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陽光暖人,撒在初播的稻秧上、撒在剛抽新芽的綠樹梢,也撒在紀亞黑得發亮的長髮間。
車行往前,她斜坐在橫杆上,他的長手圈住她、握住腳踏車把手。紀亞的頭髮飛飄,幾次掃到他眼睛,他撥開,不覺困擾。
「伯母對你很好。」
世泱對胸前的女性說話,他戀上和她聊天的感覺,她把不愛說話的男人激出潛能。
「他們沒把我當外人。」靠在他胸前,很好,有個男人可以依靠……真的很棒。
「爲什麼不常回家?」
「工作忙。」
「藉口,說實話。」他看穿她的說詞。
「我怕一回來,就再離不開。」這塊土地,有她最思念的芬芳。
「你是這塊土地的一分子。」貼着她耳際說話,接在聊天之後,他愛上同她親暱。
「我發過宏願,要衣錦還鄉。」
「你很驕傲。」
「我沒想過依靠誰,偶爾,我甚至覺得憐憫是阻礙我前進的力量。」
「女強人?」他的語調分明取笑。
「我也喜歡做菟絲花呀,向人乞求悲憐沒什麼不好。」
「反話,你纔不這麼想。」他看穿她,他的觀察力敏銳得教人討厭。
「你又知道?」擠擠鼻子,他是第一個敢分析她的男性。
「你看不起依附別人生存的女性,你覺得只有自己纔是擎天支柱。」他一句句道出她的心。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紀亞回頭想瞪他,沒料到,他那麼高,她轉頭,眼睛只能對上他的胸膛。
他的駝色背心撞進她眼簾,撞出她的舒坦,分明該不自在,分明該忸怩不安,她習慣將親戚之外的人類劃分界線啊!
臉紅了紅,她搞不清楚自己的舒坦,搞不清怎地愛賴在他懷間,不愛離開。輕輕地,她靠近他,近得隱約間,聽得見他的心跳聲,一聲一聲,篤實沉穩。
「喜歡嗎?」世泱看見她低垂的頸項,白皙透明。
「喜歡什麼?」
訥訥地,她轉回原先方向,看看田、看看野花、看看從小到大熟悉的鄉村田園,把綠色攬進胸懷,將羞赧趕出心外。
「喜歡我的毛背心?」
「不錯啊,你很會搭配穿着。」她假裝沒聽懂他的揶揄。
「你的穿着很糟,太上班女郎。」
「我本來就是上班女郎。」一成不變的襯衫、外套、及膝裙,和一絲不苟的髮髻,再加上黑框近視眼鏡,她可以登臺演出心理變態老處女。
「不必時時把戰鬥服穿在身上吧?」
「真了不起的形容詞。不過,上班下班……過去幾年,我的確天天在戰鬥當中。」
現在回想,多少青春在公事間流逝,本以爲這是人生最正確的目標,哪曉得,這目標錯得離譜。
「試着改變,你不需要時刻緊繃。」
改變……太慢了。
她用嘆氣作回答,指指前面岔路,「往右邊轉,再騎三分鐘就到水田了。」
未下車,她先揮手喚人:「伯父、叔叔……」
田裏的男人拿開斗笠看一眼,笑彎眉,深深的紋路刻在黝黑的額頭、眼角處,然後跟着揮手,極大的幅度,是歡迎,歡迎歸家遊子。
*
餐桌上,加了菜,滿滿一桌、滿滿的情感。
「這是自己養的土雞,味道比外面買的好。」伯母在世泱碗裏堆滿菜,小山高聳,一不小心會爆發土石流。
「你伯母最厲害的功夫就是養雞,人家在禽流感,她的雞連咳嗽都不會。」阿伯笑說。
「我們兩家小孩都喫你伯母養的雞,各個長到六尺四。」叔叔跟着應合。
「紀亞,你和文先生認識多久?」嬸嬸脾氣急,直接切入主題,順手把兩顆睾丸夾進世泱碗裏,一隻雞隻有兩顆睾丸,珍貴得很,專用來招待貴賓。
紀亞偷瞧世泱,他皺眉,是爲難。
不用問,她曉得他不敢喫,筷子挑過,把睾丸夾進自己碗裏,替他解決難題。
「嬸嬸偏心,我難得回來,不把好料留給我,居然送到別人碗裏!」紀亞咬一口睾丸,軟軟滑滑,香香的麻油味,濃郁的家鄉情。
「你喫掉母雞的幸福泉源。」世泱悄聲說。
「我只在乎自己的幸福。」
紀亞回應,叔叔聽見了,接話:「說得對!嫁對男人,女人才有幸福。文先生,你什麼時候娶我們家紀亞?」叔叔更性急,不看臉色,直接問。
果然是一家人,同喝一缸水,同樣脾氣、結同心。
咳一聲,紀亞被米飯嗆到,她不過二十八,又不是八十二,見她跟男人站到一塊兒,就急忙發紅帖?
氣未順,世泱的手在她後背輕拍,但他接下來的話更讓紀亞吐血。
「這種事要請長輩做主,伯伯叔叔覺得什麼時候好,我們照辦。」世泱順水推舟。
瞠大眼睛瞪他,他拋給她一個微笑。
「我們私下再談。」她咬牙切齒,然後把話題引開:「伯伯,有件事我想弄清楚。」
「什麼事?」
「我是養女,對不對?」她開門見山。
嬸嬸的筷子落地,鏗鏘一聲。「她……還是去找你了?」
「嗯,她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對不對?」紀亞又問。
「她答應我不打擾你的……紀亞,你要記得,你永遠是我們餘家子弟。」伯父口氣緊張。
「伯伯,我保證知道身世後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只是想『知道』爲什麼爸爸領養我,爲什麼大家都騙我,媽媽生我時難產因而過世。」紀亞加重口氣。
四個長輩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曉得該從什麼地方說起。
伯母向伯父使眼色,他放下碗筷,喝口水,緩緩道來:
「你阿母難產死掉,肚裏的孩子也沒啦,你爸爸差點崩潰。幸而,當天同產房的未婚媽媽生下一對雙胞胎,我做主要了你過來,抱住你,你爸爸情緒才漸漸緩和下來。
從此,他把你當成命根子,走到哪邊都惜命命,那些年下田,他寧可把你負在背上耕種,也不讓你留在家裏和伯母、嬸嬸作伴。
在他眼裏,你的確是他和婉蓉的女兒,他常問我,紀亞的眼睛很像婉蓉對吧,紀亞的身材簡直跟婉蓉一模一樣對不對……他在你身上尋找婉蓉的特質,他全心全意,把你培養成另一個婉蓉,你是你父親最珍貴的寶貝。」
這些……她都知道……
「紀亞。」世泱在桌下握住她。
「我沒事。」她勉強掛起笑容。
「我不曉得你的親生母親、姊妹過得怎麼樣,但我確定自己做對了,你和你爸爸之間的緣分奇妙得讓人稱羨,他比村裏任何一個男人還要認真當父親。」叔叔說。
「是。」爸爸愛她,用盡全心,她懂,一直都懂。
接着,嬸嬸接話:「我們沒把你當成外人,你爸爸生病時,每天都在擔心你的未來。你堅持到臺北唸書時,家裏幾乎要鬧出大革命,你伯父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跟你說話,當時,他氣的不是你,而是自己,他氣自己沒本事替弟弟照顧好你這株根苗。
你上臺北,你叔叔每星期搭火車,坐四、五個鐘頭車子到臺北找你,看你有沒有餓了自己、苦了自己,對自己的親生兒女,他都沒那麼仔細。」
低頭,她不語,知道、知道,家人的恩惠她全知道……
世泱伸手攬住她,代她回話。
「紀亞明白自己是餘家人,清楚父母、叔伯的養育恩惠比天高,她只是想解開謎團,其餘的並沒有多想。」
「這樣就好,別辜負了你爸爸和母親,知否?」伯母說。
「我知。」紀亞點頭。
這天,他們待到將近天黑才離開,他們說過往、講回憶,每件事都和世泱沒關係,但他聽得興味盎然,他愛上鄉下濃厚的人情。
*
一次全家旅遊,將他們的感情繫得更緊密。
殷殷天天黏着紀亞,醒着、睡着,都要待在看得見紀亞的地方纔安心。
「我想,是那天你從家裏回飯店,臉上的淚水嚇到殷殷。」世泱說。
哄睡殷殷,他們牽手進庭園,她在鞦韆上、他在鞦韆後,輕輕爲她搖晃。
「我以爲掩飾得很好。」紀亞說。
「殷殷是個敏感孩子,她很小就學會察言觀色。她觀察巧菱,判斷她的心情,巧菱心情好的時候,她纔敢上前討好母親,巧菱心情不好時,她只敢遠遠的陪笑。巧菱離開前一夜,哭腫眼睛,那天你哭了,她以爲你會和巧菱一樣,在隔天清晨離開。」
她……終是要離開……
「殷殷沒有安全感,她比一般小孩膽怯。我想,我要負很大的責任。幫幫我好嗎?如果你很難接受我,至少留下來,幫我教育殷殷,讓她學會獨立。你說過的,教養孩子,我拿不到及格成績。」
紀亞不語。
彎下身,世泱蹲到她面前。
「我知道無權對你提出要求,但看在殷殷的面子上,請你……」
「我沒有時間。」衝口而出,語畢,她後悔。
「告訴我,有什麼辦法能爭取你的時間?」他拉起她的雙手,包在自己掌心中間。
望住世泱,那是期盼希冀,是她在父親眼中經常看見的感情。
彷佛間,她回到童年,父親包裹住她的手,遞給她一束稻穗,說:「這是爸爸用汗水換來的奇蹟,將來你也要學爸爸,滴下汗水,開拓生命的奇蹟。」
會的,她會用汗水來開拓自己的生命奇蹟。
驀地,念頭翻轉,她告訴自己,也許殷殷是她該創造的奇蹟;也許她同殷殷,與她和父親之間,一樣擁有奇特緣分;也許她的來到,和當年自己來到父親眼前一般,都是神的旨意。
「可以嗎?請你。」不求人的他,懇求起紀亞。
不自主地,她點頭,瞬間,他眼眸綻放光芒。
「謝謝。」世泱誠摯地說。
「不客氣。」不要對她客氣,他何嘗不是她的奇蹟?
「我可以坐下嗎?」他指指她的鞦韆。
「有點擠。」紀亞還是挪了位子。
他坐下來,他的腿貼着她的腿,貼出春天的溫度,二十三度,不燥熱不寒冷,溫溫的,暖心。
「說說你和父親之間的事情。」
輕輕,他握住她的手,輕輕,他將她的手收在口袋中,長腿晃晃,晃動鞦韆弧度,完美的弧線、完美的低語呢喃,他們交心,在一次次的談話間。
「我問他:『媽媽在天上有沒有照顧我?』他回答:『你沒照鏡子嗎?你一天長得比一天漂亮、功課一天比一天進步,要不是媽媽照顧,你哪裏會人見人愛?』」
「他用了個很有趣的邏輯,牽繫你和母親。」
「我從沒見過媽媽,卻覺得她在我身邊。每次我有心事,爸爸就騎摩托車,載我到苗圃,買一棵天堂鳥種在院子裏。爸爸說,我可以對着天堂鳥向媽媽傾訴祕密,等花凋萎後,它會化身成真正的小鳥飛到天堂,把我的心事告訴媽媽。」那是她童年深信不疑的故事。
年紀漸大,她知道凋敝的天堂鳥只會化成護花春泥,無法展翅迎向天堂,但她仍在心事重重的夜裏,到花店買一盆天堂鳥,對着它傾訴傷心。
「他很愛你。」
「對。爸常說:『將來你要找個和我一樣愛你的好男人,照顧他,並讓他照顧你。』我問:『我怎麼知道,他愛我有沒有像你愛我那麼多?』他說:『如果死亡也不能離間你們的愛情,那麼他的愛一定和我一樣多。』
多殘忍,用死亡測試男人的愛情,誰禁得起這樣的試煉?不過,我父親禁得起,不管天上人間,他愛我母親,沒改變。」
擁她入懷,親親她的髮間,世泱不曉得自己能否受得起死亡測驗,但他相信,這個女人值得,值得任何殘忍的測試方法。
「你爸爸從不兇你?」
「我印象中沒有,但嬸嬸說有,她說我四歲時和堂哥跑到後山玩,我掉進池塘裏,堂哥跳進去把我救上來,我滿頭水草,全身溼透,狼狽地和堂哥牽手走回家。
爸看見我,狠狠打我一頓屁股,教訓我不能到水邊玩,後來才知道,那個水潭幾乎每隔幾年就有小孩淹死。」
「要是殷殷敢跌進水潭裏,我也會痛打她一頓。」
「我賭你不會,你會叫工人把方圓五百里的水潭統統填起來。」紀亞笑說。
「這不失爲一個好方法。」他也跟着笑開。
她開心、他暢懷,她展開眉頭,迎入他的笑容,他拋棄寂寞,把她的笑聲刻進心版中,他們的愛情滋生,在夜風裏,在星辰滿布的天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