要感謝誰?」捧起殷殷的臉,她問。

「廚師伯伯、園丁叔叔,還有種麥子的農夫、磨麪粉的工人、賣我們材料的商人,我們必須對整個世界感恩。」殷殷的一大串句子,像從書上背下來一般。

「你開始教育她了?」世泱問。

「我的作法和你不同,我要她學習感恩,要她有能力和人們和諧相處,我不希望她只能活在安全天空下,當個不解世事的『溫室公主』。」她強調了溫室公主四個字。

「你不贊成我的教育方法?」斜眉,他佯怒。

挑眉,對於他的假裝,她更加囂張,「我有更好的方法。」

「你確定自己的方法是『更好的』?」長手搭到她的肩,他想用氣勢凌人。

「沒錯,我的教育方式『纔是』王道。」揮開他的手,在囂張之後,她加入搖擺。

「驕傲。」他被打敗了,親親殷殷的額頭,他說:「鋼琴老師在等你了。有沒有練琴?」

「有,媽媽說我彈得很棒,對不對?」她仰頭問紀亞。

「嗯,殷殷是天才寶寶。」

紀亞的誇獎滿足她,於是她洗手離開廚房。

接着,世泱也把紀亞帶離廚房、走入庭園。園裏有一組盪鞦韆,那是紀亞最喜歡的地方,鞦韆常讓她想起父親在大樹下爲她綁的輪胎,想起夏日黃昏,她在上面蕩啊蕩,以爲蕩得夠高,便能飛上天堂,她要找到母親,告訴她,紀亞很乖很好。

「明天,我們回你老家。」世泱宣佈。

「臺南?」停下鞦韆,她轉頭望他。

「那不是你的計畫之一嗎?」他笑笑,把她的頭扭到正前方,把停下的鞦韆重新推出弧線。

「計畫……」她爲殷殷,已暫停下所有計畫了呀!

「我訂了飯店,這次陪你回南部,順便度假,到府城玩幾天再回來。」他愛上這種生活,她像他真正的妻子,像殷殷真正的母親,他衷心希望日子持續。

「你要跟我一起去?你的工作沒問題?」一天當中,他總有七、八個小時關在大房間裏面,不曉得在做什麼,只聽殷殷講過,爸爸在裏面工作,不能打擾。

「都安排好了,不必替我擔心。」他決定的事,不更變。

「你的工作是什麼?」紀亞問。

看吧,就說她像個真正的「妻子」,巧菱從不過問他的工作性質,只要求他提供無上限的金卡,其他的事,她不關心也不在乎。

「我開幾間旅行社、飯店。」世泱輕描淡寫,沒提到自己的飯店單位是以「百」做計算。

「爲什麼你不必鎮守飯店、旅行社?」

因爲他沒有幾百個分身,最後他給了敷衍答覆:「我信任我的員工。」

「你不怕他們捲款潛逃?」紀亞越問越心驚,哪有人用這種態度經營事業?

「在你當員工的時候,你有過這種念頭?」

「我是誠懇正直的好員工,不能和一般人相提並論。」她離開秋千,站到他面前。

「那麼我的運氣不錯,聘了一羣品德操守和你相當的好員工。」抓起她的髮絲,她的頭髮夠長夠黑,也夠柔順。

「人的運氣不會永遠優秀。」她反對他的過度樂觀。

「至少眼前,我運氣不錯。」不錯到能在火車站裏綁票到餘紀亞,把她變成一家人。

他真固執,不過……她也真是的,別人的事業她那麼熱衷做什麼?

紀亞拉回原話題,她問:「殷殷要去嗎?」

「你希望她去?」他的指頭在她額上刷一刷,拂去她劉海上的麪粉。

「當然。」她抓住他的手,不愛黑影在眼前晃。

然,碰觸瞬間,她鬆手,因爲……觸電感覺很詭譎……

「我會帶她去,也請林老師同行,我們回你家時,由司機和林老師陪她去悟智樂園玩。」他對她的反應感到好笑,反手,她不牽他,由他來握,他纔不管她觸不觸電。

「你不希望殷殷見我的親戚?」紀亞想抽回自己的手,又怕太刻意,她僵在原地,紅潮悄悄爬上臉。

「我不希望她聽見我們討論的事。」聽過習慣成自然嗎?現在起,他要她習慣自己。

「你要她一直誤認我是她的親生媽媽?」

「沒什麼不好,這星期是殷殷從出生以來最快樂的日子,宋巧菱從沒對她好過。」推她坐入秋千,他搖晃起「他的妻」,第一次他覺得婚姻美麗。

他的溫柔教人好貼心,當紀亞確定病情,她遺憾自己沒有走入婚姻,沒有熱愛一個男人,沒有生一個寶寶,享受身爲母親的樂趣。

「晚上我們來烤肉放煙火好不好?」她臨時動議。

「爲什麼?」很久……他忘記熱鬧的味道。

「今天是農曆十五,月亮很圓很美。」每次找藉口,她總是敷衍得很糟糕。

「再美都不是中秋節。」他不愛被敷衍。

「爲什麼非要中秋節?難道情人只能在七夕送花、只能在聖誕傳遞情意?文世泱,你太迂腐。只要值得珍惜的人在身邊,天天都是中秋節;只要情愛在,不用鵲橋,你也能橫渡銀河,尋找愛人的行蹤。」她說得振振有詞。

「你說服我了,好吧!晚上舉辦烤肉大會,明天清晨,你會在牀邊收到一束玫瑰。」

「我又不是你的情人。」

跳下鞦韆,她帶着笑意,心情愉悅。

他追上前,在夕陽餘輝中,長長的影子罩上她的身子,他樂於當她的陽傘,爲她護起白嫩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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