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徐霞客曾如此描述,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
真要大老遠的跑這麼一趟路嗎?到那黃山,飛機得要坐多久?
昀珊放下手中托盤,放輕腳步定過去,看着耿新白的睡臉被一堆儀器包圍着,睡夢中的他依舊虛弱無比,不規律的呼吸中帶着雜音,時而還會低低的咳嗽。
尖銳的疼痛在她的心口瀰漫,她能爲他做什麼?讓她爲他分擔一點兒吧,哪怕是一滴點都好,別讓她這麼無能爲力。
似是感覺到她的存在,耿新白緩緩睜開眼睛。近午的陽光即使透過厚重的窗簾依舊有些刺眼,他醒的時間又晚了,下次他還能醒來嗎?
他的視線栘向身邊的女人。她在哭,代表傷心的淚水從她的指縫裏流淌出來,也提醒着兩人的不同,她畢竟是一個健康得可以哭泣的正常人,就算這些年她看起來和他一樣無情無慾,做得比她的母親還要優秀。
可是他們終究是不同的,他還是必須獨自面對死亡。
她在哭什麼?那雙越來越哀傷的眼睛是爲了他流淚的嗎?因爲他快死了?
他冷漠的望着她。
察覺到耿新白的視線,昀珊連忙轉身,不着痕跡的擦乾眼淚。
“少爺,您要在這裏梳洗還是去浴室?”
聲音平穩聽不出起伏,就像他的聲音一樣。他平靜的想着,真像他,她真是像極了他,像到已經讓他不會去嫉妒她的健康,因爲健康的她被他拖累得比他還要憔悴。
“少爺?”昀珊整理好了情緒轉身看向他,看他空茫的看着天花板不說話,壓下的眼淚一剎那彷彿要再度上湧,衝動讓她脫口而出,“少爺,我想請假出門。”
他卻只是沉默的看向她,內心冷笑一聲,她終於要丟下他了。
“少爺,我現在留在您身邊也不會有什麼幫助,不如出去找希望。”
沒有希望她就去找,就這麼看着他等死,她做不到。
“所以少爺,請堅持下去,等我回來的那一天。”
耿新白看着面前漲紅臉等待承諾的女人。齊耳的短髮,不施脂粉的清秀面容,如果打扮一下應該稱得上美麗,可是這朵美麗的鮮花,卻陪着他一起沉入死神的陰影。
他冷冷淡淡的說:“好,我等你。”
答應她又何妨,反正二十六年的生命裏他曾有過太多類似的承諾,那些承諾最後都是帶着歉意的嘆息,再來一回也無所謂。
聽到他的回答,昀珊繃緊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下,可是心中另有一根弦卻力道滿漲到了極限。
她迫不及待想出發了,如果希望真的是在黃山的話,她一刻也不要耽擱!
她眷戀深深的看着他,然後深吸一口氣,關門離去。
幾天後,耿新白在二樓聽到汽車離去的聲音,他轉頭看着窗外的天空,露出一抹幾不可察的微笑。
“好吧,顧昀珊,既然你說要爲我尋找希望,那麼這個名字從今天起,我就勉強記住。”
*
昀珊來到黃山的時候終於明白了一句話——
東邊日出西邊雨。
這是一個隱沒在羣山的小村落,觀光旅遊區和它相隔了很遠,除了村中的人很少有外人來往,石板路泛着青苔穿過寂靜的古老城鎮,一路延伸上山。
她提着行李一路打聽而來,到達的時候真的沒想過會是這麼一處世外桃源,若不是行人的打扮並非長衫布裙,她真的以爲自己穿越時空回到了古代。
“山裏就是這樣,我們這裏還算山腳下,如果上山,小姐不是更要喫驚?”
小小旅店的老闆娘笑嘻嘻的,店裏的一切傢俱都是竹製的,泛着古樸的光澤。
昀珊只稍微停留梳洗了一下,就按照老闆娘指示的方向上了山。
小紗說那個高人叫蕭塵,聽起來就像個隱士的名字,據說有些異能可以摸骨算命,時常會有人來到村裏找他。
難道小紗是要她算耿新白的命?這樣好像有些多餘,知道了又如何,可是既然來了,不如去算一下,如果能算出耿新白可以獲救也不算自來一場。
走在被山霧打溼的石階上,她沒一會就氣喘吁吁,向上看去,狹窄簡陋的石階一路迤邐向山間,隱約又在轉彎後明滅可見。
看來想要去找這個蕭塵大師的人,一定都必須用這石階來證明自己的誠心。鞋子很快就開始成爲虐待腳的兇器,想了想,她乾脆把褲腳捲起來,脫下了鞋子。
清涼的山石冰鎮了紅腫的腳心,連帶疲勞也去了大半。連夜登機、轉車到現在,她還不曾闔眼,這下可算頭腦清醒了一些,也有心情看這片難得一見的山林美景。
昀珊越走越累,喘氣也越來越厲害,連拿在手裏的鞋子都顯得沉重無比,可是想到遠方的耿新白,她還是咬牙堅持着。
山迴路轉,她再一次坐倒在石階喘氣時,身旁的小路走出來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背上彷彿還揹着什麼。
一路上山來,鮮見人煙,即便有人也是看她幾眼就擦肩而過,而到半山腰後,她就不曾再看到什麼人了,昀珊好奇的看着他。
男人是很平凡的山裏人長相,敦厚冷硬,看到她的時候彷彿看到了一塊石頭,目不斜視的就那麼走了過去。不過他經過的時候,她看清了男人身上揹着一個人。
和男人比較起來,那個被揹着的人身形消瘦,穿着改良唐裝的上身看起來是個成年人,下身看起來卻有些畸形,由於背對着,昀珊沒能把他看得清楚。
她又歇息了一會,直到突然意識到太陽快下山了,如果她不快找到那個什麼高人的話,恐怕不是會露宿山裏就是摸黑下山跌斷脖子。
想到這裏,她連忙起身往那幾乎快消失在山路轉彎處的身影衝過去。
她喘呼呼的問:“那個……請問蕭塵大師在哪裏?”
男人站住了,連同他背後的人也一起回過了頭。
許久,被背在背上的人用屬於男人的低沉聲音回答,“你找我?”
昀珊看清楚他的臉,心突地漏掉一拍。男子蓄着長髮,緊閉的雙眼,年輕俊美的線條,出塵的氣質在一剎那間讓她以爲她看到了耿新白。
他是蕭塵?
*
昀珊恭敬的坐在竹凳上,她的鞋子放在一邊,紅腫破皮的腳已經在那個高大男人的幫助下上了藥,而蕭塵則沉斂的坐在她的面前,接受她的打量。
他應該很年輕,隱在唐裝下的下肢異常瘦小,從他出入都要高大男人幫助的情況下看來,他應該是不良於行,那雙始終沒有睜開的眼睛看起來也不樂觀。
可是這樣的缺陷在他的身上卻不顯醜陋,只有遺憾。遺憾這麼一個美麗不凡的人物卻是殘缺。
“如你所見,蕭塵是個又瞎又瘸的殘廢。”
蕭塵不卑不亢的打破沉默,然後從袖裏摸出一個東西,她沒看清楚。
“小姐來找我算命嗎?”
她點頭,又想搖頭,正確來說她是想要找他救命。“我想幫……幫朋友算命,想算怎樣才能救他。”
他聞言眉頭一皺,“小姐的朋友怎麼不來?”
昀珊怕他以爲耿新白高傲不肯來,連忙解釋,“他現在來下了,他……有很嚴重的心臟病,可是沒有合適的心臟,我來找大師就是想知道如何才能得到心臟,請快點告訴我,他已經快不行了……”
說到最後已經語無倫次,聲音還忍不住哽咽起來,眼淚也開始往下掉。
她沒注意到,對座的男人面容一震的模樣。
許是因爲她哭泣的緣故,蕭塵口氣突地放柔,“是誰叫你來我的?”
“是……”
未等她說出口,他逕自說道:“是一個叫席小紗的女人對不對?”
“你認識她?小紗跟你提過我要來找你嗎?”
他搖搖頭,跟着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小姐姓顧吧?”
“嗯。”昀珊垂頭默認,即使明知道他看不到,可是她總有一種錯覺,覺得他正熱烈的注視着她。
“我很意外你會來找我,畢竟現在很多人不相信我們這些山野的把戲。”
山野的把戲?她疑惑的看着他手中把玩的東西,那是一枚潔白的玉石。
“世上有些人會有超過常人的直覺和預感,通常被稱爲第六感,有些人擁有比第六感更強烈的感覺,可以根據命盤推算出更多更準確的東西。”
“比如您?”她忍不住插話,“您能算出救少爺的辦法嗎?”
蕭塵沒有理會她,繼續說下去,“很多算命的人得知了命運之後都妄想改命,而這些人的能力彷佛是爲了道破天機一般,所以他們大多都是天殘,且一輩子不能踏入紅塵。”
她心頭有了了悟,他說的人就是他自己吧?!
“而且我這樣的人可算古算今卻唯獨不能算自己,但是三年前我給自己卜了一卦……”說到這裏,他驟然停止,緊閉的雙目側向窗外,很久他輕輕的問:“顧小姐,外面的人真的已經可以成功換人心了嗎?”
昀珊握緊拳頭看着他,一剎那間她彷彿看到了他的渴望。
他讓她想到了耿新白,他們一樣都是想活在陽光下的男人,一樣完美中帶着彷彿是上天太過嫉妒而強加給他的殘缺。
想着耿新白那望向窗外的眼睛,那壓抑的琴聲,她緩緩點頭,然後意識到他看不到又慌亂出聲,“是、是的,世界上已經有很多成功的先例,只要有合適的心臟,我相信少爺的手術一定可以成功。”
他沒有再應聲,昀珊不安的看着他。她說錯話了嗎?
沉默久久後,他忽然伸出手。“陳克,我要休息了。”
那個高大的男人也不知打哪冒出來,把他抱了起來。她連忙起身攔住他們。
“大師,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沒有。”蕭塵的語調裏有些哀傷,又有些喜悅。“只是這件事太難處理,所以我需要你在這裏住一個月,一個月後我會告訴你該怎麼辦。”
說完他們就消失在門扇後,沒多久,陳克又回來,不多言的用手比着指示她哪裏有喫食和可以讓她休息的牀鋪。
她後來才知道,陳克不會說話。
昀珊道謝後,簡單的喫了點東西,倒在牀上沒多久便疲倦的睡去。
她找到高人了,高人會告訴她怎麼救耿新白,太好了,她一路顛簸而來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少爺,你再忍一忍,我很快就會帶着奇蹟回去了,很快……
這夜,她難得的作了個美夢,夢裏全是月光下的耿新白。



